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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逆子 又是期末将 ...

  •   又是期末将近,我对时间的榨取已经到了极其变态的程度。
      因为不规律的饮食和紧张高压的常态,我经常开始在学校犯胃痛。胃痛从开始隐隐的饥饿痛,慢慢进展到经常剧烈痉挛,甚至腹胀如鼓。这一切我从没和家里说过,因为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逞强这件事情,已经成为我性格里面非常顽固的一部分。
      这一天,是我的顽固败下阵来的一天。
      这天挨到晚自习结束,等到讲台前排的灯熄灭,我才收了手,抬起头,看到陆帆已经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
      “快走吧,要被吹散架了”陆帆手插在兜里,走过来和我碰过肩,说完便走在了前面。
      冷夜就像一位醉了酒的老汉,任由寒风半吟半唱,吹得一切都东倒西歪,魂飞魄散。
      我捧了微微胀痛的肚腹,悄然和他同行在风里。
      “你还好吧?”临到上楼和他分手时,他问。
      “”没事,一点胃痛,你快走吧“我说完转身就钻进了那栋临街破败的旧楼里面,身后的风以豪强之势赶着我迅速退避。
      站在走廊上那间与主屋分门别立的小屋门口时,我的整个身体都沁在一层细密的冷汗中,每一阵风拂过我的后背,都令腹中掣起的的疼痛有如电击。
      我将本打算带回家做的练习册夹在了一侧腋下,一手操起冰凉的钥匙,不灵活地往锁孔里钻着。几次,也没有成功。
      我的耐心突然被消磨到了极点。
      另一个我却还在继续劝说着我忍耐。
      我收了钥匙攥在手心,紧挨着腹中作搅的剧痛,咬紧牙关,这一刻将头顶着木板门,在门口突然顿悟了生活的无限荒凉。
      走廊上铝皮煤炉里蜂窝煤通常这时候还余有十分之一的光热,上面像往常一样用余热温烫着一把热水壶,里面有供我回来后简单洗漱的热水。这个煤炉子是我这整个冬天全部的温暖指望。
      走廊上煤炉的位置再往前几步,就是姑奶奶家正式的门户,他们的户门正从里面反锁着,完美地避开了和我这边的相互打扰和越界。
      他们的孩子都成家了,又不在身边,两个老人生活极其规律,以至于半个学期快过去了,我都从来没有在睡前或者是睡醒后碰到过他们。我本来在之前与他们也只有数得清的几面之缘,由是我经常想,或许即使我们在大马路上碰见,也是存在认不出彼此的可能性的。
      生活很多时候就是这么诡异的,很多我们以为离得近的,事实上却可能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收回了苍茫的漫无边际的遐想,从胸怀深处舒出长长一口气,复又振作了萎靡的精神。这一次顺利开了锁。
      我已经完全没有了想要洗漱的精神和毅力,只将黑夜和寒冷锁在了身后,开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任由腋下的练习册掉在了塌下,就胡乱扒了身上厚重的外衣覆在床榻的薄被上。
      至于人,则立即坠进了拔凉的床褥中。
      我的腹痛受了身体急剧地往窝里散热的影响,开始更加胡搅蛮缠了起来。
      我想象自己就像一颗没有声息的小兽,在昏暗孤寂的天地间咬着牙,经历着一次次的痛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终于筋疲力尽地昏睡了过去。
      半夜,我在一阵湿沥沥的黏汗的包裹中被痛醒。
      在发现闹钟才走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绝望极了。
      漫长之夜。
      我很悲哀地发现,我的肚子已经胀痛得僵硬了,嘴里不时泛溢出腐臭的味道。我蜷缩起身体,像电影里面堕入黑暗幻境的少年那样将膝盖拱到了胸前,用手心的余温抚摸早已冻僵了一天的脚掌。
      即使不看自己,我也知道自己的脸唇一定苍白而欠缺正常的血色,因为它是那样过分的麻木和冰冷。
      我在一阵阵穿凿过身体的挛痛中切齿隐忍着,一时悲哀地清醒着,一时又侥幸地迷糊着。
      在漫漫长夜中,整个天地间似乎变得只有我一个人的存在。任我怎么呻吟,怎么咆哮,怎么呼救,这骄傲的夜都不会给予半分理睬。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种最泯灭人道的,最惨绝人寰的生活的真相。这种感受投告无门,倾诉无路,因为它几乎就是生活本身。生活本身就到处流淌着寂静无言的苦痛。
      等我的□□终于松弛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瘫作了一团烂泥。
      无边的夜快走到了尽头。
      任性肆意生长。
      我松掉了闹钟的发条,却仍旧侧目望着它缓慢地走圈,期待着,也恐慌着五点半的到来。
      五点半刚过一点,我就知道他来了。
      这一天的世界尤其安静,尤其清晰。
      在他的脚步声穿过摇晃的风月向着我飘来的时候,我的心中就开始奔流着叮咚的泉响,清脆悦耳。我听到那声音逐渐窸窣,然后就断掉了。我由此可以想见,他因为没有看到我窗里亮起的灯而犹疑不决,甚或隐隐失落。
      此刻我的黑暗世界里,其实有两盏微闪的灯火,它们扑闪着靠近了我,叫我突然心中一惊,黑夜因此长明。
      这一夜之前,我在生命之墙的那头,这一夜之后,我悄悄拐了个弯,跨过了生命的高墙,来到了另一头。
      身体的疲惫将我拉拽在这一刻的松弛中,精神的高飞远走更让我绝舍不得弃下这时顷刻之间的乍暖还寒。我渴望留住他在我楼下驻足的这一刻,渴望这一刻贯穿进我渺小如尘埃的生命,渴望我的生命因此而变得富有充足。
      我因此丝毫不敢扰乱这样的沉静和美好,只像一个牧羊人守护自己的羊群一样,静静地翘首张望。
      先是听到了两声短暂而轻促的哨声,接着便又是一场沉默。
      紧接着又听到了他轻唤我,其后便是更加小心翼翼的一阵沉默。
      这漫长的一刻里面,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离我那样的遥远而不可及,仿佛只消笼一层烟雨,便能被尽数抹去。这轻悄的夜中,只他呼唤我的声音和脚步,如在那一片迷茫冷烟中的浮光掠影,朝着我的精神穿越雾海而来。
      我冰冷麻木的脸回复了温暖知觉,复又被湿润冰凉的泪雨浇透。
      我的哽咽的喉咙因为吞气忍声而幅度剧烈地颤抖着。
      缓缓地,我的小床似一片秋叶般,慢慢浮动了起来,我的心随着这叶孤舟泛起的水波逐流而去,远走,远走。

      我在启明中朦朦胧胧又睡了过去,直到十一点多的时候才恍惚清明过来。
      走廊上异常安静。显然,并没有人发现我还在家里。
      午餐时间还早,我由是起床简单地整理了自己,便开始伏案解题。
      等到我算着时间正准备出门时,门外意外响起了陆帆的声音。
      “您好,请问田小竹是住在这里吗?”他在走廊上问。
      “是这里,你是他的同学?”我听到姑奶奶应该是从他们的门户里走了出来,问他。
      “是的,我来帮她送一本书”他说。
      “我在这里“我开门说。
      他看到我突然开门站在他面前仿佛吓了一跳。
      “小竹,你今天没去上学呀?“姑奶奶也吓了一跳。
      我看到,她问我的同时,眼睛在陆帆的身上踌躇着停留了片刻。
      “我今天上午有点胃痛,请了半天假“我说。
      “诶哟,怎么又胃痛了,那可不得了,你跟家里说了没有?“她关切地问。
      “还没有,不要紧,休息一下就好“我轻松地说。
      “好女子,要注意身体呀“她说。
      我表示同意地又和她客套了几句,就领着陆帆进了屋。
      门特地大敞着。
      “早上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可以给你买药“他跟在我身后进来,问。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没多大事“我说着继续收拾东西。
      “你现在出门?“他问。
      “去吃饭“
      “不用了,我给你买了一份“他说着把身上的书包放了下来,拉开拉链。
      他把饭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了我的桌上:“你吃吧,等你吃完我们一起走”
      这个时候,我早已习惯了两个人之间这样的相处模式,坐下操起筷子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你呢,吃过没有?“我边吃边问。
      他站在我旁边,点点头,却仍旧看着我。
      “哦,我还没洗脸,你别介意“我反应过来。
      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可以称之为邋遢和狼狈。
      “我帮你和老梁请了假,说你感冒了,行不行得通就不知道了”他说。
      “你去找他帮我请假,就不怕他铁掌炒你?”
      “让他知道一下,至少不会担心了”他说。
      他这样的觉悟让我很意外。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外。
      “你不会没听说吧?分班的时候他特地跟学校要了你,说要自己盯着你,他其实对你不错的“
      “都是哪里来的传言,没想到我还成了老梁的真爱了“
      我装作讶异,但其实心里是半数知情的。
      陆帆显然知道,我最擅长用油腔滑调来掩饰真实的内在,便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在我吃完饭后,他看到我拐出门,直接怼着结了冰花子的水龙头胡乱冲了把脸了事的时候,惊得一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朝着他说。
      他哑口无言。
      有了这一天的至暗和至明时刻,我心里更加地明白,因为有了他,自己才有了继续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一天,我根本就没有等来老梁的问责。我想,他那边极有可能已经对我和陆帆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我成绩不掉落,不给他添乱,他肯定就烧高香了。
      但在无知无觉中,这个时候,另一只洪水猛兽正深潜着,朝我游来。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照旧学校灯熄人散后,我和陆帆同行着回家。
      这一次我们的话题是围绕一道数学题的多种解法展开着的,我们两个人暗暗卯足劲较量着,每每在发表自己的高见之前,都要先杀一杀对方的威风。
      由是一路上逐渐演变成了欢声笑语,相互竞逐打闹。
      在接近我住处的楼下时,我正借着最后的祸害机会,猛的助跑而上,送了一脚,拱得他膝盖一软,然后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朝他耀武扬威道:“看今天谁厉害!“
      他扶起身,望向我这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朝我道:“今天你牛你厉害!“说着插了兜一溜烟就窜走了。
      我不明所以地回头时,错愕地看到了外公正站在楼梯口,前面不远的楼梯间下面停着他的自行车。他的上半边身子隐在了暗影之中,看起来尤其让人觉得压抑。
      完了。
      我心里清楚,一定是姑奶奶跟家里打了电话说了我胃痛的事,并且,说这件事的时候肯定也不妨碍她谈及陆帆来找我的事。
      “你个死女子,马路上下自习的都早散了,你还在外面鬼混个什么!你老子娘花了代价给你安置,是让你在外面跟人鬼混的么!”
      我硬起脸皮低着头向暴怒的他走过去,像所有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
      在我经过他的身边时,他灵活地操起了那条短一截的腿,作势要给我一脚。
      “你个死女子,看我不告诉他们,叫他们回来好好治治你!“他吼道。
      在我的屁股即将受到重击的时候,我的身体极其灵活的像一只弹虾一样弓了出去,沿着楼梯迅速窜上了楼。
      我期待能早一点跑进那个房间,这样至少他会顾及面子,不会吼得那么一惊一乍。
      我跑上了楼梯,见他没再开口,便站在楼梯口等他。
      楼梯间没有灯,他的跛腿始终让我放心不下。
      我看到他扶着半人高的水泥围墙,每走一步,身体就往一侧撅一下,心中突然就丧失了要和他作对的念头。
      在我不曾仔细注意过他的这些岁月里,他好像苍老了不少。
      他移到靠房子的这一侧,扶着白墙上完最后一步,看到我开了门,便跟了进来。
      “那个男子是谁?“他开口问
      “那是我同学“我刻意装的漫不经心,进了门把夹在腋下的练习书搁在了窗前的桌上,然后在一侧的架子上拿了盆,绕过他准备去走廊的炉子里面添水”
      “那你姑奶奶说他天天来找你”他跟了上来。
      “谁瞎说,我们就是一起去上自习”我边用瓢边舀水边对他说。
      “你给我小声一点!”他压低了声,大掌作势朝我盖来,却只做了个动作停在了空中。
      我明显感觉,可能因为我的长大,他这两年一直在我面前克制着脾气。
      此刻他的愤怒是因为他害怕我说的话被姑奶奶听去,从而令我的好名声雪上加霜。
      今晚,可能因为外公来了,他们门户的大门到现在还敞着在,虽然依旧没听到里面人的声音,可灯开着,说明他们确实还没休息。
      我会意了他的所指,取了水安安静静钻进了屋里。
      “你妈妈给你寄的钱呢?个死女子,是不是乱花,没钱吃饭了?“他问。
      “学校任务太重,没有时间吃饭,所以才有点胃痛,不要紧“我把手里的盆放在架子上,弯腰洗了一把脸,跟他说。
      他走了过来,把刚刚手里一直握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我的桌子上,对我说:“你妈妈让我给你开了药,你要吃完”
      我拿毛巾擦着脸,点了点头。
      他放下袋子,转了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老三,要不要这这里睡一晚再走?”我听到姑奶奶和外公对话的声音。
      “不了,屋里事还多着呢”外公坚持道。
      这时,我也出了门。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扶着围栏,一步一步,较刚刚上来的时候身体动摇得更加大费周章,在昏暗中渐渐湿了眼眶。
      平复了一下喉中的紧涩,我朝他的背影笨拙地叮嘱道:“你回去慢点骑车,太黑,太多坑的地方,就下来推着走“
      他下到一楼,转过身来,朝我说:“你个死女子,你要是不听话,不好好考学,小心我拧掉你脑袋!”
      我站在黑暗里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见他扶了停在旁边的自行车,一步一摇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我并不是那种乖巧听话的孩子,这以后,我依旧和陆帆我行我素地来往着。
      和他同行相伴,是这段苦难日子里我唯一的镇定剂。
      我无法想象,连他这个朋友都被剥夺走,我的生活该是多么荒芜。有他锚定在那里,让我从生活中漫长的枯燥和冗余的劫难中解脱出来,希望虽然渺茫,却还是存在着微末可能的。

      腊月年三十下午大雪,我远远站在那颗梨花树下,就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中,一里路外的桥头上,父母下了一辆货运卡车,朝着我和弟弟招手的身影。
      我们欢跳着一路奔迎了上去,笑逐言开。
      “那辆车怎么不把你们送回家?”
      我一把拎了看起来最重的那包行李,走在了最前面问他们。
      “在镇上刚好碰到人家顺路,就搭了个顺风车,能省一块是一块,不好意思叫人家送进来,就先下来了”母亲说着牵起弟弟。
      “小竹,爸爸听说你这次期末第七名,有些后退呀,你可一定要争气,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要分心呀”父亲在身后说。
      我从其中听出来意味深长的蛛丝马迹,使我绝对有理由怀疑外公已经把那天他碰见我和陆帆的事早就告诉过他们了。
      “不算,前面几名就是几分的差距,这种情况很正常”我说。
      我让自己尽量表现得很自信,用以打消他们的顾虑。
      “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千里之行,溃于蚁穴”父亲更加郑重其事地说。
      他不是我的千里蚁穴,他是我的精神家园。
      我在心里偷偷这么想,脸上也开始僵硬起来,原本喜迎一年一见的家人的热烈心情一下子缩了水,心中因为他们的责备而感到无限失落。
      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哪怕一天亲眼目睹过我所受的苦,却站在这里义正严辞地忽视我的付出。
      然而,因为他们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我们的人,谁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将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所以我只能忍耐着听取着他们的金玉良言,隐忍着内心狂妄的逆言。
      “小竹,你一定要听你爸爸说的话呀”母亲说。
      一路上父亲和母亲由是你一句来,我一句去,将喜悦的重逢时刻变成了针对我的训诫大会。
      我内心隐忍的委屈翻江倒海。
      母亲似乎比父亲更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沉默。
      在进外婆家门的时候,父亲仍然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似乎是想缓和一下尴尬,便话锋一转,问我:“弟弟这个学期怎么样,还有没有人欺负他?”
      “他那么大一块,自己不会说话吗?“我愤懑道,同时将手里的行李故意有声地甩在了客厅的桌子上,同时低着头,很别扭地掠过了他们,出了大门,朝着右手边的厕所疾步而去。
      可能因为那么急切地想要隐藏自己落泪的脸,显得我像是摔门而入一样。
      “你这女子,是谁教你这样说话的,别人看到又要说你少教养!”
      我想象她的上半个身子都从大门口伸了出来,朝我斥道。
      “真是不叫我省心,年年一回来就要给我脸色看,我看她才是我们八辈祖宗,真是都欠她的!”
      “我的天老子,才进门,你们这又是闹哪出啊!”外婆似乎是从厨房赶了出来。
      “这都是你带出来的好女子,看看这是什么德行,你带出来的,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
      “我带出来的怎么了!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带,还说别人,先看看你自己哟“外婆显然在火上浇油。
      我几乎可以想象,母亲一定是欠着身子和外婆做以下的争辩的。
      “她怎么可以同我相比呢,我好吃好喝供着她,送她上学,钱紧着她用,心也紧着她操,都是为了她好,说一下都不行?!你们对我要是有我对她一半好,我都让你指着鼻子说!“母亲说着鼻腔中爆发出哭腔。
      显然,母亲在她的原生家庭成长过程中受到的忽视,也是她心里血淋淋的痛。
      在母亲的霸王堵嘴后,外婆无奈熄了声。
      父亲也苦口婆心诉道:“这个女子,是不知道我和她妈妈为她操了多少心,想到她要是考不上学,我和她妈妈焦急得觉都睡不着,这才是考试退步说了她几句,就垮下个脸来了,我和他妈妈怎么受得住呀,这以后还要指望她呢“
      “还指望她!我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母亲似乎又刻意撑长了身体,让声音朝门外传来。
      我站在那间四方的格子厕所里,任由门外刮来的一声声责备刺痛着我的心,躬着肩背,疯狂地对抗着不自主的抽泣和战栗。
      绝望在空气中慢慢延伸,和我的视线一道,一直延伸到厕屋临着的裸露着黄色冻土的山坡上。
      那里有一条被砍掉了一半的竹子的根茎,仍旧嵌在土里面生长。
      我抬头望向那颗竹子高高在上的冠顶,看到它在风中强劲地摇摆,颜色一如周围的竹林那般葱郁翠绿,看着看着,便流下了咸凉的泪水。
      我想,我们一如植木,那些看起来茁壮的,挺拔的,也许早就有一半的生息烂在了土。这微不足道的残疾改变,是一切生命的常态。
      我怀想这些,渐渐平息了胸膛的起伏。同时听到了大门里面他们开始铺桌的碗筷声,还有舅舅舅妈们聒噪的寒暄声。
      母亲一向将我的这种别扭的性格当作家丑,家丑不可外扬,此时此刻,她一定也正若无其事地平复着她的糟糕心绪。
      很快,门外响起了鞭炮声。我知道,一年一度的最重要的团年饭局拉开帷幕了。
      我知道这个场合已经极不合适再耍脾气,便长舒了一口气,勉强整理好破败的脸色,出了那扇窄门,进到了客厅里面。
      父亲和母亲已经入座,正在听二舅舅吹牛胡扯,聊着在沿海创业的新潮云云。
      一阵阵欢笑声激荡开来,已经丝毫没有人注意到我了。外婆忙里忙外上好菜,就着外公边上坐了下来,同时回过头来,招呼我去她旁边。我走过去,在她和弟弟中间坐了下来。
      父亲母亲几乎同时察觉到了我的入席,却只微微朝我看了一眼,就继续沉浸入嘈杂的饭局之中了。
      我终于没能逃开这个命定的和我息息相关的环节。
      “我们家的两个要是有一个像你们小竹一样省事,那我真是做梦也要笑醒”,坐在我旁边的大舅妈成功地将话题带到了我身上。
      “什么省心,八字还没一撇”母亲笑容满面地表达着自己的谦虚用意,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红光满面。
      “你可真不知道,为了她我们操了多少心呢“父亲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本来还要接着往下说,却碍于我微妙的抵触止住了嘴边的话。
      “那可是真的,不说你们,就是她外婆,也是一心扑在她身上,六月割稻,弟弟妹妹们都下田了,也舍不得让她肩挑手提“大舅妈说着望向了我,继续说道:”小竹,你千万要抓紧了,不能辜负你爸爸妈妈的期望呀“
      她的话中有话父亲母亲自然是听懂了的。
      这两年,舅舅舅妈因为外出务工,表弟妹再次并入了我们留守的队伍,大舅妈因为觉得外婆偏心我,话中常含弦外之音。
      她说的这件事情,却仅仅是因为今年收稻那几天,碰上我来月经,外婆就准了我不用下田。这件事肯定由表弟表妹不知所以跑去告了状,才至于现在对簿公堂的。
      “谁说不是呢,我和他妈妈真是不容易啊,他们两的学费,生活费不说,还有每年大几千的抚养费给到他外公手上。”父亲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不像你们,我们压力真是大得多”。
      这话的言外之意也在明显不过,父亲是想表达我们是给了抚养费的,而表弟表妹他们则是蹭吃蹭喝的。
      外公外婆办事也一向遵循传统,带亲孙子不收钱,带外孙子是要收钱的。这导致了父亲积年的抱怨。
      父亲的埋冤是极容易理解的。
      在父亲呛完这句话后,我看到桌上顿时多了几张黑脸,母亲也立即朝着父亲使了眼色,说不定桌子底下还跺了脚。
      “来来来,今天不说这些糟心的话,我们来碰一个!”二舅事不关己,又本来就是活跃氛围的好手,嗨话一上头,众人一致举杯,将方才的战火击了个零星粉碎。
      众人嗨毕,二舅抬着肥肠肚,面脸通红,兴致高涨,亢奋的眼神‘刷’地就扫到了我身上,七八分醉意道:“别的有的没的我不说!就一条,小竹,你要听外公外婆的话,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要走岔了路!我听说你还交了朋友,这可是千万不能行的,赶紧悬崖勒马!不然的话你怎么对得起我们的期望,你可是我们家第一个高材生指望,你做好了榜样,弟弟妹妹们才能跟着学好!
      “二舅醉得不清,话说着说着就起了身,踉跄着朝我走了过来,伸手去挽我的胳膊:“来,你今天就当着爸爸妈妈的面,给大家做个保证,让大家别为你操心!”
      我这时已经被他胡乱拽了起来。
      没办法,为了场面不难看,我只能将就着随他的意先。
      “你们不用操心”我摇摇摆摆地站定,沉静地说。
      “不不不,我要听你说保证不做影响学习的事情”他醉醺醺地,不满地摇着头,望着我说。
      我尴尬到了极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我不会影响学习的”我又说。
      “不对,你看着你的爸爸妈妈说,说你以后都不交朋友,下学期要继续拿成绩说话”二舅把着我的肩膀,将我拧了过来朝向爸妈的方向,似乎非得我朝着他们郑重地鞠上一躬,他才肯彻底罢休。
      我感觉自己的尊严和隐私一并被击碎了,我看到,弟弟,还有几个表弟妹撑大了眼睛盯着我,更加让我无地自容。
      “我下学期拿成绩说话”
      我压抑着悲哀和愤懑,费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什么?!你大点声,我没听见!”
      二舅大掌拍了我的肩膀,将我的忍耐推到了悬崖边。
      “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一股脑爆发出来,突然面目狰狞地朝他们吠道。
      “我已经付出了所有!你们知道吗?!是所有!你凭什么这么要求我!”
      在我狂乱的歇斯底里中,他们仿佛被吓了一大跳。
      我看见父亲和母亲非常慌张地看着我,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小竹,你这样真叫爸爸寒了心“爸爸顿首道。
      我头脑木然烧了浆,猛地将身前桌上的碗碟一股脑地扫在了地上,怒吼道:“你们凭什么要求我,凭什么!寒就寒了吧,我的早就寒了!!“
      桌上碗里的滚汤倾斜而下,外婆手急眼快,将小力往她那边猛地一拽,才让他躲过了那一劫。
      “你个死女子,你要是烫到他,我把你脑袋给摘咯”外公圆瞪着白眼愤望着我喊道。
      母亲这时候也因为混乱起了身,她望着我‘啧啧啧’地摇头,就好像已经心灰意冷了那般,领着受了惊吓的小力退到了一旁。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呀,居然能让你们失望到这种程度?我难道没有拼劲全力?我难道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德行?我难道不是我自己的,而是要受你们任何人摆布的?我难道不该有自己的那一点小小的自由?
      我越想越不明白,这些积压在我的心里的孤独滋味,变得千斤万斤那样沉重,叫我喘不过气。
      “那就来摘呀!“我朝着外公横目以对喊道。
      “这个女子!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不要跟她废话!”大舅说着就朝我大掌抡了过来,在我还来不及向他宣誓气势的时候,就被他重重一记耳光打的昏头转向,继而小腿上也猛地受了他一踢,整个人失了重心‘哐当‘一声跪了下去。
      他拽着我胸前的衣服,目露凶色地看着狼狈的坐在地上的我,威胁道:“说!知不知道错?!”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母亲要请他去坐阵平乱。此时此刻,我的渺小的力量被他摧得粉碎。
      但我也决计自己没有任何错。我撑大了圆眼,将他的眼神顶了回去,怒喊道:“我没有错!”
      话音落,他二话不说,拽着我胸前的领子,将我直往楼梯间拖去。
      我干脆松了腿脚的力气,就像一具死尸似的,任由他拖拽而去。
      “你给我进去!在里面好好反思!今天不认错就别想出来!”
      我被他丢进楼梯间下面那间窄暗的储物间,暗门‘砰’地一声关上。
      自此,我没有再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与父亲母亲之间,从此隔着的,除了这些年留守的岁月,还有此刻隔着这扇门的疏离和绝望。
      楼梯间下,这间不过两三平米的空荡的杂物间里漆黑一片。
      我站在黑暗中,试图关闭我所有的知觉。
      先是没有了颜色,很快便没有了声音,紧接着,我连脸上的热辣也感觉不到了
      很久,外婆来了,又走了。
      她走开后,就的的确确只剩下门缝里艰难渗进来的那束光陪着我。
      我陷进无尽的孤独之中。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怜透了,这些年留守积攒的所有的愤懑突然化作了一头洪水猛兽,将我淹没其中。
      我的思绪沿着家乡大马路上那道河岸不停歇地走。
      河岸两侧的风景在我身后淡抹而去,那些炽热的,孤勇的,柔软的,一并在我身后变成了一副黑白画卷。前方清澈月色的照亮下,白茫茫一片,纷飞的雪接天累地。
      我抬头,又看到了和那天一样,那道咆哮的冷月,望着望着,突然天空有无数把白晃晃的镰影朝我削来,铿锵的金属声响交织着,将月光割碎,也将我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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