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红伞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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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我们的教学大楼是镇上除却政府大楼外第二宏伟的建筑，这充分说明了我们对教育的重视程度。
早上楼里的灯光一起亮起来，小镇的半边天空将会被它照得透亮。
它就是我心底最浪漫的星辰，也是小镇上万人瞩目的焦点。
每天早上远远看时，我们的教室有时候亮了灯，有时候还没亮。灯亮着的时候，我心里会生出一种愧疚，因为这意味着有人比我还要早到。如果灯还没亮，好胜心作祟，我的脚下则会立马凝聚出一股力量，架着我快步向前。
可是今天有些诡异，那栋楼和政府大楼一样死气沉沉地矗在那里，看不见半点灯火，路上也静得出奇。平时即使来得再早，路上也总有三三两两的人群了。
那支嘎吱作响的闹钟在我脑海中又开始走动。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只能加快了脚程，希望能早些逃离这该死的寒冷。
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对劲，街上林立的店铺，垃圾桶，电线杆，一切都像在沉睡中。
我在学校门口翻卷的红旗下站定，看见学校的大铁门锁得严严实实，铁门旁那扇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灯光渗出来。平时这个时间，里面值夜的门卫也早已亮起了灯。
从早上开始，除了风，一切都静得出奇，静得像一个梦。
其实我很清楚，当我开始审视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头便已经有了答案。
那支嘎吱作响的闹钟使我闹了乌龙。
眼下也不知道究竟是几点几分，我没有勇气再走进狂风里找地方证实，只能呆呆站在铁门旁等待。我紧靠着门口的铁门站着，那里暂时为我提了一个避风港。
看着街道上呼呼而过的风，我已经感到实打实的满足。
街上，一把伞不知道从哪里被吹过来，伞架断折，伞布撕裂，被风卷着，最后终于锚定在一家早餐店门口，伞柄刚好夹在了垃圾桶和电线杆形成的夹缝里面，破烂的伞布被风吹得鼓动着发出极其张扬的噪音。
我认真打量着那把伞，想看清它是什么颜色的。
就这样，一把伞似乎越来越红，晃晃悠悠来到我面前。
记忆和现实瞬间交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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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里，思绪穿越了时空。
记忆中小小的我将那把小红伞扛在肩上，笑着跟身后的母亲说再见，走出了那间绿色的铁皮屋，在屋门口小心翼翼地下完那几步铁锈斑斑的台阶。
每走一步，脚下的铁皮就发出嗡嗡的空响。
那是一间坐落在某条河流上的铁皮屋，是那时候我们家身处异地，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在印象中，我一直对它充满了好奇。
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造那么奇怪的房子。
后来，我也再没见过那么奇怪的房子。
儿时的记忆或许都带着浪漫飘渺的想象，等到长大后，又经常和梦境混在一起，以至于我经常厘不清，到底记忆宝库中那些苦苦珍藏的片段，他们究竟是否真实存在过。
那把小红伞就是这样若有似无地被保存下来的。然而，即使它红得已经不真实，那种空旷的孤独感却是骗不了人的。
我坚信，我们可以轻易杜撰一个故事，却无法杜撰一种情感，并将它深埋在内心的角落。
我独自撑着小红伞，背着小书包，将我的家留在了身后，一直走到那条两侧密密麻麻都是摊位的街道尽头，右拐，沿着一行树荫再走上一阵，走过一架小小的弯弯的石头拱桥，再左转，最后沿着弯弯绕绕的灰黄色土墙走到尽头，穿过一道拱形的土门，在视野开阔处的左边，整齐排列着一行低矮的平楼。那里就是我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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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是母亲带我去的。
那排平楼看上去是崭新建成的，平楼前方视野开阔，红旗飘在上空正中。周围的空间里，有各种小孩子的游乐设施，跷跷板，秋千，低矮的双杠。
幼儿园开学已经有几天了，母亲因为忙耽误了几天。
我跟在母亲身后，朝着平楼左手边第二间房走去，在门外听到了悦耳的钢琴声。
直至成年，那种声音仍然是我脑海中的朱砂痣。
我那时刚穿过嘈杂的叫卖街道，走过空寂无人的树荫和拱桥，还有无知的长长的土墙，站在赤裸的，风一吹，尘土就扬起的黄土地上。那曼妙飞扬的钢琴声简直快把我的魂都牵引走了。我小小的内心察觉到，这世界上，或许还有其他的，我的父母不曾哺育给我的东西存在着。它是轻盈的，曼妙的，比吃饭这件事情有趣。
教室里的钢琴声停了下来，是母亲将它打断的。
一个温柔的声音和母亲笑着打招呼，让我们明天过来上课。
母亲用蹩脚的普通话和她寒暄了几句后尴尬地出来了。
不过，她很快就收拾了自己的尴尬。
在我的记忆中，所有的不得不做的事情里，母亲最排斥这种不对等的交际带来的尴尬，她似乎对这种情况很是敏感。可在生儿育女的路上，无奈，生活又总是不可避免地多次将她推到这种境地，毕竟，我们家还将有其后那么漫长的异地辗转之旅。
回家的路上，母亲像来时一样，一路上集中注意地跟我讲我该怎么记住几个关键的地方，到哪里拐弯，往哪边拐。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自己一个人上幼儿园了。
母亲叮嘱我的时候，眼里都是不忍，我记得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没关系，多走几次就会了。五岁的我向母亲拍胸脯保证自己可以，让她可以安心照顾好家里的生意和小弟弟。
后来我不负众望，已经把去往学校的路顺利走通了。
可短期内我们仍旧碰上了一些不可避免的难题。比如摸不准哪天会下雨，比如记不清老师布置的作业云云。
第一件事情纯属客观的情况，母亲不得不放血破费。她给我添置了一把雨伞，叮嘱我每天雷打不动个放在书包里。
可是刚开始某个下雨天，回到家我还是淋成了落汤鸡。母亲将伞从我手上抢过去，嘴上刚数落完，就不再开口了。
她找到卖伞的摊位与人理论，却因为本来就贪了便宜而未果。最后，因为舍不得再开销，她便削了木枝将伞架松掉的地方卡住，这样伞照旧能用了，只不过再也收不下来了。从那以后，那条弯弯绕绕的上学路上，便多出了一个无论晴天下雨，肩上都扛着一把红雨伞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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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当我独自扛着小红伞，绕过那道土墙，看到那排锁得齐齐整整的平楼时，年幼的我只能一个人等在操场，盼着老师和同学们早点来。
我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跳房子，享受可以避开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尽情独占一个秋千，一个人玩翘翘板的时光，直到肚子咕咕作响。
平楼仍旧寂静如初地锁着，我知道等不到人来，便撑着伞回家了。
到家时，弟弟应该是睡着了，一天的忙碌似乎接近尾声，母亲正坐在凳上，伏在桌子前点算那一天的收入。漆着红漆的桌子早已斑斓地裸露出底下的木色，被老鼠将边缘啃噬出毛刺的抽屉像珍宝盒一样躺在母亲怀中。
半天，母亲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她回过头来，看到我吓了一跳，继而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再次摆出受惊的表情，“这才三点多，你怎么就回来了？”
“妈妈，今天学校没有人”我乖巧地说。
母亲微微长大了嘴，恍然大悟道：“咿呀，你看我，今天可能是周末！”她赶紧冲了出去，朝着对门家院子吼了一嗓子：“烧饼家的，你们亚男今天上学了吗？“
“今天没去，今天是星期六！”对面的门里传来另一种风味的，但在那里属于道地的，谁也不会觉得稀奇的蹩脚普通话。
母亲站在铁皮台阶上回头看我，用一种愧疚的神情。
“天天这么多事情，我都忙忘了，真是个乌龙！那你在学校干什么？怎么不早点回来？肚子饿了没有？”母亲说着去给我烧炉子下面。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当时心里沉浮着一种空旷的悲哀。
大人们总是以为小孩要到长大了以后，才具备完整的成人水平的感受力，可是他们错了，小孩子对于幸与不幸的感受力是与生俱来的，与受尽生活苦难，极具忍耐力的成年人相比，他们对周围一切的敏感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红伞的记忆戛然而止，它因为太过鲜红而在我幼时少有的记忆中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我知道，在我此生漫长的时光中，它注定都将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生动起来，有时候是听到钢琴演奏，有时候是看到没有人的秋千，更多的时候，只需要轻轻一阵风，就能将它刮起。
而今天的风刮得这样的凶猛，加上同样的事情又再次重演，它的浮现。是必然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红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