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折：辨雌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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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寿长生其实不爱听戏。
他这人，生来没什么耐性。急脾气，坐不住，最烦的就是听戏。尤其是那些情情爱爱的文戏。
看着一群人在台上磨磨叽叽咿咿呀呀个老半天，也不知在咿呀什么。唱来唱去还都是那几个老掉牙的桥段，每次都听得他哈欠连天。
加之前段时间，他刚去了一趟曲艺最兴盛的扬州。几乎每晚都被带着出去应酬，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既然有酒席，就免不了请戏子来助兴。每天听完园子听堂会，听得他自己都会唱了。
他是真腻烦了！
却没想到，这一回来的第二天，又是没完没了的堂会！可县太爷都开口了，谁还敢拒绝？
寿长生推脱不得，只好应下。
只是他实在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等到散场后才能说？一想到今晚又要听戏，他就有些心烦。再一想到还有酒桌应酬，他就更烦了。
于是婚宴各项仪式刚一结束，堂会的锣鼓刚一“咣咣咣”开场，他就借口离席出去躲清静。
四处溜达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发现堂会竟已经散场了！
这么早？
寿长生颇有些惊奇。
一个家丁见到他回来了，立马上前对他说：“哟！寿公子您刚刚上哪儿去了？赵大人都等您半天了！您可算回来了！”
寿长生问：“赵大人在哪儿？”
家丁指了个方向，他就去了。
没想到走近后，又听到戏腔飘渺，正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怎么还在唱？寿长生心中疑惑。
明明也是听了不下百次的老掉牙戏目。那靡靡之音方一入耳，却勾得他心尖一颤。
寿长生不由自主紧走几步，推开了门。
可刚一进去，那戏腔却停了，戛然而止！
不见唱戏之人，只见前方乌压压一桌看客，此时都向他投来戏谑的目光。整个房间鸦雀无声，独留寿长生一人在众目睽睽之中现眼，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他想赶紧退出去时，一群花神扮相的小旦又倏然围上。花花绿绿的一个接一个飘然而过，竟开始在寿长生面前翩翩起舞。待到最后一个小花神在他面前站定，竟伸手递来一折杨柳枝。
寿长生瞧着那柳枝，茫然道：“给我的？”
小花神点点头。
寿长生不知何意，就莫名其妙的接了。
小花神一路簇拥着他往场子中间走去，引着他行入场中之后，就倏然散去。寿长生阻拦不及，又开始一个人孤零零在房中现眼。
他想要后退。
可还没走两步，后背就撞上一人！
一回头，寿长生浑身瞬间僵了僵。
只见一粉面桃花的小娘子袅袅娜娜立于身后，此时正水袖掩面的瞧着自己，好一副羞羞答答的闺阁女儿之态，看得寿长生心头又是一动。
竟是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个男戏子！
几乎同时，耳边似又响起了他那刻意压低的男音。寿长生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立即转身想走。
男戏子的水袖却是拦路一甩。
寿长生只嗅得一阵香风拂面，向后踉跄两步，心神又是一阵恍惚。
场下瞬间哄笑声一片。
寿长生回过神来，有些恼了。
那男戏子不察，身若乘了风一般又开始绕着寿长生转起圈来。是左一圈，右一圈，来回好一阵打量。打量完，他腕花一绕，云手回眸，竟羞答答行至一旁自言自语：“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寿长生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并非误闯戏场的看客，而是身在戏中却不自知。
待他念罢，眼波流转，缓步而来。
二人相对而立。像是这出戏中的杜丽娘与柳梦梅一般，双双做惊鸿一督状，四目相对。一种别样的情愫在这炽热中交织、冲撞、暗流涌动。
寿长生有些怔忪的看着那戏子，却发现他此时也在大胆的直视自己，目光中稍有惊诧。只是惊诧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探究与审视。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勾引与挑衅，含笑对峙着。
寿长生在这种对峙中，敏锐地嗅到一种暧昧的气味。他无意与之暧昧，但又不想落了下风。遂即嘴角倏然漾起一抹笑，他就这么玩味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卖弄风情。眼睛一眨不眨。就好像一旦眨眼，就会在他面前败下阵来似的。
两相僵持之中，“她”正唱到那句：
是那处曾相见？
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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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寿长生与他离得如此之近，近到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在自己颊边呼哧涨落。
以至于根本来不及细看他的脸，目光全被那双近在咫尺的眉眼紧锁。看着那眼角上挑的角度，被胭脂晕染的薄红，眼窝投下的阴翳，瞳孔闪烁的暗火……多情妩媚，摄人心魄，顾盼生辉。
多么好的一双眼睛啊，寿长生当时在心里连连感叹。可怪的是，与他目光交战之际，那双狐狸眼让寿长生首先想到的却不是狐媚子。而是一种颇具攻击性的目光，狼一般的目光。
寿长生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阵狂跳。
既有些熟悉，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油然而生。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人用目光耍了流氓，被他无形中占了什么便宜一般。
寿长生愈发恼火了。
可还未待他发作，耳边锣鼓骤停。
那戏子唱罢未做停留，二话不说就掉头离去，只留寿长生一人在房中怔忪不已，看着那小娘子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回过神来。
直到一阵哄笑声再次响起——
“哈哈哈，你们瞧他都看傻了！”
寿长生一回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众目睽睽之中现眼，登时就有些难堪。
就看整个厢房里的人都在笑。
一眼扫过去，都是些熟面孔。可要说熟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都是些酒肉朋友，大家在一个城里住着，家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平日里喝喝酒可以，但交心的话还是算了吧。
“你小子上哪儿去了？怎么刚刚一直没看见你？如何啊？比扬州那高朗亭如何？”
一片笑声中，贺钰鬼笑问他。
寿长生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惊梦一折，他过去已经听过无数次。各种各样版本的杜丽娘也看了不少。但能让寿长生记住的，也只有那高朗亭。本以为见过此等绝色，再看别家就无甚惊奇。可此番他明明是心无波澜的来，一曲唱罢却仍久久不能平静。
已不能用孰优孰劣来形容。众多名角儿之中，这百乐笙却是唯一一个在这出游园惊梦选段中，能让寿长生真正感觉到“惊”为何物的人。
贺钰看着他这幅模样，一脸不出所料：“叫你来还不想来，这下知道了吧？”
可寿长生为了面子，依旧不动声色。
他想起正事，四处寻找县太爷赵如海的身影。然而赵如海没找到，却在一片说笑声中，督见一道颇为突兀的寒光。寿长生不明所以，定睛一瞧……
原来是今晚的新郎官儿，赵之燕。
寿长生心想你瞪什么瞪？县太爷的种了不起啊？整天一副咳个不停的痨病鬼样，要不是县太爷的种，能有哪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你受罪？
如今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吧，小爷好心来给你道喜。你倒好，摆出这么张臭脸给爷看。爷是抢了你的新婚媳妇儿怎么的，怎么个意思啊？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毕竟人家是县太爷的种，的确是很了不起。他家一介商贾，来日还得在人家老爹手下过活呢，可得罪不起。
于是寿长生全当没看到，客客气气冲那赵之燕道了个喜后问道：“赵公子，赵大人呢？”
赵之燕却像是真跟他有仇，根本就不搭理他。
寿长生有些尴尬，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肺痨鬼？明明他昨天才刚回灵州，话都还没和他说上几句呢，怎么就惹到他了呢？他这边正纳闷着。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寿长生回头看去。
就见那个叫做百乐笙的男戏子再次来到厢房之中。摇身一变，竟全然换了模样！卸去粉黛，一身素白长衫，鬓发松散，折扇轻摇，飘然而出。再无戏台子上的那般娇憨，也无半点女态。玉树临风，竟已化作一个出尘绝世的风流佳公子模样。
寿长生再次目瞪口呆，低声问贺钰，“他……就是刚才那个……”
贺钰暗笑，“没错，就是他。”
那戏子是回来给新郎官敬酒的。
寿长生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来。行至身侧时，那戏子却连正眼都没再瞧寿长生一下，像是已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对着寿长生眉目传情的事儿。
他径自来到桌前停下，微微躬身作揖行了个礼。
身旁小厮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他接过，温文尔雅的冲着新郎官贺喜道：“乐笙今夜有幸为赵公子庆贺新婚，备感荣幸，特来敬您一杯~祝公子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话毕，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新郎官赵之燕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只见他端起酒杯起身回敬，咳颤几声，好一幅病弱之态。
这时门一开，又有人进来了。
那人一进来就黑着脸道：“阿燕，你怎么还在这里？今晚洞房花烛，千万别误了吉时！”
寿长生回头一看，是县太爷。
其实现在时辰尚早。若换作别家婚宴，新郎官儿的友人此时想闹闹他、灌他多喝几杯，也实属正常。
可赵如海看着却比新郎官还要性急。还没待他儿子与这一桌子人把酒喝个尽兴，就急不可待的开口赶人道：“行了行了，天色也不早了。多谢各位公子今晚来参加我儿的婚宴。堂会结束了，就尽早回去吧。今晚就算是给本官一个面子，别闹洞房了。”
大家一听这话，哪里敢再说什么。
乌泱泱一片起身，立马就散了。
寿长生见大家都走了，自己也跟着走，还以为赵如海已经把那事儿给忘了。
可走到门口，就被他叫住：“噢，长生啊，你留一下。”
寿长生只得返身回来。
赵如海眉头紧皱，看样子并不想在这里多说。等人走光了，才招招手道：“长生，你来。”
寿长生随着他一路往外走，在偌大的县衙府里七拐八绕。瞧这架势，一准儿没好事。保不齐，又寻了什么由头来从他们家口袋里掏捐输报效。
然而当二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耳房。门一关，赵如海一坐下，却开始和颜悦色的嘘寒问暖起来：“怎么样啊长生？这些年在外面都还顺利吧？”
他突然如此和蔼可亲，倒是让寿长生一时有些瘆得慌，“嗯，都挺顺利的，谢赵大人挂心。”
赵如海点点头，一脸欣慰，“是啊，我都听说了，你小子这几年在外面可挺能整啊。买卖做起来，比你爹都老练了啊？不容易，赵叔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也替你爹感到高兴。有你在这边照看生意，你爹以后在外面也总算是可以轻松点了……”
寿长生越听越慌，心里琢磨着他说的买卖，该不会指的是那几枚“长效金刚活络丹”的事吧？
他今天该不会……
是来向自己求药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折：辨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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