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四折：惊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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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日他们起了个大早。
寿长生睡眼惺忪的推窗往外看，外面还是黑洞洞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百乐笙昨夜睡在客房，他今早推门进来提醒他：“外面风好大，你戴个帽子再出门吧。”
寿长生“哦”了声，去找帽子。
他刚打开柜子，就看见他爹今年送他的那个成年礼“虎头帽”。他盯着那帽子，稍有犹豫，随后拿出来走到镜子跟前试戴了一下。可刚戴上就立即摘下，心想这帽子戴着怎么看着那么奇怪呢？
却听百乐笙在门口说：“呀，这个挺好看的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寿长生一脸不相信的神情，拎着那帽子问：“好看？你真觉得好看？”
百乐笙走了进来，说：“你再戴上我瞧瞧。”
寿长生有些不情不愿的戴上。
百乐笙来到寿长生身后，看着镜子中的他倏然眉开眼笑。一边笑，一边突然冒出一句本地土话大赞道：“几好啊！呢个靓仔边个家嘅呀？好得意啊！”
寿长生就知道这帽子戴不得。
他耳朵一红，立即又将那虎头帽摘了下来，有些难为情道：“你怎么也讲起方言了？”
百乐笙笑眯眯说：“点嘛，我讲的好唔好啊？”
寿长生没好气道：“唔好！一点都唔好！唔会讲就莫讲！呢个帽也唔好……睇住怎咁怪嘅？”
百乐笙却说：“哪里怪了？你是去外面太久了，我看灵州本地人戴这种帽子挺多的啊。”
“是吗？”
“是啊。这帽子还保暖。你就戴这个吧。”
寿长生将信将疑。
最后还是被他忽悠着这么出了门。
二人摸黑上山，出府时王富贵追出来问他们干什么去。他们说要去后山看日出的时候，王富贵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放心的说自己也要跟着去。
寿长生说不用，拽着百乐笙就跑了。
二人来到落日之烬大断崖时，天还黑着。百乐笙说这个断崖朝西，只适宜看日落，不适合看日出。就带着寿长生继续往山上走，寻找其他观景地。走着走着，竟来到了山顶陶老先生的府邸附近。
没想到刚一走近，就看到那老爷子正在院中踢腿舞拳。这老爷子如今已是年近七旬的人了，看着身子骨儿还十分硬朗。他见到他们来了，便停了下来，颇有些惊奇的走过来道：“是何人啊？”
二人一见到他，都恭恭敬敬的叫了声“陶先生。”，行了个礼。
陶谦这才看清来人，笑道：“嗨，我当谁呢，原来是长生和百老板啊，你们二位怎么这么早来了？”
百乐笙笑答：“听说先生家有一处观景台，看日出特别好。不知，我俩今日可得一观？”
陶谦立马应承：“噢，就这事儿啊，快进来吧。”
二人随之入院。
寿长生看百乐笙与这位陶先生一路上相谈甚欢，看着还真是十分相熟。心想他那天晚上来这陶府上唱堂会，应该也是真的。这边正琢磨着。
果不其然，陶谦紧接着就问：“长生啊，你的伤没事了吧？那天晚上怎么回事啊？”
寿长生尴尬的说自己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陶谦与百乐笙相视一笑，倒也没再多问。他带着二人来到观日亭中后，让侍女奉了茶点后就走了，说：“老夫多年的习惯，得继续晨练去了。你们二位若要观日，就请自便吧，不必拘束。”
二人谢过。
此时天际已然晕上微光。
在风起云涌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比起昨日在落日之烬看夕阳时“长河落日圆”的静谧与安详，此时一股“喷薄欲出”的蓬勃之气正鼓动着漫天沉压的暮色蠢蠢欲动，急欲破晓而出！
旁边树上的小麻雀似是感知到了一般，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近处的雀语，远处的鸡鸣。
以及跳跃在彼此睫扇上的金芒。
倏尔天地一片大白，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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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吧，今天跟你说的话要放在心上。”
已是第三日了。百乐笙当晚子时一过就急着要回去。寿长生没阻拦，也没去送他。二人在沉默中僵持一阵后，百乐笙转身离开了寿府。
他说“少年不该识愁滋味”，应登高望远。
少年长生却还是想再烦恼一天。
又是一个自己与自己对峙的夜晚。寿长生发现这一刻无比公平。无论是谁，无论白天多么热闹，身边有多少人围绕，收获了多少物质财富……到了晚上，眼睛一闭上，你什么都带不到梦中。
你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一个又一个或美好或荒诞或恐怖的梦境中徘徊、抉择、穿梭。
如果无法适应孤独，就会让思绪沸腾。
不让自己入梦，然后终夜无眠。
“长生，其实我知道你的心思。”
寿长生睡着睡着，脑中突然冒出一句。紧接着，二人白天坐在观日亭里一边吃糕点一边看日出的画面又入脑海——
天光渐亮。
寿长生一边吃糕点，一边与他闲聊。
听到这句时，牙关一顿，停下咀嚼，侧头看向他，“但你就是要装糊涂，是吗？”
百乐笙的目光还落在远方，“说了你会信吗？”
寿长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只要你说，我就信。”
百乐笙一耸肩：“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寿长生笑：“你就当是再哄我一次吧，百哥……”
百乐笙也笑，也向寿长生看过来：“你小子，你还真好意思……这样哄你，无论真假，你都高兴？”
寿长生无所谓的说：“是啊，只要你哄的足够真，我高兴的也会足够真。”
百乐笙点点头道：“好，那我今儿坦白告诉你吧。其实我都晓得的，你并不是想跟我搞什么龙阳之好，而是想和我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生活罢了。其实……我也想。如果……我们还在小时候多好啊……”
寿长生惊讶的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眸望着东升的旭日，大家明明都知道不可能悖逆而行。
“怎么样？感觉如何？”
说罢，他才移回目光。
寿长生一愣，随即摇摇头笑道：“不行，还不够真。”
就听他继续说道：“其实我到现在还常常梦见我们那时在宿山的日子。我们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吃饭，你，我，寿老爷，玉清娘子，长喜大姑娘，长乐二姑娘……你们每次都抢菜吃，好闹腾。你手短，每次两只鸡腿都被两个姐姐抢走，哈哈哈哈哈……”
寿长生再度满眼震惊，也笑道：“我也是，我最近也常梦到过去的事！原来你也是这样！”
百乐笙笑道：“看来这次够真了？满意了？”
寿长生再度愣住，回过神后点头说：“满意，满意，你继续说，我还想听。”
他却苦思冥想起来：“继续说？那让我想想……可是还能说些什么呢？”
寿长生哼笑一声说：“有这么难吗？过去的事情，你就记得这一点？”
百乐笙轻叹了声：“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的确很多都不记得了。别说是我，你又能记得多少？”
“我都记得。”寿长生竟道。
百乐笙也愣了愣，遂即笑道：“也是，神童嘛。”
寿长生脸上却没了笑意，对他说：“你倒也不用拿这个来取笑我，这与我是不是神童无关，我就不信你不记得了。那个晚宴你不记得了？那晚的命案你不记得了？你的柳师兄，也不记得了？”
百乐笙的笑僵在脸上，呼吸微变。
寿长生紧盯着他道：“所以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百乐笙沉默，片刻后道：“我不知道。”
寿长生眉宇紧蹙的追问：“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说你要去茅房，后来到底上哪儿去了你不知道？”
百乐笙平静地说：“的确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我去的路上不知被什么人击晕，后来就没了意识。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被绑在一辆马车里，当时已经离开宿山县好远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寿长生立即问：“谁绑的你！”
百乐笙摇头说：“不认得了。后来我被人贩子卖到其他戏班，再后来……也就这样了。”
“什么叫也就这样？”寿长生不太相信的听着他大而化之的一切，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不要用不认路来敷衍我！就算你小时候没办法回来，那长大后呢？你如今成了名角儿，大有自己做主的权利。可说实话，你也从没打算来找我，是吧？”
百乐笙淡淡答：“是。”
“如果我没回灵州，你也很少会想起我吧？”
“嗯。”
寿长生自嘲的笑笑：“原来只有我一直想着你。”
百乐笙起身，在寿长生肩头拍了拍道：“不要再想那些没用的了，我们如今既然都离开了那座大山，就不能只有身体出来了，心神还困在里面。你看今天的阳光多好啊～每天都是崭新的，你我也是崭新的，为什么总要去想一些过去的人事物呢？”
说罢，他就要下山，“走吧，要做的事还很多。这么好的大清早，没时间多愁善感。”
“是啊，你多洒脱啊！”
寿长生也站起来，猛然回身道。
他原本不想提，但还是满怀恶意的冲他冷声诘问：“说起来，你师兄柳含烟的死……我也是凶手之一。我的确一直走不出那座大山，因为我一直背负着罪恶感活着。那你呢百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你不想我，也该恨我的。其实我们都是帮凶，不是吗？”
百乐笙的脚步倏然顿住。
寿长生从他的身侧大步走过，讥笑的说：“也是，这大清早的，是不该浪费时间在这自怜自艾。我真羡慕你啊，可以永远沉溺于自己编纂的故事里，台上演完台下演。永远想着自己的，做着自己的。一辈子没有牵挂的人，也没有放不下的事。永远可以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然后轻轻松松忘记所有人！明明被万众瞩目，却可以不让任何人参与你无比精彩的人生！”
“你活得真的太潇洒了，太通透了！”
“你是智者，我是愚人！”
“可你教教我，教教我啊百哥！当年的无头公案至今悬而未决！你大可更名改姓，潇洒做你的名角儿！可我该如何像你一样潇洒的将它抛之脑后？”
“你如今是百乐笙，可我还是寿长生！我如今一闭眼，你的柳师兄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一直跟着我，一直在我耳边问你满意了吗？”
“他对你那么好，当然不会怨怪你。可他还不肯放过我！这么多年了，他就是不放过我！”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你教教我！教教我！！！”
……
寿长生本想尽量保持平静的向他讨教。
可说着说着，却须臾唇齿崩溃。
二人相对而立，百乐笙看起来仍是波澜不惊，平静到近乎冷漠。他任由面前的人如何大呼小叫，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他不会怪你，你想多了。”
寿长生一听这个，立即抓到点苗头似的问：“你又怎知？那晚的事情，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吗！”
百乐笙说：“我是不记得了，但我了解我师兄，他不会怪你的，也不会希望看到你因为这件事一直懊悔至今。当年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寿长生凉凉地笑了一声，“原来百哥的潇洒之道，就是自欺欺人？还是你其实知道些什么？”
百乐笙立即否认：“我不知道。”
寿长生点点头，“那你的潇洒之道，我不想学。有些事情，在没搞清楚之前，我绝不会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