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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同行 开学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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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我站在榜前,看见我的名字赫赫领衔着学校宣传栏玻璃窗内的各种红名单,骄傲和热血复又回归,一股酥麻的电流直掣向我的天灵盖,将我整个人都顶了起来。
在二年级期末考试的节点,我终于血洗了前耻。
那些天我顿时风头无两,整个人走在路上都是轻飘飘的。老梁显然也因为受到了学校领导的重视而对我更加刮目三分,上课时不时对我迎着个笑脸,叫我受宠若惊。
据老梁说我们学校在县里面属于教育洼地,我们的鸡头,可能都够不上人家的凤尾。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我们镇上每年能凭分数考进县一中的,不过十数人。我面临的竞争远不仅仅是学校这些人,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确保自己万无一失。所谓一分压倒几十人,我已经经历了血的教训,像上次那样的意外我绝对承受不起。
与此同时,我的父母在这一年也突然开始对我抱了最殷切的期望。
“小竹啊,顶住呀,再咬咬牙,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呀”
母亲母亲如是说。
他们这么说,是因为经历了那么久的磨难挣扎之后,我们家终于拥有了畅想未来的资格。
这一年,父母在外的生意迎来起色,按他们的话说叫“守得云开见月明”。月有没有明我不知道,不过我确实感觉到,自那以后,我们家起码没有再为基本的学费生计这些发愁过。
因为生活境况的好转,我们家庭的基本矛盾也第一次从落后的生产力的方面,顺利地过渡到了日益增长的需求的方面。
人在吃不饱的时候,是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而人一旦从物质的贫乏中解放出来,生活将会迸发出源源不绝的创新活力。
在那个时期,我们家的创新活力都奔涌向我而来。
他们开始创新地思考,我或许将有可能突围一下我们家族的教育瓶颈,在考学这条人生前路上逆袭成功。
虽然很难相信,我的父亲母亲在此之前,是确确实实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未来是有可能要上大学的。
这是很久的后来,在和母亲的一次长聊中,她亲口告诉我的。
“那个时候哪儿有功夫去想这些呀,也不敢想,我和你爸爸光把你们喂饱了,拉扯长大,就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加上那个时候,我们两边家里面从来没有靠读书出人头地的,所以我们就更加没把它当一回事了”她说。
“那为什么你和爸爸以前一直都让我好好学习呢?”我惊讶地问。
“我和你爸爸都吃了没有文化的亏,想着你们多读点书,多懂点道理,总不会错的”她语重心长地说。
“那你们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呢?”我问。
“我和你爸爸只知道你成绩不错,一年年回家,看到墙上的奖状越来越多,开始只是为你感到开心,不过也没想着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大出息,直到家里亲戚都跑来我面前夸你。我看得出来,你那个几百个心眼子的大舅母,都眼红到不行了,这让我和你爸爸觉得扬眉吐气。
有一次晚上和你爸爸聊天,聊着聊着,我们才恍然大悟生出这个念头。
那天晚上,我和你爸爸因为这个决定兴奋得一晚上都睡不着,于是第二天就给你打了电话”
“我永远记得,那天破天荒,你和爸爸轮流和我说了十几分钟。我那时候在想,那么长时间的通话,又得你们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多久,才能把坑填满呀“
“那有什么,从那个时候起,我和你爸爸就觉得活着特别起劲儿。人一旦有个指望,所有的困难就都会给你让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么家祖坟上的风水也终于算是转过弯来了。那个时候生意好做了起来,苞谷和红薯的季节,酿酒加工接到手软。只要勤快,都是流水的钱进来。我和你爸爸只要一想到有你这个盼头,就卯足了劲干。最累的时候,我和你爸爸两个人轮流烧炉,三天三夜没有熄火,手都在苞谷堆里面磨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看到一缸缸的酒被装满运走,变成一张张银行存票,我和你爸爸觉得天都亮了。“
母亲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仿佛紧盯着眼前记忆的那扇窗门里,瞳孔中映射着温煦的光芒。
我后来总结,一直以来,父亲母亲对我的期望的滞后,一方面是源于传统,包括我们两边家族落后的教育传统和他们对于女性的缺乏期待的传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生活无奈造成的迟钝,这种钝感使他们不曾想,也不敢张望漫漫人生旅途中前路上的其他可能。
即使在那么多路中,有许多前人走出的康庄大道,那里繁花似锦,蜂蝶忘返。
得幸于家庭境况的好转,对我升学的指望正式成为了我们家庭的重心,我也由此解除了一直隐伏于心的那点顾忌,因为我此前甚至担心家里会不会因为经济状况而放弃让我继续读书。由此,这一年,我开始了在家庭全力的支撑下,无所顾忌地轻松上阵。
这种变化重点体现在两点。首先,我在经济上更加宽裕了,经过和父母商量,我此后在小镇上银行里拥有了自己的账户,每个月他们会往里面汇钱,作为我的生活支持。这在当时是十分少见的,我由此切实地感受到了他们对我的鼎力支持。不仅如此,为了解决我上学路远这件事情,最后他们商定让我在镇上的姑奶奶家里借宿一年,这样既可以让我节省出时间更加集中精力学习,又可以避免我在校内住宿带来的各方面的规制。
所以,当来到三年级的新阶段的时候,我顿时觉得自己的生活焕然一新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借给我东风,让我朝着自己眼中的康庄大道行进。
这一年,因为年级要区分重点和普通班,所以我们不得不面临拉屎队的解体。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就被这波洪流冲散了。老梁因为心狠手辣而业绩突出,被学校擢升其中一个重点班的班主任。我和小梁这对搭配仿佛是捆绑销售,照旧被老梁招至麾下,照旧坐在了他三年二班的讲台下。陆帆被分进了三年一班,另一个重点班,只和我们隔着一堵墙。拉屎队的其他成员,也都被打乱,散落在人海中去了。
我和陆帆之间的友情以早餐这个联系照旧维持着。
这个时候我虽然有了一定的自由经济能力,可要一次性还上那么大的负债,也是会醒目到引起父母注意的。再加上因为借宿到别人家,自己弄早餐变得难以实现,我由是也顺其自然地在学校吃起了早餐,所以帮陆帆带早餐,就变成了一件十分顺手和划算的事情。
但因为要考虑到给他预留吃早餐的时间,我就不得不每天踩着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冲到食堂去,那样才可以避免回来得太晚。
秉持着对时间的高效利用,我分秒必争的劲头在每天早上会上演得一百二十分惹眼。
借着踞守门口的天时地利,我的冲刺速度会快得令人乍舌。我会掐在铃声响起来之前一分钟把饭盒操在手里,摆好准备冲刺的阵仗。
当然我也会给足早自习老师面子,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出教室门,敌不动,则我不动。虽然我总是在走廊上又欢快地将他们甩在屁股后面。但我知道这已经无可厚非了。而且,反正,我是什么样的德行,他们早就见识了,即使是第一次见识,也早就有所耳闻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然而,重点班的老师们总要等到铃响才放我们这群饿狼归山。而其他一些普通班级,他们的老师会特别鸡贼地提前五分钟放他们出笼,这样一来,即使我使出体育考试百米冲刺的劲头,等我到达战场时,里面也早就人山人海荡漾,一片狼藉唏嘘了。
我每次看见食堂里面几百人头攒动的阵仗,都只有在食堂门口甩一甩肩,绷直了胸壁,才有勇气挤进去。
食堂里面最热门的早餐队伍要数油炸类的,限量的几个窗口奔腾着的长龙是其他窗口的几倍,有时候还要在接近食堂门口的地方拐个弯,排成一个“L”形。而在那几条队伍里面,排队的几乎都是些凑热闹不嫌事大的积极分子,极少能看到女生的身影。
任何女生看到这样挤成前胸贴后背的队伍,都会避而远之,除我之外。
我一方面喜欢在专门只有男生的队伍里面没头没脑的凑热闹,享受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一方面也因为那几条队伍里面总能见到胡优,或者黄抛,林国正他们,这时候我就有办法趁着混乱插队进去,这样比起别的队伍,很多时候反而能节省时间。我在这方面的能力是十分突出的。
直到我遭遇了最令人不堪的一次滑铁卢。
我在门口远远地看到了胡优在前面排着队,便和往常一样假装在旁边的队伍排队,然后迂回到他身边,十分熟练地采用渐入式的方法,慢慢锚定在新的队伍中。
这个时候,据我的经验,只要脸皮厚得能顶住后面的传射而来的白目之刃,一切就都不在话下。
正当我和身后的胡优使了个眼神表示窃喜的时候,我看到了斜后队列里面好死不死的小梁那副搞事情的眼神。
“报告,有人插队!”他的眼神闪着得逞的精光,手臂抬得老高,越过人群向我指来。
我听到刚刚还鼎沸的人声突然平息下来,余光看到一直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的食堂工作人员朝我看了过来。
他不止看了过来,紧接着还走了过来。
他在我身边停下,在我还在努力假装若无其事的时候,一把抓了我的后领子,把我拽了出来。
我一手操一个饭盒,根本分不开手去反抗,就那样很丢人地被扔了出来。
“你一个女子,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那边人少!”我听到他把我丢到队伍外面的时候这么说。
我本来还想着接下来怎么办,在听到他这么说以后斗志瞬间被浇了一桶猛油,烧得我脑子一热。
“凭什么我就不能在这边,我就要在这边!“我伸长个脖子,睁红个眼在人群里朝他怼道。然后如一阵风掠过他,就接到了队伍的末尾立着。
“我就要站在这里!“我宣誓一样说。
“好!你爱排就随你“那个工作人员说着气不打一出来,转身就走了。我看到他仍旧站在远处不时地打量我。
胡优和林国正买好了早餐从人群里先后挤出来,而我,只能恨恨地望向前面的队伍中小梁的后脑勺,连将他扒皮食肉的心都有了。
很快,在我后面马上又续起了长龙。
慢慢的,我的前后左右,早已经都是密不透风的人墙。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拱得寸步难移,想要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第一时间反应就是把两个饭盒紧紧抱在怀里,用以保护我的尚还处在发育初期,被挤得已然贴在别人的后背上的,正胀痛到令人发指的□□。
这个早晨因为一汪汪少年人的血气方刚而变得不平凡。
队伍里拥挤异常带来的抱怨声渐渐躁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的队伍里一些好事者,突然不停地朝前面冲挤人群。
刚开始,我们的队伍只是微微的震荡,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推挤的浪潮中,队伍后段慢慢爆发出像电影里面拉船的纤夫一样的激勇声。
“嘿咻!”一波浪潮在人群中荡开。
“嘿咻!”又一浪荡开。
“嘿咻,嘿咻 …”接连不断的潮来潮往,令我只能随波逐流。
一次次潮起的浪渐渐将我浮了起来,很快,我双脚就开始沾不到地了。
“嘿咻!”
“嘿咻!“
浪一波波地袭来,后面传来的热烈激动令整个场面已经完全失控。整个食堂,约莫有四五百的人都被挤压在剧烈的震动中。
我在惊慌中抬头,看到食堂的工作人员已经从侧门那里一个个窜出来,朝着我们在慌乱的喊话,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鼎沸中。
正当我准备举起手朝他们呼救的时候,突然一阵浪从身后拍来,我先是被临空架起,紧接着就完全不由自主地被挤垮,倒进了人群里。
我周围有大概十几个人和我同时被挤倒了下来。
好几个人的肢体骨节压着我,怼着我,让我丝毫不能起身,也不能挪动。
我就像一个溺水的孩子,在人海中慌乱扑腾挣扎,却反倒越陷越深,越来越无济于事,因为很快,外面的人墙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向我们砸过来。
一种慌乱的濒死恐惧感从我的被紧箍的胸膛里生发出来,我真担心,我的一生,就要荒唐地,可怜地终结在这里了。
绝望中,似乎我的眼泪也被强力挤压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时,我听到了林国正的声音。
“猪,快拉住我的手!”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混乱中仍旧是清晰的,这说明他离我不远。
我倒在被人群遮蔽的黑暗中,看不见任何外面的蛛丝马迹,只能奋力别开了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拔出手来高高地举起,希望他能发现我。
“猪,我拉你过来!“林国正的声音费力地向我传来。
与此同时,手被抓紧,逆着洪流,我终于被拖拽着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幸亏有这面墙,你不要紧吧?!“林国正着急问。
我头脑混乱地摇了摇头。
“我的天呀“他朝着我身后望去。
我转过头,看着食堂中央如潮涌动的人群,立在墙角,心有余悸。
人群疏散,我们撤出食堂的时候,听到了学校门口响起的急救车的声音。
我落空而归,在经过三年一班的时候,没来得及和陆帆交代,我就直接杀回了自己的座位找小梁算账。
“你倒是跑得快,你怎么没叫人踩死!”我将小梁桌上堆着的几摞书一股脑扫落。
他回过头来,怒睁着因为熬夜上网布满红血丝的白眼瞪着我,下巴高高抬起吼道:“你他妈哪根筋搭错了,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同桌足足两年,我最讨厌这个家伙的,就是他这幅称王霸道的嘴脸,因为他这张嘴脸,会随时翻脸不认人,所以我从来没有感觉和他真正走近过。
“我插队关你屁事!”我不甘示弱,虽然不显山露水,可也暗暗在拳头上攒了暗劲,准备随时和他鱼死网破。
“你给老子再吠一句!你再吠一句试试!”他的怒火汹涌而来,朝我更近一步,下巴只差几厘米就要顶到我的额头。
我的尊严受到严重的冲击,形势已成在弦之箭,不得不发。
我攒足劲力,朝着他高高在上的下巴一头顶了上去。
我仿佛听见了他的上下牙床猛烈震动的声音,通过我的颅骨传导而来。
他猝不及防地捧了受剧烈震荡的下巴,又怒又惊地怔了一下,仿佛因为太过意外而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从他的眼神里猜想到,他虽然纨绔到恶名远扬,可也从来没想过和我真的动手。
“你不要逼我!”他怒睁着圆目,大手直逼而来,一把拽了我的衣领,将我薅了起来。
在明显不过的强弱之势下,我即使再张牙舞爪,也显得虚张声势。
现在这个土匪骑在我头上拉屎,将我的尊严在全班同学面前按在地上摩擦,奶奶的,门都没有!
我一旦下定了决心,冲动起来总是不顾后果。
“放手!”我吼道,同时操了桌角那本最厚的砖头字典,抡起来就往他头上盖过去。
“别打了!”
我的手在头顶被一把制止住了。
陆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过来看热闹了。
他把着我的手臂,吼道:“你们两都给我先冷静!非得逼老梁跟你们动真格是吧!”
我激奋地从他手里拔手。
他硬是没有松开分毫。
“放手!”他又对小梁说。
小梁一动不动睁眼怒盯着我,胸膛怒气沉浮。
很快陆帆另一只手捉了小梁提着我衣领的手,试图去剥开。
我和小梁仍旧红眼相向,双方丝毫没有为之所动,空气凝滞不动。
“陆帆,你女朋友看来是不好管“人群中的闲杂嬉笑声打断了我们的僵持。
“关你屁事!”我横眼骂道,不过心里清楚眼前再硬杠下去没有意义,况且我不想再多生事端,于是领先丢了手上的砖头书。
陆帆也敏锐地察觉到小梁手中的松动,趁机从他手里剥出了我的衣领。
我将胸前的衣服拉平整,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看老子不揍你!”小梁指着我发誓道。
“我等着!”我愤道。
“你给我等着!“
陆帆费力才将小梁按在了椅子上。
小梁坐了下来,复又朝我的椅腿狠狠踹了一脚,令我的椅子嘎吱一声在地上擦起火花。
我攥着拳头,尽全力压制着怒火,不再去理会他。
“你可真有闲,我的早餐呢?“陆帆愠怒着问我,边弯下腰在地上捡小梁的书。
“没有!“我不耐烦地说
“晚自习后我等着你“他说着一把将小梁的书搁在了他桌上。
“随便你”我冷冷道,同时看到了他转身就走的背影。
我借宿的地方和陆帆家在出校门的同一个方向,又离得不过百米远。那个时候晚自习后我们如果刚好碰在一起,就会同行一段路回家。
这件事情后来慢慢变成通常都是他等人散了以后,在他们班的走廊上等我。
这一天,因为想逃避对白天发生的事情的解释,我特意找了道数学题在教室里消磨时间,想等他先走。
直到教室里熄灯,我才起身收拾了准备回家。
在出教室的时候,我竟然意外的发现他还等在那里。
也许是解了题带来的欣快,我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躲着他。
“我好了,走吧“我尽力表现得像平常两个人在走廊见面时一样轻松。
“走吧“他说。
“我还是直接还你钱吧,我不想去挤食堂了”我说。
“随便你”他说。
我们安静的下过台阶,朝着校门口走去。
“我以后不去教室找你了“他突然说。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胡说八道?你为什么要在意他们怎么说,而不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呢”我突然喋喋不休。
“那你今晚怎么不肯出来,难道不是因为白天他们说的话?”
我正切要害,我一时哑口无言。
“今天是我的错,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瞎说”我想了想说。
“你能这么想最好,你知道吗,很多时候一件事情可能并不严重,反而是我们的解读或者处理方式,让它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我后来知道,这是他经过很成熟的深思熟虑才得出的结论。
而我,直到后来发生的一切直面而来,自己全然被压垮的时候,才猛然想起他这句话的含义。可能基于好的家庭文化教养,他那个时候的想法,比我要成熟得多。
“什么意思?”我问。
“简单来说就是这本身不是一件坏事,但我们的处理方式可能让它变成一件坏事“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解读道。
“哪件事?”我刻意挑事笑问道。
“不带这样的啊”他笑着瞥了我一眼。
这个时候,我们都处在朦朦胧胧的那条线上面,相互之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理性。偶尔调皮着的越界,是其中不多有的蛛丝马迹。
那段时间,我和小梁的关系结到了冰点。那个家伙时不时地提醒着我还欠着他一顿胖揍,一个瞟来的眼神,或者一个抬手的威胁动作,其实都让我心中震颤。
他经常不经意在高谈阔论中透露自己又帮谁谁谁摆平了几个人。
我毫不怀疑他这样流露的目的,是为了敲打我。
我发誓,要不是出于对家人的强烈的保护欲,先前我绝对不会同意让他染指小力的事情。
利用他以暴制暴,让我很长一段时间,心里是极其愧疚的。
他的每一次敲打落在我耳边,都变成了我更加的小心翼翼。
在姑奶奶家和学校这条不过几百米的大马路上,我经常在一个人走着的时候,被身后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或者口哨声吓一大跳,甚至有一次毫无缘由地惊惶失措地狂奔起来。
在我把这件事情告诉陆帆之后,他仿佛看穿了我软弱的本质,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笑得四仰八叉。
虽然如此,他依然理解了我的恐慌。
因此,那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仅同行回家,他还会照顾我的时间,每天和我一起抹黑赶早提前来上早自习。
就这样,不知不觉上学期已经过半,我都没有等来小梁那个家伙的终极报复,但是却以此为契机,和陆帆建立了更亲密的同行者关系。
关于同行者这个词,是我给我们的关系所作的自我定义。
我不知道世界上是否还能有其他词更合适表述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那时候很是怀疑我们生活中界定的一些表达情感关系词汇的单薄性,比如我们一般所说的亲情,友情,爱情。
这个世界纷繁杂乱,却难道独独美好的感情就刚好能被它们三分天下?难道我们的用词,就不能随着情感的丰富而进一步从更多的模糊地带中延伸出来?难道不是世界上有多少两两相连的人,就应该有多少相应的情感表述?
但那时候学习生活的紧绷程度开始到处可见一斑,我其实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些。
我几乎每天眼睛一睁就开始做题,直到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不同符号的数学公式,不同时态的英语单词,不同题材的阅读理解,从白色的成堆成堆的卷子,辅导书里面飞出来,满满当当充满了梦境,浩浩荡荡碾压过我们青春的路途。
对于我而言,除了学习,生活中已经极少有能值得我分配哪怕一点点时间的事情了,先是睡觉的时间被压缩,最后甚至连吃饭的时间也开始被我打上了主意。
陆帆在刚开始发现我不愿意吃晚饭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觉得这是我的事。直到我渐渐变本加厉,到后来经常出现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情况,他才默默承担起了帮我买早餐的任务。起初我只是很不好意思的临时接受他的好意,谁知道这件事情在我的懒惰下,后来竟然一路演变,变成了是他承包了我几乎后半个学期的所有早餐。
除此之外,他每天五点半会在我住的地方的大马路下,朝着二楼亮着的窗口吹两声口哨,我听到就会开窗子和他打招呼。看起来是他来等我,实际上后来每次,为了避免他引起动静,我都会提前打开窗子等着他。这个时间路灯都还没开,等他从黑漆漆的街道尽头现身,我总能隔着远远的就能看见他,朝他招一招手就冲下楼去,然后两个人或叽叽喳喳,或一言不发地朝着学校进发。
在我们被时光温水煮着青蛙,然后慢慢地,缓缓地,终于反应过来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和他之间的联系显然已经变得难以撼动。这种日复一日的,渐进式的相互渗透,让我们变成了不仅仅是同行者,更是相互倚赖的精神盟友。
有一次,我们甚至发现,即使我们在人群中相互不看一眼,也能够清楚地知道对方在哪个方向。那天,当我们在茫茫人海有这个惊奇的发现时,两个人都激动得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