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牌是个男花旦》鬼触伊下

2、第一折：辨雌雄 【1】

　　【1】

　　“不去不去！都说了我不想听戏！”

　　寿长生被一群人拽着往戏楼里带，他满脸的不情不愿，嘴里还在不停地嫌弃：“听什么戏啊？灵州这小地方，能有什么好戏听？小爷这些年在苏杭游历，什么西皮二簧没见识过？早就听腻味了！”

　　那几个年轻公子却非抓着他不放，一个个像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你得了吧！不就去了趟江南嘛，跟哥几个显摆什么？就你家老倌子，能让你舒服的了？还看戏，让你天天看账本还差不多！”

　　寿长生嘚嘚瑟瑟，一脸的二五八万，“那你们就错了老几位，这几年该怎么和你们形容呢？小爷在江南一带，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是银子没少赚，戏也没少听。每天那酒桌上的名角儿啊、台柱子啊轮番换，什么苏州的杨八官、安庆的郝天秀、四川的魏三儿……太多了，看都看不过来！”

　　他这边臭显摆着，那边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你就吹吧你！”

　　可事实上他是真见过，他没有吹。

　　寿长生出身富庶人家，就是那种传说中游手好闲每天只知吃喝玩乐的混账公子哥儿。

　　他的家世放在京城或许不算什么，但放在灵州境内，却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豪绅富户。

　　他家中背靠着祖上代代传下来的基业，一直做的是丝绸生意。丝料从生产到经销全都自家操办，可谓是根基雄厚，富甲一方。他还是寿家独苗，顶头只有两个姐姐，从小锦衣玉食，矜贵的不得了。

　　为了让这个独苗苗尽快成材，十三岁那年他被寿家老爷子发配到江浙地区湖州府的一个南浔丝业会馆做学徒，说是让他学成后接任少庄主，在苏州开设寿记绸缎庄分号，将家业向江南一带拓张。

　　然而在外游历的这五年，这位小少爷的经商手段没学多少，江南一带的勾栏瓦肆、茶馆戏楼他倒是逛了个遍，各式各样的南腔北调也都听了个遍，不说梨园大拿，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个行家。

　　他自认见多识广，对他们说的好戏不屑一顾。

　　“那也未必就比咱灵州的好！”

　　那些公子却偏不服气，说什么都要拽寿长生去瞧瞧如今灵州府最当红的男旦，百乐笙。那一顿夸的可谓是天花乱坠，都说他扮相如何如何绝色，唱腔如何如何了得，听得寿长生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寿长生不以为然，“能有那么好？他再好，还能比那扬州的名旦高朗亭好？”

　　他们竟道：“旗鼓相当！”

　　寿长生心嘲，你们懂什么啊？你们见过高朗亭吗？见都没见过，知道什么是旗鼓相当？

　　一群土鳖。

　　寿长生可懒得与这群土鳖在这里瞎耽误功夫。阔别归来，他急着要回家里看看。

　　可这些人就是不撒手，一路生拉硬拽。

　　寿长生拗不过，心想也罢。他与这群狐朋狗友也许久没见了，叙叙旧也好，去就去吧。他终于松了口，卸了力，一群人就这么乌泱泱进了戏楼。

　　此时，月上枝头。

　　眼前的这座戏楼已然灯火辉煌。

　　门前四柱大红梁，左右两路回廊飞梯，梯上连接外戏台，门匾上明晃晃四个大字，承平戏楼。

　　缓步入楼，寿长生随他们一步步踏上红木雕镂的回廊飞梯，飞梯下的外戏台上敲敲打打，正轮番唱着一些耳熟能详的开锣戏，指引着来客都往内园里走。

　　一片喧嚣中，他听见远远有人幽幽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声音空灵缥缈，勾人的紧。

　　他循声抬头，成千上万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遍布了目光可及的上空，光影交错，满目嫣红。一路而来的酒香、花香、脂粉香，响彻在耳畔的欢呼声、叫好声、说笑声……的确是良辰美景啊。

　　却就是没寻见那“丽娘”何处？

　　寿长生终于来了点兴致，原本有些烦躁的心，在听到那戏腔的一瞬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谁在唱惊梦？”他问。

　　引路的几个年轻公子却不答，见他主动询问都相视一笑，一脸神秘。

　　寿长生只得继续游园，寻那惊梦之人。

　　他生的一副好皮囊，个头高挑，身姿挺拔。一身穿的戴的时髦又新潮，浑身上下都是他这几年在外游历，从江南带回来的精致典雅。

　　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他也乐得被看。寻寻觅觅之间，眉梢眼角中有意无意带出的那点风流劲儿，总引得过路莺莺燕燕回头冲他捂嘴偷笑。

　　“这边！这边！快来！”

　　寿长生随他们一路往里走，越往里，越安静。当锣鼓喧嚣逐渐远去，虚幻得像是隔世的回音，那缕若有似无的戏腔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当寿长生被推搡着来到长廊最深处的雅间，那戏腔已近在咫尺。可当他兴致盎然地拨开绣帘，探身而入。一路的浅吟低唱，却在他进去的瞬间——

　　戛然而止。

　　这突如其来的沉寂，让他一瞬有种一步踏入了牡丹亭的错觉。他像是戏中的柳梦梅一样茫然四顾，面对着前方乌压压一片看客，一时进退两难。

　　不对！这哪里是什么雅间？
　　这分明就是内戏台入场的后台！

　　他被骗了！！！
　　这帮孙子！！！

　　他立即想退回去。

　　可刚一抬脚，一群花神扮相的小旦就倏然围上，一个接一个的飘然而过，在他面前翩翩起舞。待最后一个小花神站定，竟伸手递来一折杨柳枝。

　　寿长生瞧着那柳枝，一脸茫然道：“给我的？”

　　小花神点点头。

　　寿长生不知何意，就莫名其妙地接了。

　　小花神们送出了柳枝，又开始围着他翩翩起舞，一路簇拥着他往戏台子中间走去，待他站定，又倏然散去，像来时一样猝不及防。寿长生阻拦不及，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台中现眼，有些不知所措。

　　想要后退，可没走两步，后背却撞上一人。

　　“抱歉……”

　　他一回头，就看见一粉面桃花的小娘子袅袅娜娜立于身侧不远处，此时正同样惊诧地瞧着他。

　　只那一眼，寿长生就挪不动道了。他双眼发直的从那一双潋滟秋波，一路看到那口肥圆的小嘴，一瞬间只觉得血气上涌，头脑发热，胸口突突的。

　　那姑娘似也被吓了一跳，踉跄两步，回眸只督了寿长生一眼，就立即羞涩垂下头去。

　　寿长生晕晕乎乎，一句蠢话脱口而出：“吓！姑娘，你没事吧？”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哄笑。

　　寿长生呆立原地，愣怔片刻，直到抽离目光看清那小娘子一身扮相才后知后觉，不对！什么姑娘啊！这分明就是一个唱旦角儿的戏子，男人！

　　寿长生追悔莫及。他好歹也是去外面见过世面的人了，在苏杭看过多少雌雄莫辨的绝色男旦，他都没曾认错，怎么一回来就闹出这种笑话！

　　简直丢人！

　　“姑娘”却不顾寿长生窘迫，开始水袖掩面地绕着寿长生转圈。只见她脚步翩跹，身若乘了风一般，是左一圈，右一圈，像是在打量来客。

　　寿长生看了看手中的柳枝，连忙递上，心想自己被那群孙子突然推上台，定是搅了人家的戏，就有些抱歉道：“给你，她们认错人了。”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

　　这次不仅是台下的人在笑，那男旦也笑了。

　　只见她接过柳枝之后稍稍退后几步，腕花一绕，云手回眸，眼波流转，竟羞答答行至一旁自言自语起来：“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寿长生一愣，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并非误闯戏场的看客，而是身在戏中却不自知！

　　他瞬间有些羞恼。
　　黑下脸，立即转身想走。

　　那戏子的水袖却是拦路一甩，寿长生只嗅得一阵香风拂面，向后踉跄两步，心神又是一阵恍惚。

　　当水袖落下，不知何时那男旦已来到面前。

　　二人相对而立。像是这出戏中的杜丽娘与柳梦梅一般，双双做惊鸿一督状，四目相对。一种别样的情愫在这炽热中交织、冲撞、暗流涌动。

　　寿长生有些怔忪的看着那男戏子，却发现他此时也在大胆的直视自己，目光中稍有惊诧。只是惊诧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探究与审视。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勾引与挑衅，含笑对峙着。

　　寿长生在这对峙中，敏锐地嗅到一种暧昧气味。他可无意与之暧昧，但又不想落了下风。遂即嘴角倏然漾起一抹笑，他就这么玩味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卖弄风情。眼睛一眨不眨。就好像一旦眨眼，就会在她面前败下阵来似的。

　　两相僵持之中，“她”正唱到那句：

　　是那处曾相见？
　　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