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折：南风乱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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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南一带“男风盛行”。
其实这种事情对于在外面开过眼界的寿长生来说，并不算稀奇。毕竟如此风气“盛于江南而渐染中原”，“男风”之初，亦是“南风”。
在扬州城的时候，除了最最出名的“扬州瘦马”，各式各样的“相公堂子”亦是一景。“相公”即男娼，亦叫小官。江南一带相公人数之多，可谓是“大栅栏诸伶之车遍道，几不可行”，那些小倌在戏台上唱戏，戏台下却如青楼般招揽生意。
光顾者上至皇族贵戚、大小官员，下至平民百姓、士人乡绅，乡绅宴集非优伶不饮，官员行乐无娈童不欢，大家其实都心照不宣。许多士人甚至以此为风流潇洒的表现，并给相公堂子取了个风雅的称号为“翰林风月”。
这其中，最出名的小官当属名动京城的秦腔名旦魏长生，俗称魏三。他没被逐出京城之前，那红火程度简直是“所至无不为之靡，王公大人俱物色恐后”。据说他与当朝一品大员和珅亦有“断袖之宠”“车骑若列卿，出入和珅府第”。
所以寿长生早就见怪不怪。
不仅见怪不怪，还深受其扰！
怪就怪他天生一副好皮囊。那副皮囊不仅讨女人喜欢，也招男人看得心痒眼热。
他年纪小，不失稚气的双颊看着面如冠玉、唇若涂朱。自打个头疯长、身材抽条后，更是标志俊俏得走到哪儿都有人拽着他，要与他交换汗巾子。
寿长生起初还不晓得此为何意。人家说要与他结交契兄契弟，他还以为只是兄弟间拜个把子。怎料拜个把子，却拜出了拉拉扯扯之态。每次相见，还非要亲热搂抱一番，实在是令人困扰。
兄弟之间，竟是这样相处？
可为何书里刘关张三兄弟从未如此腻歪？
寿长生为此困惑许久，起初还以为是地方习俗所致。毕竟江南繁华，远超灵州。既然入了一方水土，就该顺了一方风气。于是本着不理解却尊重的心态，他就算膈应，也只好忍着。
直至一日……
寿长生被一“好兄弟”拉拽着钻了小树林。那人明示暗示，竟要与他互相掏摸泻火。
他才后知后觉，事有不对！
膈应之余，一些陈年往事，连带着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倏然涌入心头。寿长生心有余悸，那天将那人一顿痛揍之后，就慌忙跑掉。
于是自那以后，寿长生就对一些主动示好的同性朋友多有提防。对于男旦这种一看就阳气不足，最招钟爱此道的爷们追捧的妖物，更是颇多防范。你甭管多大的角儿，他都一概敬而远之。
他本以为这个男戏子私下里言行举止如此粗俗，与那些妖妖叨叨的男相公不大一样。
没曾想，居然是有过之无不及！
而且还跟县太爷的儿子搞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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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会看错的。
寿长生与这个县太爷之子赵之燕，也算得上是同一个城里一起长大的老熟人了。
跟贺钰他们一样，大家过去还在同一个私塾里念过书，彼此都再熟悉不过。
这个赵之燕，打小是个病秧子。与他那个县太爷老爹完全相反，他那身子骨儿叫一个单薄啊，那小脸蛋叫一个尖嘴猴腮啊，就好像浑身的肉全长他爹身上去了，任多少山珍海味，都将他喂不胖。
以前寿长生觉得这家伙瘦的脱相，都不说好不好看了，简直就跟个小鸡子似的，让人懒得看。若不是他有个惹不起的老爹，那肯定会成为学堂里纨绔子弟们欺负的对象。
当时，倒没人敢欺负他，却也没人理他。他脾气也古怪，和谁都不说话，跟个哑巴似的。
每次见到寿长生，还总莫名臊眉搭眼的。寿长生发现了一看向他，他又立即撇过头去。
寿长生那时真觉得他病的不轻。
一次下了学堂，寿长生发现那小鸡子又臊眉搭眼看他，就忍不住将他堵在半路问道：“喂，赵之燕，你什么意思啊？你很讨厌我吗？”
那赵之燕摇头，说没有。
寿长生又问：“那你干嘛老用眼角看我？你瞧不起我？”
他又摇头，说不是。
他琢磨着也不能是。
他寿长生虽出生商贾之家，却也不是寻常小商小贩。他爹寿景荣还是挂名的员外郎，虽是捐来的官，没什么实权，但说出去总能唬人一唬。
他爹还在灵州的时候，就经常带着寿长生去县太爷府上走动。寿长生还一直都喊赵知县为“赵叔”，二家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亲厚了。
当时二人站的有些近。寿长生总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就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随即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哨声响。
寿长生一扭头，就看见贺钰他们一帮人在不远处看热闹，也不知道已经看多久了。
他们起哄不说，还唱起了不入流的小曲儿：“好兄弟，贴烧饼，揉一揉，捏一捏，贴完这边翻个面儿，热热乎乎灌满了馅，今天吃的是什么馅？”
寿长生听不懂，却是听饿了。他虽然对赵之燕说不上讨厌或不讨厌，却也觉得和这个病秧子在一起玩很是丢人。于是将他一个人撂下，就转身走了。
“哪家烧饼？”他走的时候还问贺钰。
自那以后，寿长生就再没与这赵之燕说过话。离开灵州之后，更是再无任何交集。
如今这个病秧子长大了，没想到看着倒也有几分俊俏。他个子不高，身子骨儿依然瘦弱，可这病弱之态现在看着，居然也多了几分风流。
寿长生打江南回来，对他们当年说的什么贴烧饼的意思早已再清楚不过，也见怪不怪。
此时现场观摩，却仍觉无比震惊！
因为他明明昨天才去喝了他赵之燕的喜酒！！！
他爹赵知县听说寿长生打江南回来了，婚宴当晚还很高兴的将他叫到一个小屋子里促膝长谈，说什么：“长生啊，你终于回来了。其实今日本官是有事想求你啊。只不过这事儿吧，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希望你一会儿听了，万不能传出去。”
寿长生问是什么。
赵知县竟道：“哎，可愁死我了！你是不知道，我那不孝子啊，今日成婚还是我绑着他才肯回来的。他生来体弱，如今不知怎么了，那方面也有些毛病。我之前听说，你在江南卖过一种神药赚得盆满钵满，就是治那病，你现在还能弄些来吗？”
寿长生当时强装镇定。
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是好一阵山呼卧槽。倒是真没想到，这赵家公子竟还有这等隐疾！
不过这在江南倒腾药的事儿……在他发现抓私盐贩子更来钱之前，的确是做过。
寿长生虽然家里是开绸缎庄的，但他母亲却是个很厉害的医女。于是他就打小耳濡目染的与母亲学习了不少医理，以及制药技艺。
可学，他也只学了个半吊子，制药的水平也是二把刀。但就这么个二把刀，再搭配上他那点小聪明，却让他去了江南以后，靠着一种据说可以滋阴壮阳的自研灵药，一下子赚了个盆满钵满。
其实他那些独家偏方，都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的确是顶好的方子，却并非他研制出来的。
真没想到，这事儿都传回灵州了。
当时他听赵知县在那长吁短叹：“哎哟！可愁死我咯！你赵叔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哟，就指望着他早日为我们赵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哟！他这毛病要是治不好，这不是绝我们家的后嘛……”
寿长生心里骂着又是传宗接代！
可面子上还真装出一副小神医的样子，跟人家说什么：“赵叔莫急，这事还是得面诊后才能对症下药，要不改日我与他当面聊聊？”
此时此刻，寿长生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你侬我侬的一幕，眉头越皱越紧，这、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下子不用改日面诊，他就发现症结所在了。
这个县太爷家的独苗苗！
竟是个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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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
就见二人笑闹了一阵，赵之燕在上面弓着个细腰，撑着那戏子的肩，快要昏过去的架势。
他连声叫停，突然正色道：“哎呀笙儿你别闹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百乐笙扶着他，却像是被扫了兴，又抓起那大烟杆子想抽。赵之燕拦住了，怨怪他：“瞧瞧，瞧瞧，又是这张臭脸。怎么了嘛？和我说说？”
百乐笙又恢复了原先的淡漠，敷衍一句：“都说了，没怎么。”
赵之燕不信，“可我看你这些天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又有什么烦心事吗？”
百乐笙“嗯”了声，“是有点。”
“有什么不顺心的，你跟我说说嘛。”
“跟你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说了你也不认得。”
“谁说我不认得？”赵之燕生气了，冷哼道：“不就是上次那个吗，你真当我不知道？”
百乐笙不吭声了。
赵之燕看他不言语了，就知道自己说中了，那语气更是含酸带辣：“哼，我就知道是他，那小子白白净净的那么俊，正对你的胃口啊是不，嗯？”
“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赵之燕阴阳怪调：“不过我劝你别惦记，惦记也没用，那小子可不好这一口。脸长的是不错，人就是个混蛋，还是个脑子不大正常的混蛋，疯起来吓死个人！你玩不过他的。”
百乐笙懒懒的哼哼：“我什么时候说要玩他了？”
赵之燕看他这不往心里去的样子，有些着急，揪着他又念叨起来：“你不信吗？我的话你还不信？你来灵州城晚，你当然不知道他以前那些事儿。这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是吧？但疯起来，连自己都敢捅，这街坊四邻都知道的啊，你不信自己去问啊……”
“行了。”百乐笙打断他，不知怎的突然冷了脸，“你确定现在要和我说这些吗？”
“你敢凶我？”赵之燕看他如此，也生了气，搡他一把道：“你瞅你那牵肠挂肚的样，你那么放不下他，你去找他啊！在这里干什么？”
“得得得，不做算了。”百乐笙明显烦了，将他从腿上推开，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昨儿不是才办了婚事？小燕，以后咱还是别见面了。”
他说着就拔腿要走。
赵之燕看他还真要走，一下子慌了，连忙冲上去抱着他，“不许走，不许走！我开玩笑的，你干嘛呀你……”
百乐笙却“嘘”了一声，朝门外指了指。
静待片刻，他猛地将门一把拉开。
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将这方阴暗潮湿的角落照得逃无遁形。他连忙抬手挡在眼前，浑身酥酥麻麻的像是要蒸腾起来，脚底飘忽，一阵晕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三折：南风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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