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折：辨雌雄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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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当时，他与那戏子离得如此之近，近到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在自己颊边呼哧涨落。
以至于根本来不及细看他的脸，目光全被那双近在咫尺的眉眼紧锁。那眼角上挑的角度，被胭脂晕染的薄红，眼窝投下的阴翳，瞳孔闪烁的暗火……目光交战之际，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个人，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时，耳边锣鼓骤停。
那戏子唱罢却未做停留，二话不说就掉头离去，只留寿长生一人在戏台子上傻站着怔忪不已，看着那小娘子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回过神来。
台下早已哄笑声一片。
“哈哈哈，你们瞧他都看傻了！”
寿长生被这一声拉回神来，回身往台下一看，这才想起自己还在众目睽睽之中现眼。
他强装镇定，紧忙下了台。
一下戏台，就看到那些罪魁祸首一个个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姑娘？你喊他姑娘！哈哈哈哈……寿长生你这可不像是出去见过世面的样子啊！哈哈哈，笑死我了！你可笑死我了！”
寿长生虽然脸上挂不住，却也不想为此丢了风度，黑着脸道：“你们在搞什么啊？”
他们竟答：“给你接风洗尘啊，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抢到这次的游园会，怎么样？喜不喜欢？”
“游园会？什么游园会？”
“就是你们俩刚刚演的那一出啊！这原本是他们戏班为了答谢票友，专门办的一个戏迷互动小节目，一月才一次，倒是被你小子占了便宜。”
寿长生冷声哼哼，“这便宜，不占也罢。”
他下了戏台就想往外走，抬脚却又被那群人拦住，“别啊，急什么，那么久没见了，来喝两杯嘛，这戏台上的戏啊，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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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的确才刚刚开始。
百乐笙下了台之后，就紧着去后台换衣裳，路上回想起刚才那男孩的傻样，就忍不住笑问：“刚才那男孩就是你说的新水鱼？长得可够带劲儿的啊。”
莫河一路跟着他帮着拎东西，笑道：“没错，就是他！幸好没走！你瞧他那身装扮，应该是打江南过来做生意的富家少爷吧，油水大着呢！”
百乐笙点点头，心里盘算起来。
之前他听莫河说这条水鱼时，都懒得过问是谁。本以为又是个肥头大耳的油腻货。没想到一回头，看到的竟是这么个白白净净的小俊生！
百乐笙顿时心情大好，看到那男孩儿的一瞬间眼前一亮，心中止不住纳罕——
乖乖！这从哪儿冒出来的漂亮宝贝儿？
好苗子啊！瞧这官仔骨骨的脸蛋，瞧这标志周正的三庭五眼，用眉目如画来形容他都不为过，也忒他妈俊俏了！真就跟从戏本子走出来的人似的！
百乐笙在梨园行里浸淫多年，各种各样的漂亮孩子也算都见过了，可这么水灵的，他还是头一次见。身为戏班班主，他的一颗爱才之心蠢蠢欲动。
就是年纪再小一点就好了，他们这一行当是越早入行越好。过了十三，那男孩子的变声期都要到了，一身的筋骨也都硬了，就不好调教了。
再看这男孩的大高个头，也要十七八了吧？
早就过了好时候了，可惜了！
他这一晃神的功夫，就慢了一记鼓点。台下看着无伤大雅，甚至以为他是故意为之故意逗那男孩的，但其实脑中不知已经掠过了多少私心杂念。
百乐笙过去从不会这样。他是一个将台上台下分得很清楚的人，只要登了戏台，就该是戏中之人，只能表戏中之情，只能做戏中之事，要全情投入，绝不能将个人情绪带到台上。这是他们戏班的班规，他一直是这么要求班里人的，他自己也是一直这么做的。没想到这次却是自己坏了规矩，戏中走了神。
百乐笙有些懊恼。
莫河问他：“那么接下来呢？咱正常捞吗？”
百乐笙先是点点头，可随即又摇摇头道：“没必要，你派些人去把人盯好就行，顺带打听一下他的底细，家里做的什么营生？要是过路的，能在灵州待多久？等一会儿我下了戏，再去看看他。”
莫河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去？那能行嘛？这次不用再钓他几天了？”
百乐笙笑：“那是对付那些老油子，和这小男孩哪能一样？你瞧他刚才那傻乎乎的样儿，用得着？”
莫河听得哈哈直笑，“得嘞！是我多嘴！百老板出马，岂有不拿下的理儿？那我就去了！”
百乐笙拨帘进了妆容室，“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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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长生其实不爱听戏。
他这人，生来没什么耐性。急脾气，坐不住，最烦的就是听戏。尤其是那些情情爱爱的文戏。
看着一群人在台上磨磨叽叽咿咿呀呀个老半天，也不知在咿呀什么。唱来唱去还都是那几个老掉牙的桥段，每次都听得他哈欠连天。
在江南的这些年，成为梨园常客也并非他本意。会馆的人为了让他尽快融入江浙一带的商贸圈子，几乎每晚都会带着他出去应酬，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既然有酒席，就免不了请戏子来助兴。每天听完园子听堂会，听得他自己都会唱了。
他是真腻烦了！
然而当今夜戏幕落下，寿长生却还是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坐在他身旁的一个衣着贵气、眉眼浮浪的年轻公子看他这样，就一脸戏谑的问他：“瞅你这呆样，魂还在吗？叫你来还不想来，这下知道了吧？”
那公子是贺钰，家里开酒庄的。
寿长生过去在灵州的老熟人了，俩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这次的酒局，就是他组的。
当年能与寿长生混到一起的公子少爷，都是城中公子哥儿里家世、相貌出类拔萃的。
这个贺钰，当然也不例外。
可他模样俊是俊，整个人看起来却虚腾腾的。与寿长生这种看着细皮嫩肉、朝气蓬勃的俊生相全然不同，他的俊生相竟散发着丝丝阴气。
瞧他皮肤白得吓人！
深陷的眼眶下还泛着难掩的乌青！
一看便知，是耽于逸乐留下的痕迹。
寿长生瞅着贺钰那煞白的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断气几天了，故作惊吓的反嘲道：“不劳您费心，三年不见，贺兄怎么看起来更像跳脚僵尸了？你要不说话，我真想画个符，贴你脑门儿上。”
贺钰铁青着一张僵尸脸，看着愈发没有血色了，反嘲道：“就你能，就你能耐！你得得瑟瑟跑江南折腾一圈，如今混不下去回来了。回来耍个京腔，还真当自己是京城大爷啦？丢人现眼！”
寿长生继续得瑟：“不爱听甭儿听啊。”
还真不是他故意与他们摆谱儿。
实在是当年他离开灵州的时候，年纪还很小。这些年在苏杭呆惯了，跟风装京城大爷也装惯了，口音潜移默化，也变得南不南北不北。既有江南的吴侬软语，又夹杂着一种劲劲儿的京腔。
就是再听不出一丝乡音。
他一时改不回来，也不想改。
再说了，他寿长生虽是南方人，却长着北方人的大高个头。整个人的肤色、长相，也像是个北方孩子。他说起京片子，也不显得奇怪。
而且在江南那一带，说京片子那就是种时髦。一说起京片子，青楼楚馆的姑娘们都会更热情点。不过就是有些费舌头。如今卷着舌头说惯了，他回来一听自家灵州的口音，甚至觉得实在难听！
不仅难听，还土气的很。
寿长生可不屑与之为伍。
贺钰一个没忍住，突然冒出句土话骂道：“叼你公龟啊！当心我一野过去，睇你还窜！”
灵州民风彪悍。
友人间说笑言语，有时听起来也像干架。可这一开口……无论多俊的脸，都变得不那么俊了。
寿长生听得直皱眉头，心里骂他土老帽，嘴上继续拿腔拿调：“别介，我怕闪着贺兄的腰。”
贺钰气道：“丢，装咩野啊你？莫讲废话，你就话我呢位角儿，同高朗亭比起又点呀？”
比高朗亭么？寿长生想了想。
惊梦一折，他过去已经听过无数次，各种各样版本的杜丽娘也看了不少。让寿长生记住的确实也只有那高朗亭。本以为见过此等绝色，再看别家就无甚惊奇。然而此番他明明心无波澜的来，一曲唱罢却仍久久不能平静。倒不能用孰优孰劣来形容。
他却是唯一一个在这出游园惊梦选段中，让寿长生感觉到“惊”为何物的人。
可寿长生为了面子，依旧不动声色。
直到那个叫做百乐笙的男戏子再次出现，他推门而入，摇身一变，竟全然换了模样。卸去粉黛，一身素白长衫，鬓发松散，折扇轻摇，飘然而入。再无戏台子上的那般娇憨，也无半点女态。玉树临风，竟已化作一个出尘绝世的风流佳公子模样。
寿长生再次目瞪口呆，低声问贺钰：“他……就是刚才那个……”
贺钰暗笑，“没错，就是他。”
寿长生愣愣的看着那男戏子一步步走来，看着看着，竟又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见那戏子在桌旁停下，微微躬身作揖行了个礼。身旁小厮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他接过，温文尔雅道：“百福班今夜有幸招待各位公子，乐笙刚才献丑了，特来敬大家一杯。”
话毕，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坐的纷纷举杯回敬。寿长生也斟了一杯，随众人一饮而尽。可他喝着酒，那双眼睛还不忘直勾勾的盯着人家，似是想说些什么。
饮罢后，他就抢过贺钰话头，还未自报家门就开始急着与人家攀谈：“久闻百老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知百老板师从何处？哪里人氏？”
寿长生这边有些失礼的问了一堆子问题，问完之后才察觉到自己似是过于急性。
百乐笙淡淡地瞥了寿长生一眼，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这条鲜嫩的小水鱼几斤几两，何时会上钩，何时该收网，他已经摸的八九不离十。
寿长生却还不知道这个戏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就看这戏子竟似没听到一样，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对他刚才问出的一连串问题亦是充耳不闻，像是已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对着他逢场作戏的事儿。
只客客气气留下一句：“一会儿还会有其它角儿来为各位助兴，望各位今夜能玩的开心。”
然后人一扭头，竟就走了！
头也不回！
寿长生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应该生气。他后知后觉的拍桌而起，指着那戏子径自而去的背影，不可思议的斥道：“嘿！这么狂？”
百乐笙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就知道这次的捕捞没什么难度，低声吩咐下去：“一会儿正常放佐料，保持火候，别煎老了。”
这时莫河兴冲冲的过来了，边跑边道：“百老板啊！可不得了！这次真的是财神爷来了！”
百乐笙哼声笑道：“不至于吧莫老板，这小子什么来路啊？值得你这么一惊一乍的，查到了？”
莫河气喘吁吁地站定，又神秘兮兮地捂嘴与那百乐笙说道：“查到了百老板！你猜怎么着，竟是寿家的那个小少爷回来了！”
百乐笙倏然停下脚步，脸色骤变，“你说谁？”
“没错的，我刚刚已经打听清楚了。”莫河十分肯定道：“就是寿家的小公子，寿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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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长生此时还在雅间里心气不顺：“去去去，把那百乐笙给爷叫回来！爷倒要问问他到底在轻狂什么？不就是银子的事吗？说吧，他要多少！”
贺钰将他拉回来，却道：“得了吧，今儿个是有银子也请不来！”
寿长生皱眉：“为何？他不是已经唱完了吗？”
贺钰轻笑：“台上唱完了，还有台下啊。人家今晚就只是来镇个场子，一会儿还有别的局呢。”
寿长生皱眉，“谁啊？谁敢跟小爷抢人？”
贺钰故弄玄虚：“说出来吓死你！人家啊，那才是在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谁啊？爷会会他去。”
“一炷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折：辨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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