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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霸凌 时间穿行, ...

  •   时间穿行,很快来到了初二的下学期。这一年,我们村的小学因为生源的骤减,决定不再续办。于是上到五年级的弟弟,也开始到镇上的小学走读。
      我们中学和他们的小学在同一天办报道手续。我在去自己报道之前,先带着弟弟去他们学校报道。这是惯例。自从我上到初中后,弟弟的报道手续就一直是我代家长办的。那个时候舅舅舅妈带着表弟表妹外出务工了,家里就只留守着我和弟弟了。
      孩子多的时候,外公会把舅舅交给他打理的小卖部关上一天门,带上他们几个,去学校一一落实报道手续。现在只剩弟弟一个人,外公又以为我的年纪和文化水平足以托付这件事了,所以早就把这件事情很放心地交给我去办了。
      其实我一直没说,我办这件事情的过程,其实是相当尴尬的。并且,除了外公一个人方便之外,代替大人办这件事根本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对于我来说,去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学着像大人一样打听事情该怎么办,流程怎么走,然后淹没在黑压压的成人队伍的叫嚷声中,让我的体力和精神都有些恍惚。
      他们总以为我们是其中某位家长带去的孩子,往往是一堆人挤过去之后,我和弟弟才终于被发现。当我尴尬地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后,他们往往先是露出同情的表情,其次是对我的赞赏。“女子真能干”“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所听到的都是这一类云云。
      我很不喜欢这种被人一眼看穿,又无法反驳的感觉。
      我反感这件事情,还因为,对于弟弟来说,这也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会传达出一个错误的信息,那就是我的弟弟是没有大人管的,这样的信息隐藏了绝对的不安全。老师或许会选择性的忽视他,同学们或许会轻视他,就连他自己,在可能的孤立无援的境地中,生出自卑感。
      而后面发生在弟弟身上的事情,让我绝对有理由怀疑,从一开始,我们就做错了,也失去了从头来过的可能。
      我用一次次切身的体会当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弟弟到镇上上学的第一个学期,我以我不熟悉地方为理由,强烈地要求外公带着弟弟去完成报道。
      “我哪里来的时间带他去?”他说。
      “你带他去,我不会”出门前,我站在门口和他僵持。
      “你不会谁会!快去,个死女子,不要偷懒!”
      “我说了,我不会!你收了妈妈的钱,就要带他去报道!”我铁直地杠道。
      他听完这话之后立刻脸色就黑了。他从案板上的半边猪肉上游刃有余地割下来一大块,往旁边的电子称上面一甩,空出大手就朝我抡了过来。
      我作势不后退,却还是像个鸡仔一样把头缩进了身体。
      “快,我还要赶回屋呢!”
      旁边买肉的人催着,他才按下怒火来。
      “你还不快走,错过了报道时间,你们就都不要上了”他坚决地说。
      我不情愿地抓了他放在旁边香烟货架上的钱,转身带风地从那扇铁门里钻了出来。
      “这爽快女子”我听到买肉的人嘴里说。
      “你要是把钱弄丢了,小心我剐你的皮!”外公拎着削肉刀冲出来,在我身后喊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急走着不去理他,甚至特地报复似的,一溜烟奔走了。
      从小到大,我和外公外婆的相处便是这种浑然天成式的粗糙模式。
      在我印象中,我和他们之前总是像隔着什么,我深知他们爱着我的同时,却很难找寻到这种深爱的证据。
      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温暖融洽,一个不动辄出手打骂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的。
      我带着弟弟到镇上的时候,小学办公室报道的拥挤人群早已经散了,贴着报到处标示的那排桌子已经空无一人。
      可能已经到午饭的时间了,我想。我不知道该去找谁,就带着弟弟站在门口等着。
      等着变成了蹲着。
      弟弟的性格生得更像父亲,成绩从小到大成绩一直都是垫底。
      他似乎真的是那种从来没有天赋的人,我从他算题中估计过,他虽然在上五年级了,可数学水平,却还只约莫停留在二年级上下的水平。
      父母鉴于对他学习的担忧,其实在他上三年级下半学期的时候让他去他们做生意的地方上了半年学,可是在插班评估的时候,那里的老师一致认为他的水平可能勉强连二年级都够不到,因为他连最基础的乘法口诀表都背不下来。
      母亲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很羞耻地接受了让他留一级的决定。然而,这样做却似乎并没有一点点改善,母亲很快发现,即使在家拼命地帮他补习,也只能很勉强地让他在二年级里面维持着及格线上下的水平。一次次的家访让母亲觉得非常尴尬。
      在半个学期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母亲因为一次意外的到访学校,彻底放弃了挣扎的念头。
      她说,她那天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心都拧出血来了。
      “你弟弟在最后一排窗边的位置上独自罚着站,六月的天里,被窗外毒辣的日头晒得汗流浃背,太阳光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整整齐齐的座位分布,到他那里齐齐断开。整个教室就他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那里连黑板都看不到。小小的桌子靠窗放着,背后就是一只大垃圾桶,苍蝇满天飞。
      我的天爷啊!他就好像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天老子啊,我要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学校受着这种虐待,怎么也不会让他进那个门!”
      母亲当时哭诉着说完这段,我在电话这头也留下了苦涩的泪水。
      她接着说,“我冲进去和老师理论,反而被他赶了出来,说我破坏课堂秩序,我就多说了两句,他还说要找保安来赶我,我看着你的弟弟在后面乖乖地站着,眼睛像小猫一样看着我流眼泪,心里连血都滴出来了呀!我的心连血都滴出来了呀!我说他怎么晒得这么黑,天天一身汗回来,我还以为他是在学校和同学疯呢,谁知道这些畜生,竟然这么对一个孩子。你弟弟又懂事,他怕我难过,什么都不跟我说,她当时在电话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小竹呀,你一定要争气呀,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一个不拜高踩低,狗仗人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不要像你的爸爸妈妈,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负”。
      母亲那一次没有被保安赶出来,而是拉着弟弟的手,从学校大摇大摆走出来的。
      那之后不久,弟弟就从那个据说只能一家人挤在一个漏雨的临时搭建的阁楼里过夜的地方重新回到了家里。
      “算了吧,他是个没有读书天分的孩子,也怪我们没有条件,这都是命,放在家里,至少没有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虐待他”。母亲这样对外婆说。
      身处异地的悲凉再一次打败了母亲挑战生活的勇气。
      弟弟学习上的平庸从此成为了我们一家人心头里挥之不去的痛。
      “小力,你在这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姐姐,以后姐姐离你不远,姐姐罩着你。“
      “好”他乖乖地说。
      我和弟弟两个不知道在门前等了多久,才终于见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不锈钢的饭盒,似乎是刚在食堂吃完饭。
      “哪里来的孩子,明天才开学呢“他说完打了个饱嗝,从我们身边擦过,我闻到了空气中豆腐的味道。
      “我是带弟弟来报道的“我说。
      “你们家大人怎么没来,我们报道是要大人签名才可以的“他坐到了报到处第一个桌子后面,望着我们。“你弟弟是几年级的,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他?”
      “我们之前在上岭小学,那里不办了”我说。
      他点头表示知情。
      “我们在那边报道不需要家长签名,都是我签的“我说。
      “那是他们不规范,我们这里一定要是成人的监护者签,明白吗?”他说。
      “他们老人家不会写字,来了也是我签”我坚持道。
      他好像会过意来我们是留守儿童。
      “那还是不一样,不会写字可以你写出来,他们描上去,让你来签字是不行的“他说。
      我焦头烂额,事情没办成,不仅意味着白跑了一趟,还意味着明天要再跑一趟,那会影响我上课。
      “走吧,小力”没有办法,我拉着弟弟,转头就走。
      “等等女子,你先过来,把钱交了,签字纸你拿回去,叫你家大人签好了,明天开学带过来给老师就行了”他说完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那明天怎么证明我交钱了?”我开门见山问。
      “哇,你这个女子真厉害,还怕我吞了你的钱不成?”他笑着说。
      “我不知道”我说。
      “你放心,我开发票给你 “
      我朝他走过去,把钱拿了出来,在他指的位置上签下了弟弟的名字,那张单子已经有很多名字,应该是报名册,我放下心。
      我和弟弟虽然学校离得不远,可我早上太早,晚上太晚,根本起不到对他的任何关照作用。我和他仍旧只有在周末,才能搭得上几句话。
      我们离得近,却完全不在对方的生活里存在。对彼此来说,我们都沦为了摆设。
      我和弟弟在一个屋里生活,在一张塌上睡觉,走同一条路求学,可我们两个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是这样痛地体会到这个事实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很意外的发现外婆还亮着灯在等我。
      “女子,你看啊,这可怎么办呀,你弟弟叫人在学校欺负得”外婆在我进门的时候就拉着弟弟朝我走了过来。
      “怎么了?是谁干的?”我急问。
      “天晓得是那些流氓家伙,你看看,你看看,这额头上破了一块,腿上都抽得青紫”外婆把弟弟拉到我面前,把他的裤腿挽了起来,跟我说。
      我看到弟弟的额头上,一记青紫,小腿上,青的紫的痕迹,一条条,一块块,胡乱凑在一起。
      “小力,这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是谁你跟姐姐说,姐姐去学校找你们老师”我的喉咙猛地一下烧痛了起来。
      “没有人欺负我,是我忘了带作业,老师打的“
      可我明明看到,弟弟的脸上看起来是麻木的,那种麻木中带着一种因刻意隐忍而制造的冷漠感。
      “那我刚刚问你,你怎么不说?“外婆质问道。
      我看到弟弟没有说话。
      “没带作业也不能这么打呀,怎么往你头上打呀,打坏了怎么办,这腿上看起来是又打又掐,这是什么恶人呀“外婆扒拉着弟弟的裤腿,让更多的伤口暴露出来,埋怨道。
      “对,小力,老师也不可以随便打人,我明天上午就请假,和外婆一起去找你们班主任反应”
      “就是班主任打的”弟弟沉静地说。
      “这可怎么办呀,孩子,还是要好好读书呀,不要再忘了带作业本呀”外婆对他说。
      我不知道弟弟的话有没有真的让外婆相信,弟弟冰冷游离的眼神告诉我,事情绝对不简单。
      我和外婆合计,让她明天去学校找我,我们再一起去小力学校弄清楚这件事。
      外婆答应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走进卧室,看到小力已经熟睡,或者装作熟睡了。
      在我静静的看着他,走进他的时候,视线已经模糊了。
      我轻轻坐了下来,看着他额角的淤青,突然想到他那么乖巧懂事,却无端受过那么多苦,眼泪就蜿蜒而出。
      我的弟弟呀,生活为什么对你这么不公呢?
      我耳边又响起来母亲的悲伤吟唱。
      “你的弟弟从没跟着我们过过一天好日子呀,他一生下来,你的爸爸就失业了,我那时候心情不好,奶水都不够喝。他还是那么一点嫩水,一碰就会化了的样子,就那样跟着我们上千里上千里地跋涉。他真乖呀,乖得叫人心疼。我们在浙中,当时我带着他去和你们汇合的时候,大半夜的没有公交车,又舍不得花钱住宿或者打车,硬是从城里的客运站走到了镇上,二三十里地呀,我挑着扁担,他就抓着我的衣角,乖乖的跟我走了一路,霜寒风冻的,大人都冻得发抖,他却说,‘妈妈,不怕,我们走回去,省的钱存起来,给家里盖新房子‘,才四岁多的孩子呀,跟着我一声不哼从天黑走到天亮,到家的时候一身的冷汗倒下来,哭着说’妈妈我没事‘。跟我们在外面插班的那半年,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都不和我说,要不是那次我去给他送书,我都不知道他在学校受那样的虐待!那时候我们在那里过得比乞丐强不了多少,那些人自然也看不起他,我送他回去实在是无可奈何,谁也不想不管他呀。他跟着我们过得苦呀,我们一起睡在那间一下雨就漏的阁楼上。那间阁楼是你爸爸在梁上用几块木板临时搭的,一家人到了晚上睡觉,搭个梯子钻进去,躺在里面,连个侧身都难,外面下大雨的时候,里面就下小雨。有一次我醒来,看到你弟弟正用自己的手在帮我接雨,他说怕雨滴到我的脸上吵醒我,我的老天爷呀,雨水顺着他的手留下去,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打湿了。他就那样欠着身子给我接了大半夜雨。我看到这一幕,抱着他,肝都疼的打颤呀!
      他还有一次早上想吃对门早餐店里的牛肉面,馋得蹲门口大口大口地吞口水,我也舍不得那要命的几块钱,硬是没给他买。我真是心里痛呀,我怎么就是舍不得那刮骨的几块钱呢,省了一辈子,也没发财。我要是给他买了就好了,就不会怎么也忘不了他吞口水的样子。我后来因为那碗面,难过了大半年。早知道后来他那么快就回去了,我就算欠账,也要给他买一碗面。“
      我脑海中母亲的吟唱被塌上弟弟渐起的呼噜声打断了。
      我终于放开了些,让隐伏的抽泣声遁走了出来,渐渐沿着时间泣不成声了。
      我熄了灯,慢慢伏倒在黑暗中,让眼泪濡湿被褥,而不是我的脸,让悲哀荡漾在空气中,而不是封印在我的胸膛里。
      我望着黑暗中,看见那黑暗幽深得,就如同我没有睁开眼睛一样。
      第二天,直到晚自习,我也没有等来外婆。晚上我几乎是心怀着愤怒极冲回家的。
      我决定不论外婆管不管这件事情,明天就算是一个人,就算是去学校门口去哭去喊,我也要去给小力伸张正义。
      很意外,回到家不等我开口,外婆就告诉我说是她不想耽误我上课,自己去找过小力的班主任了。
      她说小力身上的伤根本不是老师打的,而确实可能是年级里面几个纨绔男生打的,有班上老师上个月就看到有几个男生放学后追着小力跑,他说还以为他们是闹着玩呢。外婆说班主任态度很好,说会找那几个学生警告,不会让他们再欺负小力了。
      我听到这个结局暂时安下了心。
      也为弟弟极力隐瞒这件事感到忧心,这个过于乖巧的家伙,总是只知道为别人着想,生怕给我们增加负担。他的这种过于小心翼翼的隐藏,也更加加深了我们内心的伤痛。
      可弟弟被欺负这件事情演变成了一个破窗效应。
      我深知,外婆去的那一趟极有可能不但不起作用,还更加让那些人有恃无恐。
      他们可能由此更加确定小力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管的孩子,更加确定我们没有能力对他们怎么样,从而甚至将老师给予的警告也算作了报复,越加变本加厉了起来。
      我没有发现十足的证据,因为我和小力的生活轨迹交叉实在是小得可怜。
      可是哪怕只在少数的相处的时间里,我也能特别清晰地感受到他越发的沉默寡言,越发的冷漠疏离。可每当我问他,他都是摇摇头,每当我试图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他总是将我的手别开。
      他的沉默保守,让我们即使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也变得困难。而我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情极有可能不仅影响到了他的体肤,更加击垮了他的灵魂。
      有一次他很郑重地跟我提出来说他不想上学了。当我问他原因,他只是低下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
      我知道这其后隐藏的信号,为此感到无限的悲凉。我心里十分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孩子,如果不读书,在这样的环境里是看不见出路的。对比起来,我是幸运的那个,而他,极有可能要在这样的泥潭里挣扎不休。
      我猜想,他不告诉我们的另一层隐藏的含义,是在于他需要捍卫住自己在我们面前的自尊。而当时的他看起来也的确已经在极其脆弱的边缘,因此,我没有咄咄逼人让他说出我们期待的真相,而是让他再给自己一个星期的时间冷静考虑,毕竟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答应了我。
      顾不上别的,那个周一,我没有上学,也没有请假,而是一路偷偷跟在了小力后面,看着他走进了镇上的小学,看着他走进了自己的教室。
      我十分沮丧地发现,我的弟弟在这个学校似乎是一个透明人。
      他低着头,单薄的脊背上挂着松垮的书包,从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三五成群的欢声笑语中穿过去,显得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人群中不时有眼睛看到他,却都只在停留了片刻后又冷漠地飘走了,在他一个人走出来的那条道上,没有一个后继者。
      那条路,仿佛是他穿过人群,独辟出来的。
      小学的教室集中分布在一栋面积很大,却只有两层的楼房里。我将半边身子隐在大门口的铁门后面,看见弟弟上了楼梯,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背对着我,朝着自己的教室走去。
      我看到他对面有三个嬉皮笑脸的男生走过来,在他前面虚晃着故意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低着头停在那里,从背后看,他平静得一点也没有要动嘴或者动手的意思。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伏在他耳朵上说了什么话就大笑着走开了,另一个跟在那个高个子后面殷勤地追了上去,剩下一个在和弟弟擦肩而过的时候,趾高气昂地将弟弟的身体一别,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朝着隔壁五年一班的教室跑进去了。
      弟弟就像没事人一样,低着头,走进了隔壁的教室。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即将要经历的这天,也将会和几年前母亲去看他的那天一样。
      我想象他低着头,不发一语地穿过教室里窄窄的过道,直到影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停了下来。他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在那个角落里,他仍旧看不见黑板,也听不见老师说什么。不过已经不重要的,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在意了。他或许根本就不曾抬起头试图去看清楚黑板上写的什么,也不曾尝试去听明白老师嘴里叽里呱啦飞出来的那些深奥难懂的公式和成语是什么意思。他来到学校,唯一的目的,是为了让家里人放心。为此,他忍受着这里的一切,这一切对他而言肮脏的空气和喧嚣的噪音。他用博大的隐忍的爱对抗着生活的不公。
      他也只能这么做。
      我的手紧拽着的铁门栏杆,因为用力过度而抖动着,因为止不住的战栗,手心沁出一层淅沥沥的冷汗。
      一列列铁栏杆切开我身前的视线,我透过其中一栏,远远的,久久的凝望着五年二班的门口,看到一个个欢快的灵魂或是高谈阔论着,或是勾肩搭背着走进去,随即又看到随着上课铃声响起来,走廊上那些逗留的身影一个个像是神兽回笼般机警灵敏地窜了进去,心中裹挟起莫大的悲苦。
      整个上午我都没有离开半步,我守在门口,一到下课,就随时准备着能见到他。
      可我的希望一再落空,直到中午放学的时候。
      人群散开后很久后,我终于看到他在教室门口露了头出来,他似乎朝着外面在打量着什么。弯着腰,朝外面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后,才终于拉直了身体,双手轻松放在了胸前两侧的书包带上,低着头走了出来。
      我看到在他正要下楼梯的时候,早上那三个男生从靠楼梯间近些的五年一班的教室门内冲了出来,跟在了他的后面。其中一个瘦瘦的男生在他背上一拍。我看到弟弟随即像是一只被惊吓到的小兽,立刻又弓起了才伸直的腰。那几个男生似乎拦住了他下楼的去路,我看到弟弟往左,他们便堵住左边,弟弟往右,他们就堵住右边。我立马察觉过来不对劲,操了墙角的两块鸡蛋大的碎石,撒腿就朝着楼里面冲去。
      在三步作两上到楼梯平台上的时候,我看到刚才那个瘦子正提着弟弟看起来已经红得烧起来的耳朵,另外一个手按着他的胸,使他紧贴着墙站着,他的书包已经在那个高个子的手里。而弟弟闷低着头,噙着脸不发一语。
      “你们他妈在干什么!”我的吼声是剧烈的从内力喷涌出来的。
      他们先是被我的气势吓得一震,齐齐望向了我。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女的!关你什么事!”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朝我喊道。
      在他小小年纪的嘴巴里听到‘女人’这个词的时候,我觉得一阵不爽。
      “你给老子嘴巴放干净一点,你管我是谁,是谁教你们欺负他的!”
      “诶哟,看起来还蛮厉害”那个瘦个子笑着说。
      “谁叫他不听话,他不听话不就是找打,可怪不了我们”高个子说。
      那个按着小力的男生的手直接一把抓起来小力的胸前的衣领子,另一只手巴掌已经高高扬起来正准备落下。
      我心如刀割。
      “我已经喊了你们班主任,他马上过来!”
      他扬起巴掌回过头来看我,笑了,说:“哼,你以为我怕你!”
      说着他的巴掌朝着小力的脸猛地刮去。
      我操了手上的石头,‘唰’地一声,挥臂甩了出去,耳边还残留着破空的声音。
      ‘啪’地一声,他的巴掌落下小力右脸的时候,我的石头也正中他的后脑勺。
      他留着短浅的寸头,我立即看到有一行细细的血流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在反应过来后立马捂着头蹲了下去。
      “流血了!”那个瘦子喊道,他显然很惊慌。
      “还不快放了他!”我一不做二不休,赶紧操了第二枚石头,抬起了手臂,作势就要朝瘦子扔过去。
      他见我眼神凶狠,立马松了提着小力耳朵的手。
      “滚!”我吠喊道。
      我看到他们相互会过意,终于败下阵来,慌忙从我身边逃窜了下去。
      “你给我等着!”那个高个子下完楼回过头来,抬起手,手指指着我,瞪着凶眼吼道。他然后又指了指小力,恶狠狠说:“你有种,看你好日子还在后头”
      “滚!”我手里依旧操着石头,高举着追了下去,震怒道。
      看到他终于跟在其他两个男生后面扬长而去,我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卸了气。
      我回过头,再上到楼梯上,看见弟弟仍旧靠墙站在那里,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在抽泣。
      我走过去抱了抱他,用手在他的头上揉蹭了一把。
      他仍旧低着头,只剩无言的哭泣。
      而我,很幸运他没有抬头看我,因为我眼中满噙的泪水会在那一瞬间暴露我伪装的勇敢。
      “痛吗?”我摸摸他的红着的半边脸庞。
      他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
      我看到他的整个脸都湿掉了。就像妈妈说的,他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无助的小猫。
      “我来之前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他摇摇头。
      “你不想上学是因为他们?”
      他没有再摇头。
      “你不要怕,我跟外婆说,这段时间让她天天陪你来学校,他们不敢惹你”
      “我不上学了”他说。
      他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如果我告诉他这个学必须要上,对于他而言或许该是多么残忍,如果我说不用上,我也确实不知道,我们除了上学,还可以做些什么其他呢。
      沉默了片刻,我说:“你先不要着急做决定,我先陪你回家,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一定让外婆陪你一起来学校,不能看你被欺负“。
      弟弟似乎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点点头。我和他便一起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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