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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纸雨 ...

  •   那一天,我被囚禁在那间狭窄的黑屋里直到凌晨,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用指头写下了无数个不见形影的‘不’字。
      我的心或许是从那一刻起,完全背离了生命的温情的一面,走向了坚硬如铁的另一端。
      我从来没有同别人再提起过这件事情,包括陆帆。
      开学后,他见我第一面就打趣我瘦了好多,我说他也瘦了很多。
      在我埋头的年岁里,他的身高不知道什么时候暴涨过了我许多。我突然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发现他已经比我要高出整整一个头,很有大男孩的味道了。
      而我,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我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营养不良而停止了发育。
      我听说人群中立定跳远的平均水平和每个人自己的身高是接近的,这解释了我为什么在立定跳远项目中死活及不了格。
      体育一直是我的痛点,除了身体本身的限制,这几年以来我“重文轻武”的极端发展路线,也导致了这种情况的必然性。想起来这么多年我蒙混过的体育课,我只能嘲笑自己是自作自受。
      这个学期,学校发布了县里面的通知,据说为了迎合教育部提出来的学生全面发展的要求,这一次中考会特别重视对于体育科目的考核。
      这个突然的方针调整,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因为既往的体育考试无非是走个过场,分数成绩控制在学校体育老师的手里,学校几乎可以保证不会有人因为体育课的成绩而影响到升学。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因为据老梁说学校已经划定了不及格比例。我几乎可以肯定,如果顺其自然的发展,自己必然是要沦为那个特殊的分子的。
      在所有的项目中,需要耐力的都不在我话下,我的长跑甚至跑出了班上第一名的成绩,但到爆发力这一块,无论是跳高跳远,我都是班里的残疾儿。
      为此,在老梁的特殊关照下,体育老师深甚至给我开了小灶,会抽课间的时间专门对我进行辅导。然而这些可能实在是讲求天分的项目,而我真是天生弱势。在几次的培训过后,体育老师只能无奈的叹气。因此,最后一学期,我开启了长达几个月的自我训练魔鬼计划。
      那段时间,每天早自习前半个小时,都能在操场上看见我和陆帆的身影。
      他的具体任务是帮我画线,测量我每一次能够够达的高度或长度,并且帮助我调整姿势和技巧。
      立定跳远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绝望的项目,及格线一米六,我死活最多只能跳出一米五的成绩。一个月越来越密集的专项训练下来,我的身体已经到了快散架的程度,最后甚至发展到了走路时两条腿挪开都困难的地步。
      这段时间,陆帆一直在我身边做着鞍前马后的工作,越到后面,他甚至越是频繁地夸赞我的耐力和坚持。
      我感觉到,在他说相信我的时候,我的所有努力就已经有了丰硕的收获。
      老梁早就对我们相当习以为常了。我经常看到他早到了的时候,会独自站在教室外走廊上朝操场这边望着我们。后来发现他的次数多了,我甚至会怂恿陆帆,和我一起向他挥手打招呼。我的厚脸皮让他每次都讪讪地钻进了教室。
      我和陆帆那个时候同心向前,以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如出一辙。
      那天早上,当站在高高的操场铁门外,看到操场里面乱作一团的时候,我们都满脸疑惑了。
      操场上除了靠教学楼的一侧亮起的几盏路灯,远处都还是漆黑一片。
      我和陆帆扒着铁门栏杆,伸着脑袋朝里面好奇地打探。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在那边?为什么不开门”我抱怨道。
      操场的另一边是学校的后山,远远望去,那边漆黑的尽头处,人声鼎沸,围作一团。
      “你看,那边拉了警戒线”
      陆帆指着人群一侧的山崖脚下跟我说。
      我认真一看,还真是。
      “乖乖,可真热闹,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不知道”陆帆说。
      我们两同时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就这里吧,反正画条线就行了,在哪儿跳不是跳”我说。
      陆帆回过神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地面,想要找一块可以画线的石子儿。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去去去,快进教室去!“
      学校巡视的保安突然从教学楼下来,朝着我们两嚷嚷着走过来。
      我正打算再回旋一下,他又开始赶我们了。
      “去去去,不要在这里捣乱,赶紧进教室等你们老师安排“
      从保安的口吻里,我们知道,大概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他显然不是来征求意见,而是来驱赶我们的。
      “走吧“陆帆回头望着操场远处涌动的人群说。
      我抬头看天已经呈现出灰蓝的颜色了,操场上已经开始有络绎不绝的人朝着教学楼而去,便没有再坚持。
      那天早上,小梁没有来。老梁也破天荒迟到了十几分钟。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严肃和紧张的气息。
      他的手按在讲桌的两头,身体前倾,简单直白地宣布:“刚刚收到通知,今天学校有领导临时来视察安全工作,放假一天,住宿的同学也都回家,不要在学校滞留“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欢天喜地一片吆喝。
      我们在一片混乱中收拾了东西,不明所以地出了校门。
      再等我们再返校时,学校里顿时谣言满天飞了起来。
      但无论如何,总而言之,事实结果总是血腥残忍到令我们无法接受的。
      前天晚上,不知道具体时点,林典儿从我们学校的后山上一跃而下,直到清晨,才被巡视的保安发现,最终送医无效,不幸离世。
      我观察到,每个人在听说了这件事情后,都先表现出沉默不语的吃惊程度,然后才关心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故事当然有不一样的版本。有说她自从绯闻的事情后就得了抑郁症,终于没能扛过最后一个学期升学的压力,一死了之了。有说事情的导火索是胡优和邓操,说胡优为了给林典儿洗刷清白,一直在找谣言的出处,最后发现居然是邓操那时候为了报复而散播的,胡优联合小梁在外面认识的不良青年,把邓操蒙面胖揍了一顿,邓操怀恨在心,又联合另一帮辍学少年,经常有事没事找林典儿的茬,还甚至有传言说林典儿被□□了的。
      我在听说了这件事情后,才想起来这几天小梁的无故缺席和老梁的深沉愠怒。
      胡优呢?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立即出了门,往楼上三年九班冲了去。
      谁知上了楼,刚拐个角,就碰到了陆帆。
      我们几乎同时盯住了彼此,会过意来。
      “怎么说?”我问他。
      “人不在了,林国正说胡优家里正在给他办手续,要把他转去县里面,从那边参加中考”
      我整个人呆住了。
      “走吧”陆帆牵了牵我的衣袖。
      这时候急躁的铃声响起来,我魂不守舍地被陆帆拖拽着下了楼,复又回到了自己的一隅之地。
      我在一片安静的等待中望向身边空空如也的小梁的位置,就像坐在停滞不前的光阴里。
      我突然恍惚自己和现实的距离,是多么遥不可及,在这些耕耘不舍昼夜的时光里,我将自己从现实世界的里面割裂出来,几乎关闭了任何外界对我施加影响的通道,活在一个狭窄憋闷的空间里面,甚至忘记了自己周围的一切。
      从前那么熟悉的伙伴,在这么多日子里,对我而言几乎是不存在的,我对他们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丝毫没有察觉。
      我想,一直以来,我或许是因此才变得刚强如铁的。
      倘若我拥有了胡优那样热切的爱人之心,我不会是我;倘若我有小梁那样的逍遥洒脱,我不会是我;倘若我有林典儿那样的敏感温柔,我也不会是我。
      我在自己用恐惧和不甘铸就的铜墙铁壁中,将自己练成了一架一往无前的战斗机器。而他们,仍旧保留了人的温度,人的秉性。
      我为自己的遭遇悲哀起来,歇斯底里的,无病呻吟的,钻进了那间永据我心头的小黑屋里。
      “你这几天怎么了?”
      晚路上,陆帆问我。
      我停在了即将和他分别的地方,沉默了半晌。
      “你会因为我分心吗?”我说。
      他没有开口,只静静望着我,将手从兜里拿出来,动作有所凝滞。
      当着路灯,我看见了他瞳孔中的闪烁。
      我知道,他已经意料到了事情的走向。
      “我会”我自问自答道。
      这一刻之前,或许我还在犹豫,但这一刻之后,我已经决定了。
      语言一旦经由合理的组织被释放出来,便能凝结出坚不可摧的行动力量。
      “是因为林典儿的事情吗?”他问。
      “我输不起”我说。
      “我不会让你输的“他说。
      在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心微微湿润,他说过的那么多话中,这一句最数温柔。
      我突然觉得自己太坏,以至于根本就不配这样的好。
      “你要知道,这个决定,在我们漫长的人生中,其实算不上什么,既然决定了,我就会这样做,你知道的“
      他低下了头,肩耷拉着,无力地沉默着。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吗?一件事本身可能不是坏事,但它会变成一件坏事,你还记得吗?”
      我望向他。
      “我以前不知道,可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们能控制的了自己,却控制不了别人,这个世界上,要改变别人,是最难的”
      “可是你和她不一样,你不会被击垮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愤怒,因为不可否认,我就是在找借口。
      “是不一样,可我输不起”。我斩钉截铁地说。
      这一刻,他抬起头,眼波闪烁,将手重新插进了裤子口袋里,好像变得若无其事。
      “我知道了,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他走了。
      随着他的转身,我突然感觉四肢被抽干了力气。
      望着他远去的的背影,月色突然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挪动沉重的脚步朝着楼梯间走去,一步又一步,最后终于在黑影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我将头倚靠在冰凉的白墙上面,泪水混着白灰,一直渗透了半边衣角。

      此后的每一个清晨六点,操场上那条立定跳远的线都由我独自划上。
      每一次,那条线顺着我视线的余光延伸,延伸,会一直和远处高楼上的某个影子相碰。每每相触,我怯懦地收回了视线,他却影影绰绰化作我心底的一团浓雾。
      我们以这样的方式相互陪伴着,我有时候从那团雾里面杀出重围,享受冲锋陷阵的快乐,有时候也乐于被这样一团雾包围,光是设法去感知它的存在,就常常使我觉得生活重燃起了希望。
      就这样几个月一晃而过。
      大考的前一天,学校包了大巴,送我们去考点。
      大巴内只有一半的人能有幸抢到座位,其他人都挤在缝隙里蹲坐着,拥挤得不像样。汗流浃背后,五月的骄阳继而在我们体表晒出薄薄一层盐粒。
      大巴车的队伍如龙穿行在颠簸的公路上,车内燥热和即将临考的焦虑混合着,让空气变得污浊难以消解,令人胃里面生出一顿胡搅蛮缠。
      在发酵了半天之后,我肚腹中的呕逆终于翻腾而出。
      我高呼着举起了自己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穿越嘈杂的喧闹声到达前面,。
      一路跌跌撞撞从后排的缝隙中挤出去之后,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的胃也瞬间倾囊而出。
      后面的车辆因为急停,大纵队的喇叭一声声排队响起来。
      “女子,快上车吧”
      随车乘务在门口欠出半边身子喊我。
      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呀,我肚中的肮脏糟粕才排了不到一半。
      我头都没回,朝着后面摆了摆手,继续站在路边捧着肚腹,吐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后面一辆汽车突然发出一阵像泄了气的声音,车门‘哐’地一声开了,我的余光瞟到陆帆从车上下来。
      “你没事吧?”他问我。
      我的胃底瞬间就回复了平静。
      这是自那以后三个月我们两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脚下路旁的一片脏污,嘴角挂着的口涎,周围空气中飘荡着的酸臭气味,无一不令我苦不堪言。
      “没什么”
      我伸了衣袖擦了一把嘴角,用沉静和不拘小节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壮阔。
      车上响起大家起哄的声音。
      “女子,快些点,后面车还在等”乘务喊道。
      我不愿意再多停留,说了句谢谢,转身便走。
      “你可以的”
      我想他应该在我身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因为我躲得太慌张,他刚开口,我身后的车门已经关了起来。
      我晃晃悠悠挤过人群缝隙,在属于我的角落里复又坐定下来,连余光都不敢再望向车窗外。
      当内心真正恢复平静的时候,轻舟已过万重山。
      箭在弦上始待发,木已成舟终定局。准备的数年的大考来临,我反而变得无比轻松,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做的,早已经尽了全力。
      麻木地结束了两天的考试,我跟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麻木地走出考场。
      考点中学的门口,清一色的翘首等待的学生家长,看到我们出来,脑袋探得长长的,在人海中搜寻自己的孩子,我看到一个个眼神越过我的头顶飞快地飘走,飘向了身后浩浩汤汤的人流。
      这一幕让我从久久的麻痹中舒缓出来,心里沁过一阵热流。我真心地羡慕他们的孩子,小小的心里多么期盼,那人群里,也有一双炽热的目光在寻找着我。如果我们目光相接,我保证会朝着他们百米冲刺而去,大脸贴小脸,大手牵小手。可我理智地知道,自己并没有这样的幸运,还不如找个地方歇下来,不要在这里碍眼,让他们该团聚的早点团聚吧。
      离集合时间还早,我一头扎进了考点学校马路对面的一家书店,找了个靠窗的地方,背着书架坐了下来。
      从那个地方,刚好可以随时看到考点门口大巴车集合的情况,不至于失了上车的时机。
      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隔着玻璃窗子和一条马路,我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这一幕在我的回忆中如此鲜明,是因为在这一幕之前,我自认为是很了解陆帆的,我们这么久以来都是最亲密的朋友,即使是不得己生了龃龉的这段时间,我也能感觉得到我们之间默默的关注和关心。可就是眼前这短短一幕之后,突然让我觉得自己离他又是那么遥远。
      他和他的家人们站在集合的广场上,欢声笑语。
      他身上粘着一个只到他胸前的男孩子,费力地垫脚勾搭着他的肩。我猜,那肯定是他的弟弟。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留着褐色大波浪发型,穿着一身扎眼的洋红色时髦连衣裙的女人,他们时而交接耳语,时而会意一笑,完全没有染上周围的嘈杂和混乱。
      他们身上所有的气质,在周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他们说笑了一阵,便从四扇门钻进了身边的那辆黑色小轿车,绝尘而去。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自卑过。我平时虽然经常隐藏自己的困窘,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真的比不上谁,胡优家里有矿,林典儿美貌无双,杨云才艺出众让男生们集体拜倒,小梁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我都可以豪无芥蒂地坦然接受,他们的这般那般,说到底并与我无关,所以根本摧毁不了我的小小傲娇。可刚刚,陆帆他们一家人尽显阳春白雪,其乐融融的这一幕,直接将我的骄傲杀回了尘埃里。我想,如果他也看见我那个家支离破碎,下里巴人的样子,那对于我,该是多么难堪啊。我可以允许自己的伤口腐烂,但决不允许流着脓水腐烂的伤口被人轻易看到,尤其这个人还是他。
      路上轿车碾过扬起的尘埃早已经落定,而我,坐在玻璃窗下,心中对自己生出的怜悯和悲切,还有对生活不公的愤懑与不甘,像一面巨网,才刚刚将我包裹,囚禁在那间细窄的黑屋里。

      放榜那天,烈烈炽阳。应和我躁动心情的,还有我一路未停歇的步伐。
      因为是白天,我抄近路,横垮了一道山岭,朝着学校进发。我的精光闪闪的眼睛里,藏了吞海饮浪的气势。我私以为,人只要拥有了气势,才能够无往不前。
      我此时的一切,不管是热切的情绪还是激勇的身体,都在为一个尚还未知的结果编织适合它诞生的温床。
      可是,当我面对学校榜前如山海般涌动的人头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变得怯懦了起来。
      算了,由它们先挤一阵吧,反正结果已经定了,又跑不掉。
      我由是在一旁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我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奔腾过无数次的摇摆。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黎雨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面挤了出来,看到我微微一惊。
      “挤不进去,干脆歇一下”我朝她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神情。
      “你呢?结果怎么样?”我问她。
      “第十八名,勉强够了一中,不够的再想办法”。她喜悦的时候,毛茸茸的碎发遮盖着的额头和她的眼睛一样,好像会放出精光,这果然是她特别具有辨识度的一点。
      从她的话里面我听出来,她应该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听说只要分数差得不多,一中是会酌情给予机会的,具体怎么实施,一分缴纳多少择校费之类的,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在我印象中,这应该是她考出的最好的成绩,我真心的为她感到高兴。
      “恭喜你”我说。
      “你呢,就不着急看看?可别这么自信“她对着我,鬼灵精怪的眼睛放射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我的心随着她的话咯噔一下下沉了。
      显然,随之下沉的,还有我刻意张扬的表情。
      她似乎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故意做出一副卖关子的表情,笑着说:“你是不是着急了?”
      “你是不是看到了我的?”我压制住胸膛里的那面狂捣的大鼓,问她。
      “你说呢?”她似乎揣摩到我刻意保持的平静,更加肆意地挑逗我起来。
      我着了急,干脆站了起来,用九牛二虎的气势,冲向了人群。
      正当我扒了别人的肩,打算不顾三七二十一去拨开一条血路的时候,黎雨在后面笑得花枝乱颤拉住了我。
      “你回来!”她捉住我的手将我往后拖。
      “行了,你不用去扒人啦,第一名!”她说话的时候,将示指伸出来,高高地举在面前,眼睛里光芒万丈。
      我一扭头继续朝人堆里冲去。
      她复又拽住了我,在后面喊着:“真是第一名,信不信由你!”
      我扒开一层又一层的肩,瘦小的身体在人群中激流而进,眼睛决堤奔涌出滚烫的泪水,顺着激动得发红的脸蜿蜒而下。
      这一次,我不是不信,而是为了确证!
      当我劈开人群站定,昂首望向榜峰的时候,一团火在我的身体里霎时间烧出白炽的光芒。
      “啊!~啊!~啊!!~”
      我的声音颤颤悠悠,从抖动的喉中冲了出来,先是短促的惊讶,然后是渐长的试探,最终变成了毫无压制的放肆的咆哮,一声声激荡在人群上空。
      周围的或欣赏,或抱怨的眼神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穿不透我,此刻的我有刀枪不入的神勇之力。
      看着榜首高出去年录取线近一百分的成绩,我知道,三年的努力尘埃落定,这注定会是我人生里程最耀眼的徽章之一。
      我渐渐平复下来,将目光渐渐往下面锁定。
      在我确认到第九名的位置的时候,我放下心来,一掉头,便胡乱拨了人群朝外面疯跑而出。
      我拔开脚步,心中久伏的压抑终于在这一刻随着精神的爆炸和身体的狂放而松弛。
      我朝着黎雨奔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甩向空中,又一把胡乱丢下她,掉头朝着教学楼奔驰而去。在那几十步石阶上躬身前行的时候,我的心就如一个朝圣者那般虔诚。此时我的心酣畅淋漓,壮烈无比。
      石阶之上,落着零散的白色纸屑,还有一些,尚在空中飞扬。我随手抓了一片,奔上最后一级石阶。当站在教学楼下时,我顿时目瞪口呆了。
      眼前是一个天然的戏剧舞台,我从未看过如此同时具有张力的表演,气势恢宏,莫可名状。
      漫天密布的白色纸雨从教学楼的各个楼层阳洒而下,朝我飘来。
      四层楼高的教学楼上,每一个楼层,围成三面的半回形走廊上,数百名表演艺术家轰轰烈烈齐齐列阵。
      这是最高级别的行为艺术,和这样壮烈的场景比起来,我们的花花公子队是小巫见大巫,是红屁股的马戏团小丑,是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
      一摞摞的书,一叠叠的卷子,被像要进行大炼钢铁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肚膛中搜罗而来,完全没有藏身的余地。它们被积成一堆堆,一座座的小山,被撕成页,被碾成屑,被扫地的簸箕盛着,被怀抱摞着,被几十几百个人的双手捧上,激愤地一倒而出,一倾而下,一泻而走。轻盈的纸花,高飞了,远走了,狂喜着,放纵着,和着风的节拍洋洋洒洒而下,舒尔在漂浮着正要亲吻黄色的尘土的时候,又被极具新意的戏剧家们对着地面一顿狂扇,复又和着尘土,飞入了天际。
      我走进漫天的纸雨中,看着这场接天累地的纯白之雨,遮挡了天际,倾盖了大地,心中生发出肆掠的狂喜。雨啊,你落吧,再落得久些,再落得大些,落得越壮烈越好,越放肆越好,你借着风就远走。切记,远走,远走,不要停留。
      我抬起头,目光随着带有红色墨水的一片纸花远去。转眼突见一片纯白之中,那片纸花闪烁起红色的微光,那微光霎时燃起,白色的纸雨随之无尽的焚烧开来,漫溢成接天累地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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