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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月 凌晨五 ...


  •   凌晨五点,闹钟照旧被卡着点按了下来。多年求学养成的早起习惯,一键封喉,干净利落。
      我起早的勇气来源于母亲的一句话。
      用她的话说,一个睡懒床的人是没有任何前途的,他们倒进饭桶里面也会饿死。
      至于人为什么倒进饭桶里面也会饿死,我自己没有深究过,那时候也并没有机会和她好好探讨。每个家庭里的大人,或许都擅长一些教育家的行话。
      得益于母亲的话,我心中有了战胜严寒的勇气和自己已然是一名勇士的信念感。
      我虽然小,可是那时候的我已经深深体会过做一个勇者的必要性。这种必要性是生活的残忍教会他们的,而他们,又用他们的血汗,将由那种残忍而引发的不幸继续哺育给我们。
      闹钟被按下来的时候,拖着一阵兹啦兹啦的刺耳杂音,遁入黑暗中。
      我伸手循摸到灯线顺利拉开灯,慢慢将脚从睡在另一头的弟弟怀中收回来,非常轻的,生怕怕吵醒了他。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今年才八岁,虽然我们睡在一张塌上,可我已经好几天没跟他说上话了。
      我像这个家的幽灵一样,每天凌晨五点离开,晚上九点才回来。他总是能在我睡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我冰凉的双脚抱在怀中取暖,一抱就是一整夜。
      “姐姐,你的脚好冰”有一次,他这样说着将我的脚搂过去。
      “姐姐,你的脚好臭”他依旧抱得紧紧的。
      我将脚轻轻抽了出来,穿了衣下塌时,看了一眼窗外漫溢的月光和在风中摇曳的竹影,仿佛能感觉空气中的冰刺正在外面列阵,等待着迎战我。
      空气中起伏着细细的鼾声,是同我们相邻的另一张塌上传来的。
      那张塌上睡着我的表弟妹,同我们一样,留守在我们的外公外婆,他们的爷爷奶奶身边。家的温暖隐约以那种鼾声为媒介传达给我。我从他们塌旁那道狭窄的卧室门出来,将窗外那轮细细长长的咆哮月光暂时关在了身后。
      穿过卧室门,是客厅连接厨房的细长走廊,我按开走廊上的灯,吓了一大跳。
      昏黄灯影下,一只小奶猫死状惨烈,残躯和着冰凉水泥地上斑驳的血迹,被遗弃在那里。它的遗体只剩下毛茸茸的三分之一的上身,余下的部分干干净净地不见了。
      随之我听到家里那只母猫的叫声,和它窜上阁楼引起的嘈杂声。
      显然,我的到来让它也受到了惊吓。
      我心中庆幸那里的灯光昏暗,不至于让我看得太清楚。
      每天五点半前要准时出门赶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过它的残骸,朝厨房走去。
      残骸和血迹萦绕在我的脑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方才从我眼前窜过去逃之夭夭的,可不是它的鼠敌,而是它的猫母亲呀。
      我越想越害怕,因为这件事触及到我内心最深层的信仰。
      母猫,尽管它只是一只畜生,可它也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是不可能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孩子的。
      我用力甩了甩头,决不肯继续再做其他揣测。
      费力转开艰涩的门插销,打开走廊和厨房间的那扇门,又关上,仿佛也将这些盘踞在心头的怀想也隔绝在了身后。
      简单洗漱后,我猜想自己已经花掉了十分钟,便赶紧在灶炉里生起了火,衫树枝的香味马上漫散开来,灶膛里的火光让人觉得温暖明亮,让我在这被寒夜包围的世界的一隅稍感安心。
      烧火的干竹鞭打成捆,一捆捆压在一起,挡住灶台一侧的通往后山的那扇小门。
      门外的风声凄厉诡谲,让我经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们家乡的瓦房大都临山而建,灶台后面的这种小门一般都是通向后山地窖的,一方面供平时便捷取用食物,一方面,在特殊的动荡年月里,也方便蔽身。
      家家户户后面这些地洞,在饥寒和战火的年代里,不知道挽救了多少生命。
      人类的命运与土地息息相连,它总毫不吝啬地给予我们最大的包容。
      不过当我们犯下滔天的罪恶,也总有连大地也包容不了的时候。
      据外婆说,我应该还有一位小舅姥爷的。不过,这位舅姥爷还没来得及在外婆的兄弟姐妹中排上行,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么想来,我之所以怵我身侧的那扇门,除了今夜咆哮的风声,或许还跟我那位舅姥爷的故事有关吧。
      虽然他的故事离我那样遥远。
      我对这件遥远年代的事的窥见,是通过外婆转述的。
      而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外婆向我陈述这件事情时候的情景。
      那样的伤痛,却被那样轻易地,云淡风轻地表达出来。
      外婆那个时候的家,是离我们现在的家不过十公里的另一个村庄。她说,那个时候她还小,一听说日本鬼子进村了,家家户户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往地底下躲。每次听见风声,几天不敢出来见人是常有的事。家家户户的地窖,便成了临时的避难所。
      人在遇到苦难的时候,会向土地寻求庇护,这是作为动物的本能。
      于是遍山的洞穴中,人越来越多,食物越来越少。
      她说,有一次他们终于吃完了里面的最后一个土豆,饥寒交迫时从地窖爬出来,给当时还在襁褓中的舅姥爷煮粥水,还没来得及喂上半口,便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家人吓得赶紧又钻了进去。可是谁知天杀的大风,把掩在山体上的地窖门吹开了一道缝。
      外婆说,那时候她听到了那些背着刺刀的脚步声离地窖的门口越来越近,只能把头使劲地往太婆的怀里揣,打着哆嗦,大气不敢喘。太婆怀里的舅姥爷早就饿坏了,在怀中开始咿呀地叫着。太婆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轻轻用手去掩住他的哭声。
      庆幸的是,或许有山体遮蔽了部分光线,他们最后逃过一劫。
      在全家人终于萎软的瘫在地窖里的时候,外婆摸了一把□□,才发现自己尿了裤子,她环顾几个兄弟,见他们也都沉默不语。
      外婆说,那天的地窖里充满了令人憋闷的屎尿臭味。
      在外婆将自己尿裤子的事情告诉太婆后,太婆也突然感觉自己托着小舅姥爷的手中也滚出一阵湿热,才反应过来,移开了了那只掩着他的手。
      太婆对太公道:“他爹,这小的也吓尿了”,
      “死婆娘,说什么疯话,他才多大,哪里晓得怕”太公呵斥道。
      外婆摸了弟弟,道:“爹,弟弟真尿了”
      太婆哆嗦着手试探了一下小舅爷的鼻息,痛呼道:“我的个天爷子呀!!”。
      外婆说,那天,太婆的咆哮动天。
      为了生存,她失手捂死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我想,那天的风声,也一定不比今天的小。
      我望着灶膛中明亮的火焰渐渐伏低,直到最后只剩下火红的竹炭,便起了身去盛炒好的早饭。
      同时心里不禁疑问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往事。
      我想,或许是因为方才猫的事情让我感受到了某种震撼,这种震撼,既是对生命内在本质的恐惧,也是敬畏。
      每一个物种,包括人和猫,生存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生活的本质是沉重的,痛苦的。
      我在心中给这种结论打上了钢印,熄灭了家里昏黄的灯盏,像一个勇士般一头扎近了这一夜凌烈的寒风中。
      我身上穿着的薄棉袄和牛仔裤,秋天时也穿在身上。这身衣服大小早就不合身了,像缩了水的羊毛衣一样裹在身上。风从领口和衣袖钻进去,很快,身上柔软的余温便消散了。
      寒冷像摧残万物一样摧残我。
      我想象着,如果没有呼吸,我的整个身体肯定很快就会冻成一块石头,轻轻一碰就会变成一地冰渣,我的眼睛会变成像我们平时玩弄的玻璃弹珠一样的东西,在地上滚来滚去,头发会变成枯草一样飘走。
      “真他妈冷呀”我的灵魂对自己说。
      风灌进我玻璃珠一样易碎的眼球里,一汪眼泪流出来,让我短暂地感受到了温暖的滋味。
      就这样,我酸涩的眼里流出了一汪又一汪的泪水。
      此时的泪水没有咸淡之类的感情,它们仅是身体受到恶劣环境的刺激所分泌的。
      我的脚早就已经不属于我,变成了两块行走的冰坨子,每走一步,仿佛都能听到我脚下的冰坨和冰冷结霜的地面相撞。
      我现在大概已经走出了一刻钟,因为我已经快走到了每日必经的荷花池,绕过那片池塘拐个弯,就能看到远处我们的教学大楼了。
      这片荷塘也同时有我精彩的回忆。为了彰显我的勇士气概,几个月前,我曾经在池塘里,给大家表演了一出精彩戏码。
      我将正在往别人腿里面死钻的水蛭徒手拔了出来,赢得了山呼的喝彩。
      然而此时,我和路边流浪的小狗没有区别。
      我的手渐渐麻木,指节上旧的冻疮开始变硬,旁边,新的冻疮又正在破皮而出,大片大片地,像被毒虫咬伤了一样,开始发热,瘙痒和肿痛。
      渐渐的,手,脚,大腿,同样的疼痛在我身上齐齐绽裂开来。
      我知道,贫穷的烂疮,正在嗜咬我的身体。
      同样无路可逃的,还有我的意志。
      我的手渐渐地完全失去了感觉,怀中抱着的,也不像是书,而是冰冷厚重的砖头。我试图将手从冰冷的腋下抽离出来,看看它们是不是还可以活动。
      可是我的动作早不在我的管控之下,才微微松动了手臂,怀中的书便散落下来。
      我弯下腰,转战左右,僵硬无知觉的手根本拣不起任何一本。
      十二岁的我毕竟那样稚嫩,还处在身体和内心都渴望被保护的年纪。
      我蹲在那里,突然间开始呜咽着痛苦流涕起来,泪水淌过我僵硬的脸,像玻璃珠滚在了坚硬的冰面。
      我内心的悲凉那么无限,那么漫长。
      我抬起头,终于无法遏制住内心层层累叠的激愤,将它轰然释放了出来。
      在那个瞬间,一个黑影从我的身体里分裂出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天上的月亮猛地咆哮了起来,“你们来呀!来呀!”
      风也呼呼地咆哮着,树影也簌簌地咆哮着,它们都加入了他的咆哮阵营。
      我的泪水哀泣着,冰凉的血液也哀泣着。
      这时,风猛地从池塘对面席卷过来,池塘中突然出现了一幕奇观。
      一阵密集的冰雹突然从天而降,砸落在冰封的湖面上。在清澈无比的月光的照亮下,枣大的冰坨子像对准了似的,朝着湖面一番扫射,清晰可见地在湖面上留下了无数窟窿。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它从开头到结束,不过片刻,荒诞离奇得就像一场梦一样。
      当我再抬起头望向那轮冷月时,发现它依旧那样波澜不惊,就像一个藏在背后的一言不发的始作俑者。
      我坚信刚才那场冰雹也是它的咆哮,它以此来回敬我对他的挑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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