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折：辨雌雄 ...
-
【3】
寿家，并非开药铺的。
而是灵州境内家喻户晓的桑蚕世家。
他家依靠着灵州独特的水土，以及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技艺，一直做的是丝绸生意。丝料从生产到经销全都自家操办，可谓是根基雄厚，富甲一方。
但寿长生身为寿家的独苗，却对自家绸缎庄的事情不感兴趣。反而是打小与他出身于医药世家的母亲学习了不少医理，以及制药技艺。
可学，他也只是学了个半吊子。他就算再怎么有天赋，她的母亲也都是嫁出去的人了。她娘家人，当然不会将自家秘方传给这么一个外姓子。
怎料这半吊子长大后，一天天不务正业。每天就跟个神棍似的，居然还给人开起了药方！
一开始大家还不信他会瞧病。直到一次，他居然用他的秘方将一个都快没气的人救活了，大家才对他刮目相看。从那以后，小神棍就变成了小神医。以至于许多正经大夫都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人们都要再来问问他，总觉得他能有什么厉害的偏方。
后来他去了江南以后，这个小神医更不得了了。据说研制出了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滋阴壮阳。在江南一带一经售卖，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但其实……
寿长生的确是个半吊子，制药的水平也是二把刀。他那些所谓的独家偏方，的确是顶好的方子。却并非他研制出来的，而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其实许多人都不知道，包括他母亲的娘家人也不知，他母亲是个很厉害的医女。她留给寿长生的那些秘方，甚至都足够他养活自己一辈子。
寿长生就靠着这些药方鬼混了这么多年。就算他爹一气之下，在他孤立无援、举目无亲的江南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都饿不着自己。
他先是当了自己的一件衣裳，然后去药材铺换了点廉价药材，靠秘方制作出几粒壮阳丸往外一兜售，一下子就足够他吃上一整月的红烧肉。
只是寿长生没想到的是，他的壮阳丸名气之响，如今居然都已经传到家乡人都知晓了！
该不会……寿长生看着那赵如海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他今日所为何事。
原来是想向他讨药啊。
不过寿长生也很理解他。毕竟也年纪大了嘛，那方面不行了，也很正常。
果不其然。
他下一句就是：“长生啊，其实……今日本官是有事想求你啊。只不过，这事儿吧，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希望你一会儿听了，万不能传出去。”
寿长生听后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赵大人放心好了。泄露患者的诊疗病史是我们这行的大忌，晚辈定是不会做的。”
赵如海点点头，先是叹了口气。可接下来他要说的事，却让寿长生听后又是一惊：
“哎，可愁死我了！你是不知道，我那不孝子啊，今日成婚还是我绑着他才肯回来的。他生来体弱，如今不知怎么了，那方面也有些毛病……”
寿长生当时强装镇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真的神医一般，对什么都司空见惯，波澜不惊。
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是好一阵山呼卧槽。倒是真没想到，这赵家公子竟还有这等隐疾！
怪不得刚刚见着他，总莫名其妙一张怨妇脸呢。他还那么年轻，那方面却不行，这能不怨嘛！寿长生忽然就有点同情他，细问是怎么回事。
赵如海摁着脑门心儿，忧心忡忡道：“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了，为了他的亲事，我几乎都将全城的适龄姑娘给他相看了个遍，他竟一个都没看上。”
寿长生听着这话，又觉得赵如海有些小题大做：“兴许……他就是没看上呢？”
赵如海摆摆手，叹道：“不是不是，其实在给他纳正室之前，教他开解人事的陪房丫头我也给他找过好几个。可他呢，都不成！总之啊，无论多漂亮的姑娘放在他那张榻上，都不成！也不知今晚……”
寿长生心骂造孽啊！
为了你一个好大儿，这是祸害了多少好姑娘？
却听赵如海还在那长吁短叹：“哎哟！可愁死你赵叔咯！你赵叔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哟，就指望着他早日为我们赵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哟！他这毛病要是治不好，这不是绝我们家的后嘛……”
又是传宗接代。
这话，寿长生咂摸着怎么那么耳熟呐？听到后面明白了，因为他爹也是经常这么数落他的。
寿长生一听到传宗接代这四字就头疼。他就不明白了，这世上的男人怎么就都这么稀罕自己呢？究竟是多金贵的血脉，就这么想给自己留个种？
反正寿长生不觉得自己骨子里流的血有多金贵，也没那个执念非要找个女人生个孩子。
他甚至觉得如果他遇上了一个喜欢的女人，喜欢到想娶她。就不会舍得她为自己生孩子。生孩子多痛啊……当年，他母亲就是因为生弟弟难产去的。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尚未谋面的孩子，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去鬼门关走一遭呢？
寿长生始终不大明白。
可寿长生确信自己没问题。他到现在还没一个相好，纯粹就是因为没有看对眼的。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想至此处，脑海中却闪过一双黑亮的眉眼。
寿长生浑身瞬间一僵。
猛地摇摇头。
赵如海见他这样就问：“长生，你怎么了？”
寿长生回过神来：“噢，没事没事，您说的事情晚辈晓得了。只是这种事情，还是得面诊后才能对症下药，要不……改日我与他当面聊聊？”
“成！那就明日！”赵如海立即应下：“若是他今晚还是不成，那明儿就劳烦你再来一趟了。”
“赵大人客气了。”寿长生起身告辞。
赵如海就跟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握住寿长生的手拍了拍，“你小子才是太客气了，咱们两家什么交情啊？叫什么赵大人，以后叫赵叔。”
-
这平白得了个赵叔，寿长生还挺惶恐。
他从县衙府出来，上了马车正要往家去呢。为抄近路拐过一道暗巷时，却意外督见一些趣事。
只见小巷尽头角落里两道人影。不肖走近就瞧见那风吹影动，好一番痴痴缠缠、拉拉拽拽。这黑灯瞎火的，究竟是哪一对野鸳鸯竟敢在此苟且！
寿长生原本还有些犯困的，一看到这个立马就来了精神。他甚至有些怀疑或许是新娘子发现了所嫁之人力不从心，所以大半夜的找来家人哭诉。
于是立即小声将马车叫停，顺着墙根悄悄凑过去偷看。未料想一过去，听到的却是——
“笙儿，你是生我气了吗？”
“没有，怎么会呢？你赶紧回去吧，”
“我就知道，你还是生我气了。”
“真没有！燕儿，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你抛下你的新婚妻子来这和我说这些真的不合适。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咱们以后别再私下见面了。”
“我不！咳咳咳……笙儿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明知今日之事是我爹逼我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可这是早晚的事。行了，别闹了，回去吧。”
“不，我不要回去！你让我回去做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抛下我咳咳咳……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还是说你已经看上别人了？是今天那小子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呢！”
……
寿长生看着这一对痴男怨男，那俩眼珠子瞪得叫一个大啊。这俩人，竟是今天的新郎官儿！和今晚堂会上的那个男戏子！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下子不用明日面诊，他就发现症结所在了。
这个县太爷家的好大儿！
竟是个断袖！
-
次日一早。
寿长生还在被窝里蒙头大睡呢，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门子在外面喊：“少爷，赵大人派人来请，让您今天晚上得空了过去一趟。”
他就知会如此。
说了声“晓得了”，就翻身继续睡。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迷迷瞪瞪的出来了。吃过午饭，穿戴齐整，先去自家铺面闲逛了一圈。可刚装模作样的翻了两页账本，他又开始哈欠连天。
一直到夜色降临，才完全清醒。
他的书童王富贵唤了一声：“爷，船备好了。”
寿长生立即扔了账本，羁鸟出笼。
“怎么这么热啊？”
寿长生出门前还在念叨。他刚从江南回来，身体还不大适应灵州这更偏南部的气候。
这地方明明已经入秋，入目却全无秋意。在别处都已经枯叶遍地的时节，这个远在京城万里之遥的南部小州府却依旧是青山绿水、碧树娇花。
就算是入了冬，灵州也是这幅景象。甚至从不下雪，最冷的时候，也只在夜间下过几粒细细小小的冰渣子。待到晨起的日头一蒸，就能全化了个干净，不留下丝毫前夜曾经恶寒入冰的端倪。
但这并不代表灵州入冬后就不冷。
灵州的冷与北方的冷是完全不同的，它是潮湿的、黏腻的，带着一种阴阴森森的寒气，顺着脚心渗入皮肉，不知不觉就入了骨。
“阿嚏！”
寿长生刚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
书童王富贵见了，连忙抓起他的袍子给他披上，嘴里嘀嘀咕咕：“我就说吧，这秋老虎热是热，到了晚上风还是凉的。一会在江面上那风更凉……”
寿府建在高地，出门就是观云台。
寿长生一边听着身边人念念叨叨，一边站在府门口俯瞰这座夕阳下的灵州城——
灵州是个江流纵横、水网交织的地方。
可明明同为水乡。灵州的山水，却与江南的山水大不一样。如果说江南的山水是娟秀工笔，那灵州的山水就是满目狂草。这里不见垂柳长堤、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而是一座座伫立在湍流江面上的奇峰怪石，绝壁陡岩，荒洞暗礁。
放眼四境，皆是一派穷山恶水！
过去听外地人说自己家乡是个荒蛮未化之地，寿长生还挺不高兴。可如今去见识过江南一带的繁华之后回来再看。相较之下，灵州这个气候湿热、经济落后的地方，果然就是一个穷荒南蛮。
好在无论多穷的地方，都有富户。
就算是生在穷乡僻壤又如何？只要是有了银子，他乡似故乡。想走出去，天南地北，那就是一抬脚的事情，没什么了不得的。
寿长生一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从观云台一路而下，到了山脚码头后停下。寿长生从马车上下来，前往码头登船。
灵州出行多靠水路。
无论去哪里，几乎都要坐船。
而灵州府衙所在的红樱镇，位于整个灵州城最繁华的中心区域。从他家这边的码头过去，并不算远。
他家船夫早已等在了码头，见他跳下马车后飞奔而来，就连忙提醒道：“寿大少，慢着点。”
怎料那寿长生一过来，竟直接蹦上了船！
船体摇摇晃晃一阵，船夫撑着杆子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那人也不敢说他，反而笑眯眯问他：“小少爷今天有什么好事啊，心情这得劲？”
寿长生站在船头眺望这夜色下的江面，闷闷道：“能有什么好事啊，这一天到晚的，都是屁事。”
船夫大笑：“可不嘛，吃喝拉撒，每天可不就为了这点事。坐好喽，小少爷～”
杆子一撑，风蓬船离了岸。
寿长生不想坐，一直站着。
大概是好久没坐这种船了，有些怀念。在江南，他坐的大多是乌篷船。乌篷船矮，可钻小桥流水。风蓬船高，更适合灵州这种险峻南蛮。
船远了，就见夜色下的江面星星点点。耳边船歌飘渺异常，是渔民们撑杆抢滩时唱的“喊风歌”。此时江面上飘着各种各样返航的风蓬船，风帆五颜六色，红的、黑的、白的、五花补丁的……
寿长生乘的这艘是蓝的，客船。
却见不远处另一艘蓝帆船越来越近，直至并行，驶向同一个方向。
寿长生侧目看去。
一衣袂飘飘的男子立于那边船头，头戴一顶长帷风笠。飘逸之态，颇有宋唐之风。
这人是谁？
灵州是个少数民族聚集的地方。
虽说如今已经完全归顺清廷，许多当地有钱人都会穿长袍马褂。但其实大多老百姓还保持着原本的服饰打扮。男子头缠藏青长帕，身穿土布衣裤。女子则是多佩银饰，身穿蜡染百褶衣裙，颜色单一。
他这身装扮，还真是少见。
今日身穿精致长袍马褂、头戴攥珠瓜皮小帽的寿长生隔船将那奇装异服之人上下打量了好一番。那人似有察觉，一扭头，隔着长帷也投来目光。
这时江风忽起，将他那帷纱扬起一角。
二人船头相望，双双怔了怔。
“又见妖物。”
寿长生小声喃喃，生怕沾染上邪祟一般的立即收回了目光，转身就进了船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折：辨雌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