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二折：断人鬼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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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寿长生是真没想到，竟是那戏子！
其实这些天除了忙活庄子里的事，他还与这戏子有过好几次交集。几番观察下来，他发现这戏子其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里不一的很。如果非让他形容一下这个戏子，他只有一个字——装！
他可太能装了！
你就瞧瞧他那副目下无尘的死样子！
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背永远挺的笔直，下巴永远抬得老高，眼睛永远越过追捧他的人群平视前方，走起路来就像是在飘。就仿佛他在天上，而别人都在地下，彼此不存在于同一个人间。
可实际上，全他妈装相！这男戏子，可并非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风姿卓绝、完美无暇。
第一次发现这人表里不一，就是在戏楼初遇的那一夜。那戏子来雅间敬过酒之后，寿长生其实曾经独自出去过一趟，去撒尿。
客用的茅房在戏楼外，楼里是没有的。寿长生在苏杭待惯了，习惯性的就往戏台对面侧门边上的回廊角落走，因为苏杭的戏楼基本都是这个结构。
于是那天他来到回廊角落后，半天摸不到茅房的门就有些烦躁，正想找个人来问问。
这时忽然听见近旁传来骂音：“你他妈少啰嗦！你是班主，我是班主？”
声音倒是不大，冷冷的。
随即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就被推了出来，踉跄两下，险些摔倒。寿长生连忙往墙后一躲，随后便看见那戏子趾高气昂的出来了，冷着一张脸，吓人极了！与之前那风情万种、笑靥如花的模样判若两人。
寿长生认出那中年男人是戏楼的老板，心中不免唏嘘，这小戏子，还真看不出来啊。人前斯文有礼，人后竟仗着自己名气这样欺压身边人！
简直可恶！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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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戏子其实又来他家府中试过几次样衣。每次都是大半夜的来，匆匆来，又匆匆走。
唯有一次，他居然大中午的来了。
一进门，他冲寿长生打了声招呼，“哟，小少爷今天起那么早啊，赶得上吃午饭了。”
寿长生那时候刚刚起床，一路喊着饿，衣冠不整的就出来了，头发还乱糟糟的。远远瞧见那戏子进来时，脑子里还有些发懵：“你怎么来了？”
百乐笙说了来意，寿长生却不信，走哪跟哪。
百乐笙不时的回头看他，面含笑意。
寿长生觉得他眼神不大对，就问：“看什么看？”
百乐笙确实眼中难掩惊奇，又忍不住回头上下啧啧打量起他来，促狭一笑道：“不错啊小少爷，没想到您还挺结实啊，怎么练的？不过现在天气凉了，您最好还是捂捂好，别着凉了。”
寿长生顺着他的目光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衫大敞，从胸口到肚皮还都露在外面。寿长生连忙扯了外袍将自己包好，骂了声：“往哪看呢你！”
百乐笙看得坦坦荡荡，“小少爷敢露，我就敢看啊，我还当小少爷是故意与我显摆呢。”
寿长生恼羞成怒，“我就知道你丫不是个正经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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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正经货，不好说。
寿长生却知道这人一定是个装货！
其实自打那夜戏楼初遇之后，寿长生一开始明面上不说什么，心中总有些念念不忘，总想将上次只听了个折子的牡丹亭再完整听上一遍。
于是一次那戏子又来他府上时，他自己坐得远远的，却让下人去与百乐笙提了一嘴。问他，能不能来府上摆一场堂会？要多少银子，随他提。
可那戏子竟忒不识抬举，一而再再而三的摆谱拿乔！说什么只唱园子，不唱堂会。说什么就算约园子，最快的一场私园也排到下月中旬了。
这明显的推脱说辞，令寿长生怒火中烧。
一个下九流，他牛气什么？
于是在第三次相邀被拒后，寿长生直接就去了戏楼，想找那戏子当面说叨说叨，问问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没想到，竟被他们戏班的人拒之门外！
寿长生气不过，心想一扇门怎能挡住他？扭头就翻过墙头，偷偷潜入了戏楼后台——
没想到一进去，却让他看傻了眼！
当时夜幕刚落，戏楼还没正式营业。后台大院里的人来来去去，不是在梳妆准备，就是在吃饭休息。寿长生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那戏子在哪儿。
忽然看到一个背影有点像。
可那人谁啊？会是他吗？寿长生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坐在墙根底下一条长板凳上，正在大口嗦面条的男人。瞧了半天，才敢确定是他。
就看他面前放着个脸盆大的海碗！
那“吸溜”声音之响，估摸着半里地都能听到！
这戏子一改往日锦衣罗袍的讲究形象，身上只穿着件薄薄的白背心，那背心或许是洗了太多次，看起来白不是白、黄不是黄的，软塌塌的。还这边一个破洞，那边一缕线头的，两边袖口居然不一般大！要不是挂在他身上，真让人看不出那是件衣裳。
他上身穿着那件破背心，下面两条长腿的裤管高高撸起，跟个老农民似的将一只脚踩在长凳一侧，那坐姿简直让人没眼看！要多粗鲁有多粗鲁！
那时候寿长生就已经有够失望的了！
直到他吸溜完后，一声响亮的饱嗝儿打出来，直打得寿长生瞬间什么念想都没有了！
一回头，他牙缝间塞着菜叶子与旁人说说笑笑，那大嗓门，哪还有一点他往日名角儿的样子？
于是后来寿长生一看他拿腔拿调的跟人装相，就十分想笑。以至于都看出了些乐趣。就等着什么时候他装不下去了，现出了原形，逮他个正着！
别说，后来还真让他逮到了。
又是酒局，又是在戏楼里。一次他下了戏后，照例又来给打赏最高的票友敬酒。酒桌上他八面玲珑，嬉笑怒骂，圆滑老练得简直令寿长生叹为观止。
寿长生使劲找都找不到一丝破绽。
可一转脸，却见他大白眼一翻，竟低低来了一句：“傻逼二……”
他白眼翻到一半，骂音也骂到一半，看到寿长生时倏然顿住，似是没想到他会在后头。
二人隔空相视，都挺尴尬。
寿长生环抱着双臂冲他笑。他世俗的嘴脸立马又恢复了温文尔雅，回以含蓄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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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长生原以为这戏子的嘴脸，他已看得足够清楚。却没想到就在他得知订单就是他家戏班的次日，竟又让他看到了令他更为震惊的一幕！
那个订单的确麻烦。
要不是寿长生之前在江南做一炷香时，黑白两道的能人异士结识了不少，他还真做不下来。
如此较真儿的客户，本就令他十分心烦。可为了圆他与康海夸下的海口，也只能硬着头皮做。
于是在得知那死较真的家伙是谁后，寿长生下意识就觉得那戏子绝对是在故意找茬儿！可算找到了由头，寿长生就又气势汹汹去了戏楼。
只是他今日在不在呢？
寿长生并不十分确定。
那戏子的百福班只是常在承平戏楼驻台，楼里除了主角有休息室，其实班底并不住在里头。
此时还是午后，花街里空空荡荡，恍若空城。当他又来到承平戏楼，这个在夜间灯火通明的繁华之地同样是大门紧闭，静悄悄的，静得都带了些鬼气。
头顶的阳光越是明媚，那股鬼气就越是氤氲。住在这条街的人，都是一些昼伏夜出的特殊人群。见不得光，只有黑夜能让他们苏醒过来。
与鬼又有什么差别呢？
寿长生可不想敲门惊动这些游荡了一晚上的鬼。他一个纵身，又做起了翻墙越户的勾当。
他只是随便寻了个墙头，没想到刚翻过去就听到一间房里传来些许奇怪声响，不肖走近就瞧见那窗户纸上风吹影动，好一番痴痴缠缠、拉拉拽拽。
好嘛，这大白天的。
究竟是哪一对野鸳鸯在此苟且！
寿长生原本还有些犯困的，一看到这个立马就来了精神。他立即轻手轻脚探上前去，顺着墙根悄悄凑至门缝偷看。未料一过去，看到的却是——
“笙儿，你最近是怎么了？”
“没怎么。”
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懒懒垂下，白皙发亮的皮肤，染得水红的套指长甲。那手生得骨节匀称，削葱根似的水嫩纤细。但就是大了些，不像是女子的手。
那浸着嫣红的五指间，还捏着杆烟枪，烟袋挂在烟锅上摇摇晃晃。烟雾氤氲间，一指微微抬起，指尖轻轻叩了叩，在椅子腿边抖落一地烟灰。
那点着烟的人，披散着卷曲的长发坐在白狐裘铺就的红木椅上，微眯着眼，神态淡漠。一个年轻公子跨坐在他腿上，二人近乎贴合在一起，在接吻。
上面的似乎是吻得太久，下面的有些不耐烦了，抬起另一手将他轻轻推开，抬起烟杆，又嘬了一口，轻轻呼出时扬了扬下巴，示意上面那人继续。
上面那个却不乐意了，撒娇似的给了下面的一巴掌，说：“你今天究竟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抽上这玩意儿了，不怕毁嗓子了？”
下面那个扯了扯自己已经松散得不行的襟口，拽过那撒娇男子的袖子给自己擦汗，看起来已经有些五迷三道的了，含糊不清地说：“前天票友送的，我看着不错，就尝尝。偶尔抽两口，没事的。”
“这叫两口？”
“那就三口。”
上面的那个嘟着嘴，勾着下面的下巴问：“一滩烂泥一样，抽那么多……还行不行啊你？”
下面那个扬起脸，稍稍拉长了脖颈，暗室中漏进的昏黄光线勾勒出他精致无比的侧脸轮廓。
他打了个哈欠，一脸的慵懒妩媚，搂着上面的在腿上颠了颠，交颈耳语道：“试试吗。”
二人笑作一团。
寿长生猫在门外，看着这一对痴男怨男，那俩眼珠子瞪得叫一个大啊！
这俩人，他可都认得！
下面的，就是那男戏子百乐笙！
上面的，竟是灵州赵知县家的大公子，赵之燕！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折：断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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