3、仇人 铁门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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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旁窗里的灯亮了起来，我有些恐慌。我缩在这里冻成狗的样子被人看去，是极其羞耻的，尤其还是一个跟我有仇的人。
那个曾经无数次被我在心里咒骂过烂脚底的人，马上就要从铁门里面的门卫房出来取笑我，甚至可怜我。
苍天啊，救救孩子吧，我在心里祈祷。
可是外面风呼呼作响，我无处可逃。
我理智地知道，这个该烂脚底的人脚底肯定是不会烂的，因为他有自己的窝。虽然我从心里瞧不上他的看门狗窝，有信心未来一定可以给自己挣金窝银窝，可摆在眼前的现实是，我才是真正被冻烂了脚底的人。
我与他的仇恨要从今年夏天说起，作为新上初中的菜鸟，自然是对学校的规矩知之甚少的。九月最是艳阳，我想，连树上的知了都光着腿，哪有不让人散热的道理。
那天，在外面小饭馆吃完一块钱的午餐后，我穿着一双那时候装酷耍帅南波王的人字拖大摇大摆走进学校。
结局当然是当然被门卫毒辣地盯上了。
我一直瞧不上他，他总是手里拿着教鞭，装模作样地扮演训导主任。
“嘿，拖鞋脱下来！“他朝我喊道。
我给了他一个飘忽不屑的眼神，假装没听清楚，继续昂首向前。
“喂，你耳朵聋了吗？拖鞋脱下来”
“谁说不能穿拖鞋？“我回过头去反问道。
“校规说了，不能穿拖鞋短裤，你没看吗？ “快！脱下来“他的教鞭指着我脚下的拖鞋，嘴上咄咄逼人，追了上来。
“为什么不能穿拖鞋？“
“校规说了不能穿就是不能穿“
“我知道校规说不能穿，我是问你，为什么校规说不能穿？“我用尽最后的倔强，眼神一边闪躲着，身体一边慢慢向后缩着。
大人们仿佛很能洞察孩子的软弱，他和我对上眼神，仿佛马上读懂了我的恐惧。
“快，脱下来！”
周围围聚的目光越来越多。
这时候我看到，我们班另一个女生杨云从门卫房旁边的楼梯上走下来，她应该是刚在家吃完午饭，正走向教学楼。
门卫房所在的那栋楼是学校的教职工大楼，听说她们家本来不住在这里，现在她的母亲和外公专程租了房子住在这里陪着她上学。
开学已经好几个月了，我还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
我知道，我和她不是一类人，因为在她面前，我是自卑的。
她的头发应该是烫过，乌亮乌亮的披在肩上，脸非常的干净，不说话的时候她的嘴角似乎也是微微上扬的，笑起来嘴角更是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扑闪扑闪的眼睛让人看了觉得心里敞亮，舒服。她的衣服也总是非常整洁干净，看起来好像总是崭新的。
总而言之，她的样子，就是一个女生该有的样子。而我，就像我那帮兄弟们说的，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似乎也看到了我。又似乎只是经过了我。
我无比沮丧，又感到了丝毫庆幸。
“给你就给你！”
这一刻我内心泛溢出地强烈的羞耻感，让我只想逃离现场。
我将脚上的拖鞋飞踢了出去，一个转身便向着教学大楼的石阶冲上去。
人在遇到问题时，其实本能并不是迎难而上，而是逃避，这是我在无数次艰难抉择中的发现。
我当时弓着腰，十步并作五步逃之夭夭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可在当时，我只有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阶上，肉都被烧麻了的痛觉，还有因为内心的自卑，在和现实抗衡和逃避间摇摆不定的倔强和慌张。那些复杂的滋味从那时候简单纯粹的少年生活中被提取出来，留存下来，渐渐被时间烹调成了此后人生的万般滋味。
在那之后，我和门卫的拉锯战持续了一个多月。在这场坚韧的斗争中，我壮烈捐献了家里所有的拖鞋。最后这件事情以被表妹向外公告发，换来一顿铁掌炒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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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绪从记忆中苏醒过来，复又听到了铁门窗户里面铁盆叮叮当当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他在洗漱。哗哗一顿流水声后，他从那道狭窄的小木门里面探出头来。
我看到他仿佛是被外面的冷风吓了一大跳。他捂好大衣，又缩进屋里去了，完全没有看到铁栏外黑暗角落里的我。我以为自己会感到庆幸，可是并没有，我很失望，因为这意味着我要在外面继续挨冻了。
不一会儿，木门突然又嘎吱一声松动了。
接着我听到了一串钥匙响动的声音。
他探出头，动作慢到仿佛像是将自己慢慢从门里面挪出来。
我看到他身上又多出来一件长袄。他的防风手套让钥匙在他手上变得不伶俐，他开了几次，才把铁门开开。当他把巨大的铁门扇推到靠墙，然后拉开门廊的灯，回过头来才被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早？”
“闹钟坏了“我说着就往里面走。
“现在才不到五点，教室要五点半才来电“
我怔住了脚步。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
我不可能告诉他我可能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 “
“我看你每天都很早“
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一个有仇的大人继续谈话，就只呆站在那里。
“这么用功，有前途，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边笑着，边转身钻进了他的小屋。
屋门并没有掩上。
我立在门口，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听到了他屋里开水瓶盖崩开的清脆声，转而看到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里面灌满了水。
“外面太冷了，呐，热水给你捂着“
他将热水塞到我怀里。
我立即将手中的书放在了门口花坛上面，捧着发烫的玻璃瓶，鼻子一阵酸涩。
“水瓶烫手，你把它抱住“他轻快地做了一个抱住的姿势示意，转身就进屋了。
屋门照旧没有掩上。
热水瓶的温度让我的手感到一阵刺痛。我想象烂疮里面的蚂蚁瞬间复活，开始蚕食我手上的冻肉。我将热水瓶塞进了薄棉袄里面，随之而来的温暖瞬间攻破内心的防守，眼中噙出了伤痛和幸福一并交缠的泪水。
原来，在夜黑的地方，其实每个人都有一颗赤子之心。
随着温暖徜徉我的身体，它仿佛重开了我身体的某道阀门，我的麻木的忍耐消失了，隐藏的孩子的任性疯长而出。我先是默默的流眼泪，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呜咽，最后干脆长大了嘴，吊着嗓门嚎哭了起来。
当我发现自己的任性的时候，便伸出手去捂住了自己的嘴，于是那种嚎叫，又回归了极度的克制，变成了一种面目狰狞的沙哑嘶鸣。
这个世界上，疼痛，悲伤，不幸这些感受都指向让人变得麻木，它们极尽所能淬炼人的忍耐力，从而让人变得能够轻易接受它们。我们都容易中它们的计，它们这样折腾我们，不过是想像病毒一样在人体继续繁殖疯长，它们淬炼我们，为的不过是让我们的□□保持不灭，成为供养它们的温床。
而光明，温暖这些则不一样，他们让人变得机敏活泼，能对周围的一切保持高度的开放和热爱，让人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迎战黑暗。
我们总以为让我们强大的是挫折和不幸，但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我们或许还从未体会过光明和温暖的强大。
母亲呀，就让我暂时忘记那个具有超凡毅力的勇士，先做一个被温暖包容的孩子吧！
我像一只流浪的小狗一样，不知道嗷嗷哭了多久，直到在模糊泪眼中看到学校对面早餐店的卷闸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拉起来了，才反应过来离同学们到校不久了，不能这么哭下去。因为这样的落魄，还是尽量不为人知的好。
我擦了一把眼泪，穿过风场，朝着那家光明温暖又能饱腹的汤粉店走去。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忍痛多花上一块钱让我在那里坐上一阵，也是划算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