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三折：春心乱 ...
-
【5】
天色渐晚。
百乐笙在前面走着，脚步缓慢，像是想等后头的人跟上。寿长生在后头跟着，却拖着脚步总相隔一段距离，一路踢踹着落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二人途中几度欲言又止。
当他们途径那座大断崖，已是夕阳西下——
寿长生终于率先打破沉寂，顿住脚步，一脸欣喜的指着那断崖说：“百哥快看！是落日之烬！”
百乐笙一看又是这个地方，立马警觉起来，回头拉着寿长生就要走，“赶紧回家吧！”
寿长生却坚持要看，“真的很美！你信我！”
百乐笙死活拗不过，只好随他过去。却看他又要往那断崖边缘走，百乐笙就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拖，“危险啊！你能不能别总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寿长生却说没事的，不顾阻拦的来到断崖边缘坐下，回身冲百乐笙招手说：“快来！”
百乐笙也只得双腿打颤的过去。
随他在崖边坐下。
此时暮色四合，漫天红云金边。灵州独有的千沟万壑被落日余晖切割成一段一段，光影交错，明暗闪烁。千万高耸独峰的山影被打在纵横交错的江面上，慢慢移动着，从西边缓缓移到东边。
寿长生献宝似的问百乐笙：“怎么样？美吧？”
百乐笙点点头，的确很美。
寿长生着迷地看着，幽幽的感叹：“真美啊……真美……这次回来，灵州城变化好大。只有这处落日之烬，依旧是老样子，依旧是这么美。”
百乐笙看着这堪称壮观的落日，也幽幽地感叹：“既然都离开了，为什么要回来呢？”
寿长生难以抽离目光，痴痴地说：“灵州是我的家乡啊，我为什么不回来？都说落叶归根，落叶归根。就算我走得再远，终有一日还是要回家乡的。再说了，如果这次我不回来，那我不就遇不到你了？”
话至此处，寿长生忽然收回目光。
他侧头看来，又开始用那种少年人情窦初开时局促又热烈的神态督着百乐笙吐露心迹道：“百哥，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开心能再见到你！”
百乐笙被他含情脉脉的眼神盯得有些受不了。
他连忙避开目光，继续看日落，尴尬的干笑两声说：“呃哈，这里的落日的确很美啊……”
如此美景，岂能辜负？
寿长生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摸索着，又想牵他的手。可就像逮兔子似的，每次寿长生的手刚要覆上去，他的手就立即闪开了。要不就是抠抠这里，要不就是挠挠那里，总让寿长生抓了个空，根本就逮不着！
寿长生一气之下就说：“百哥你到底哪里痒？我帮你挠！”
看他正在挠腿。
寿长生的手也摸上他的腿。
百乐笙直接啪的一声打在他的手背上，“我警告你啊，莫挨老子！”
寿长生疼的一缩手：“百哥，你也太狠了！”
百乐笙看这样下去也不行啊，就黑着脸硬邦邦道：“这都快到年底了，你来年有什么打算吗？”
他打算与他好好谈一谈。
寿长生倒是未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有些莫名其妙的说：“嗯？什么打算？你指什么？”
百乐笙突然苦口婆心起来：“不指什么，我只是觉得吧……你小子今年也都成年了，也该想想事儿了。人活着总得有些主心骨，没有主心骨就容易胡思乱想。你总不至于一直这么混日子下去吧？”
寿长生听他这话音怎么那么像他爹上身了呢？
就听他还在那苦口婆心着：“如何啊？你都回来那么久了，绸缎庄里的事情都整明白了吗？哪里不清楚你要多问啊，可不能整天得过且过的。若你真的用心去学，就没那工夫想东想西了……”
“……哦对了，你家明年肯定要给你找媳妇儿了。你既然都回来了，就自己上上心，好好相看相看。这样你家人才好给你提亲不是？都说先成家后立业，你现在心思不正，就是因为家里没人能管得住你。”
寿长生听他啰啰嗦嗦半天，没一句爱听的。
听到此处就打断道：“那你来管我吧！”
百乐笙横眉“啧”了声，“还没完了是吧？”
寿长生又开始嬉皮笑脸，侧身往他肩头一撞，浑里浑气道：“我说真的，你来管我，我指定听。”
百乐笙被他一撞，吓得连忙稳了稳身子道：“我连自家戏班的事还管不过来呢，还管你？”
此处风景美是美。
可一旦往下看，这万丈高崖还是令人心慌！
寿长生趁机又黏糊上来，竟以扶他为由展臂搂上腰来，还信口开河道：“那我去你戏班不就成了？你顺带着管管我呗～”
百乐笙连忙抬肘将他隔开，“什么？别扯了！”
他觉得这人说话简直没谱儿，根本懒得理他。
寿长生却不似玩笑的说：“谁跟你扯了，我真的想去你戏班学戏，要不你收我为徒吧？”
百乐笙直接一个白眼过去：“那你的绸缎庄呐？不管啦？”
寿长生嘀嘀咕咕：“我估摸着康掌柜也快回来了，庄子里的事情到时候都用不着我操心，反正爷每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
“不可能！”百乐笙很是恨铁不成钢的打断他道：“你若是真有心把你家的营生办好喽，那就不可能闲的了！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不上心罢了！”
寿长生听他一直数落自己，也有些不高兴道：“你管我那么多？我上不上心，关你什么事？你总想管我，却又不愿收我为徒，到底什么意思？”
百乐笙板着脸说：“我倒是不想管你！那你少来烦我啊！”
寿长生一脸委屈道：“本少爷不过就是想学个戏，哪又烦到你了？真是莫名其妙！”
随即又突然话锋一转：“你要是不收我，那……我把你们戏班子收了怎么样？”
百乐笙更莫名了，“你又在胡说什么呢？”
寿长生还没完没了，“真的，要不你们戏班以后就跟着我吧，做我们寿家的家班如何？”
百乐笙嗤笑道：“不必了，我们红门又不是野台班子，我们有自己的大东家。”
寿长生却像是早就知晓。
一听这个，就阴阳怪调道：“是，是，我当然知道，你们东家可不得了，据说还是个大盐枭？”
百乐笙一愣，撇他一眼。
遂即扬眉一笑，“你知道就好。”
这在灵州城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寿长生冷哼了声，凉飕飕道：“哟，有大盐枭撑腰了不起啊？你这么硬气，那前几天又是谁搞那么狼狈，被人整得脸都破了相啊？装什么？”
百乐笙脸色变了变，说：“那现在不没事了吗？”
“是吗？真的没事了吗？”
“你只要别给我捣乱，我就没事。”
寿长生笑着摇摇头，干脆与他挑明了说道：“百哥，你又何必瞒我呢？若没猜错，你们东家这次都没工夫回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吧？”
百乐笙道：“这不关你的事。”
寿长生点点头说：“的确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如今的两淮盐业早就不比当年了。”
百乐笙无动于衷：“那又如何？”
寿长生看他如此不识时务，就道：“百哥，你那么精明一人，这时候怎么这么迟钝呢？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嘛！不如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百乐笙乐了，“你小子倒是操心起我来了？”
他就像是把寿长生的话当耳旁风，自顾看着缓缓西沉的落日出神，还悠闲的荡着腿。
寿长生看他毫不上心，就继续劝他道：“可不？你在灵州或许感受不到。可我刚从江南那一带回来，却是再清楚不过。如今生意难做！就连过去最赚钱的盐行都大不如前了，私盐贩子到处都是，正经盐商的利润削减得厉害，你们东家也不会例外的！”
百乐笙听到这个，才颇有些意外的侧头瞧他。
第一次见他如此正经，还不大习惯。
就听寿长生还在自顾说着：“……钱赚不到，可每年向朝廷上供的巨额捐输报效他们还要照交。这盐从生产到运输，再到买卖，层层关卡，层层克扣，最后终于到了老百姓手里，那都是什么天价了？”
百乐笙没有吭声，只静静地听着。
寿长生越说还就越有些激动：“……说白了，那些贵得要命的官盐，老百姓根本就吃不起！但是人必须得吃盐呐，不吃哪来的力气？所以被逼无奈也只能去买便宜的私盐！可如此一来，诸如你们东家这样的引岸商还能有什么赚头？利润简直少的可怜！那你们东家就更不可能亏本倾销了，他就只能把盐积压在仓库里，卖又卖不出去，成本又收不回来……”
百乐笙一边听一边点头。
嘴角带笑，倒有些另眼相待。
寿长生撇见他笑，不悦道：“你笑什么？”
百乐笙一开口，竟夸赞道：“可以啊你，原本我以为你整天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上心呢。如此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嘛。不错，你既有此见地，你们寿家的基业，少说还能再繁盛个三代。”
寿长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百乐笙却是哈哈笑起来。
寿长生看他全不在意，又加重了语气提醒他道：“你还笑得出来？我就摆明了告诉你！你们东家不行了！整个淮盐买卖都不行了！你知不知道？”
百乐笙笑着“哦”了声。
这次竟换做寿长生苦口婆心：“你可别不信！我今年年初在扬州与江春有一面之缘。江春你知道吧？就是那江鹤亭！江南第一大徽商，两淮八大总商之首，号称‘布衣上交天子’第一人的那个！”
百乐笙一听这个，眼前竟是一亮，“你见到他了？”
寿长生一愣，有些意外道：“你认得他？”
百乐笙想了想说：“也不算认得吧，就是小时候曾见过一次，在我老家。他估计现在都不记得我了。他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寿长生却叹了声，摇摇头道：“不太好，听说一直病着。我那天一见到他，那老爷子看着叫一个憔悴啊，想必是积劳成疾已久了。”
百乐笙听了，眸光也暗了下来。
“你知道他为什么病的吗？”
寿长生紧接着又问，自问自答道：“还不是被那连年的捐输报效压垮了！别的不说，单就说当今万岁爷这动不动就爱下江南的嗜好！哪一次不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那些盐商为了招待他，每年都要兴修园林，银子流水一般的花，早就被榨干了……”
百乐笙面色一僵，立即一脸严肃的打断他道：“你小子！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若是让别人听到了，是会掉脑袋的你知道吗？”
寿长生竟也是一脸严肃道：“这我当然知道！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曾经那样风光的大盐枭都这样了，你们东家这样的小盐枭又能如何？”
百乐笙可没兴趣与他谈论这些。听他又说到这些，就不耐烦的“啧”了声，不想搭腔了。
就听寿长生还在唠唠叨叨：“其实若要算起来……你们东家如今一年的盈利估计还不如我家呢！若是这样，你跟着他，还不如跟着我呢！”
百乐笙直接哑然失笑：“跟着你？”
寿长生点头说：“是啊！”
百乐笙朗声大笑：“你小子真的是……你的好意啊，哥心领了。但是到此为止，别闹了。”
寿长生还以为他信不过自己，又不死心的说：“我没跟你闹！我们宿丝虽说如今也不景气，每月官府伸手的地方也不少。但好歹我们从源头，到加工，再到最后的经销，全都是我们自己把控。没有说什么这个总商、那个窝商那些乱七八糟的，成本也就降了许多。虽说如今也不能大赚，但也是可以赚点的。相信我，养活你们这样一个戏班子，没有问题！”
百乐笙听到这个，总算是点点头赞同道：“是啊，所以我刚才才问你以后怎么打算嘛。你们寿家这份祖业，占据了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可不能就这么随便的荒废了，你更要认认真真去经营才是。”
“那你要不要跟着我？”寿长生紧接着一句。
这俩人开始各说各的。
百乐笙无奈的笑笑：“跟着你？怎么跟呐？”
寿长生立即道：“你就替我给你东家传个信，我直接从你们东家手里把你们戏班买过来不就成了？他现在如此缺银子周转，肯定会同意的。”
百乐笙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必了。”
寿长生十分不解，连忙又道：“哎呀，你放心啦！我虽说想跟你好……但也不是要用收班这事儿来逼你跟我好，也没什么其他意思。反正你最初也是我家班的人啊……你不该回来吗？到时候你回来了，是想继续唱，还是就此封箱，那都随你……”
百乐笙却还是拒绝，指着快要沉下江面的红日，说道：“别说这个了，快看！”
寿长生也将目光投向远方。
此时，红日半卧江面。
金光璀璨，瞬间吞天沃日！
寿长生看着如此壮观的落日之烬，沉默良久。在息掩的那一刻喃喃自语：“真美……你说，为什么这世间的美好，都总在它消失的那一瞬呢？”
百乐笙也被这一瞬间的万丈金芒震撼住了。
听到这话，心中一窒。他侧头，看着身旁这个还沉迷于“夕阳无限好”的少年人。之前明明还在嫌他长不大，此时却又觉得他有些不似少年。
百乐笙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就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看着落日的辉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耀眼的金边，一时失神。
当他也侧头看来。
百乐笙看进他的眼眶，同样是金光万丈。像是把方才的脉脉余晖全装进了瞳孔里，很美，很耀眼。却也幽幽的，暗暗的，带着一种难以描摹的忧郁。
百乐笙怔忪片刻，终于从他的眼眶中跳脱出来，微笑对他说：“日落了，还会升起。日出一定会更美。你要想看，明早我陪你一起去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