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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八折:偷香记 ...


  •   【2】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那天去落霞滩的路上,皎月高悬,江风呼啸。寿长生一路念叨着这两句,虽说同样有风有月,但与戏中的风月,却完全不是一个景状。

      入夜后的秋风寒意愈发明显了,王富贵一路哆哆嗦嗦,半路就打起了退堂鼓,“要不咱回去吧爷?咱换个好天气再来演这出戏成不?”

      寿长生却依旧亢奋,嘴里还是一直念叨着那两句,仿佛感受不到这凛冽寒风。

      王富贵一想到一会还要爬墙就有些发怵,“爷,你瞅瞅这天,现在哪里是迎风户半开啊?这风呼呼吹的,门板子都得吹飞了!咱要不还是改天来吧?今日这红线的确不好牵!”

      寿长生烦了:“再在老子耳边啰啰嗦嗦,信不信爷削你啊?少废话啊,没那么多好脾气。”

      王富贵不敢吭声了。

      他往抓着船桨哼哧哼哧的划着,看着船头那人自顾唱着小曲的悠哉样子,就忍不住翻白眼。心中不禁暗骂……唉,压榨劳动力啊,工钱却不见涨。

      又要加班了,还是夜班!

      万恶的资本后代!

      却见那人唱罢后忽然回身,得意问道:“如何?就爷这身段,也不比今天那个张生差吧?”

      王富贵连忙将白眼归了位,麻木不仁的拍马屁道:“那当然了,我们爷多潇洒啊,谁能比您潇洒啊?这要搁戏台子上,您定是得一炮而红了!”

      寿长生被他夸的十分舒服,竟两眼放光道:“真的吗!那改天,我去红门拜师怎么样?反正这一天天的也闲着没事干,要不我也去学戏吧?”

      王富贵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夸了他两句,竟又让他冒出这种想法,“啊?什么!您要去学戏!您这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寿长生越说越得瑟:“谁跟你开玩笑。就爷这模样、这条件,不学戏可惜了。”

      王富贵忙劝他,“哎哟喂!您别想一出是一出啊,这戏是那么好学的吗?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人家讲究的是一个童子功!您现在都错过那学戏的好时间了,所以……可惜了不是?”

      寿长生偏不信邪,“谁说爷没有童子功了?”

      说着,他就将手中折扇唰地一声打开。这大晚上的,竟还呼呼扇起风来。一边扇还一边摇头晃脑的唱起来:“玉人已约西厢下,待月今宵暗里逢。”

      念完后回头问王富贵:“如何?爷这一句唱的,还不错吧?有没有张生那酸秀才的味儿了?”

      王富贵真懒得评。
      使劲猛划两下桨,船晃了一下,靠岸了。

      寿长生站在船头险些栽下去。但他今日看似心情大好,并没有生气。

      一回身,夜色下的落霞滩黑漆漆的。

      有些可怖。

      寿长生一脚登上岸头,回头让王富贵在这里看着船,等他回来。说罢,他就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

      王富贵知道叫他不住,也就作罢。

      牵了船绳往岸头的木桩上一捆,就当给他做了次牵红绳的小红娘。

      -

      寿长生在夜色下快速穿行。

      夜风下的花海翻涌,扑鼻而来阵阵暗香。

      那香味冷冷的,其实十分寡淡。往里走得深了,还能闻见受潮后的烂木头味、大雨过后的积水洼子味、根茎类植物从烂泥地连根拔起时那种近似于药材的苦腥味,以及一种十分特殊的烟草味……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揉杂成一片荒芜。

      “这味道……”
      寿长生走着走着,倏然刹住脚步。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那股混杂其中的烟草味如此熟悉,像是过去在哪里闻到过。

      然而当他刻意去回忆,心头却倏然掠过一阵无名的寒战,脑仁子一阵接一阵的抽痛。

      寿长生并不是个嗜好烟草的人。

      别说嗜好,他甚至还有些抵触。
      只因每次一闻到这种味道,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就会抑制不住的涌上心头。

      然而如今嗜烟者众多,他根本避之不及。他的父亲就是一个烟杆子从不离身的老烟枪。这就使得他从小对烟味就十分敏感,以至于都能根据烟味分辨出人家烟杆子里究竟装的是哪种烟叶,十分内行。

      只是此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烟味……

      寿长生眉头皱得愈紧,那种令他不舒服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其实他刚闻到的时候,心中就已然有了结论,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烟草该有的味道。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三个字……芙蓉膏!

      所谓芙蓉膏,就是一种“洋烟”。

      说它是烟,它却并非烟叶制成。色黑、气腥,是一种从某种植物果壳中提取而来膏状物。

      这种膏状物常有人将它混合在真正的烟草中一起吸食,吸食后据说“饥能使饱,饱能使饥,醒能使醉,醉能使醒,一切抑郁愁闷,俱可藉以消遣”,效用之神奇,竟堪比传说中的忘忧草一般。

      美中不足的是,这洋玩意儿价格极其高昂。平民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就算是前段时间在江南一带,寿长生也只在一些大户人家里闻到过这种味道。但也只是闻到过,他从未见过什么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吸食此烟的,也从没见到过哪个老毛子敢明目张胆的在市集买卖此烟,大多都是偷偷摸摸的进行。

      没错,就是偷偷摸摸的。

      也就是所谓的走/私。

      早在雍正七年,清廷就曾对这个叫做“芙蓉膏”的洋烟公布禁令:“贩卖者枷杖,再犯者边远充军。”

      时至当朝,乾隆爷也重申禁令:“贩卖者枷一月,杖一百,遣边充戍卒三年;侍卫官吏犯者,罚职,枷二月,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奴。”

      然而屡禁不止。寿长生在江南的时候,就经常看到有官兵堵在渡口抓那些走私的货船。

      所以此处……
      怎么还有人敢吸这玩意呢?

      寿长生心中隐隐不安,背后阵阵发凉。

      他宁愿是自己猜错了。可他怎么可能猜错呢?他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熟悉到午夜梦回,都还会时常感觉到那种飘飘欲仙到浑身痉挛的快感。

      寿长生却始终不愿承认自己也曾沾染过这玩意。事实上当年他接触到“芙蓉膏”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大概盘小五来他家的前一年吧。

      那年,他的父亲寿景荣去从外地做生意,一去就是大半年,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年尾了。

      寿长生至今还记得那天他回府时的高兴样子,满脸的春风得意,脚步异常轻快,手里还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小布包,刚一进门就冲着前来迎他的玉清娘子大声嚷嚷说他这一趟收获不小。

      “夫人,你知道吗?这次除了那些的买卖,我还在运河边上与一个老毛子谈了桩好生意!还从他手上得了个好东西!”

      寿长生的母亲玉清娘子问,是什么?

      谁知寿景荣将布包一打开,里面放着的却是一大坨黑乎乎的、不成形状的、牛粪似的怪玩意儿!这怪玩意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太好闻。

      玉清娘子当即就捂了鼻子,拧着眉头使劲冲寿景荣摆手,嫌弃的说着:“拿走,拿走。”

      寿长生当时与两个姐姐就在旁边,看见母亲这般表情也都好奇的凑过去瞧。可刚一凑近,就闻到了一股极其难闻的尿骚味,于是几个孩子登时就被臭的嚷嚷起来:“臭死了!臭死了!爹,您出去一趟,怎么捡了一坨屎回来啊?”

      寿景荣却大笑说:“你们这些小家伙懂什么!”

      随后他就从那坨“牛粪”中捏了一小块,在指尖轻轻碾了碾,塞入了自己的烟斗里,点燃之后,他竟还一脸享受对着烟嘴嘬了起来。

      那股奇怪的味道在火烧灼之后,也瞬间变得不太一样了,不说多好闻,但起码没有那种尿骚味了。残留舌根,竟还有一种令人极其愉悦的香甜之气。

      寿景荣闭着眼嘬了几口之后,脸上流露出一种形似要羽化登仙的愉悦感,身子还跟着抖了一抖。

      年幼的寿长生与两个姐姐面面相觑,看着他这副奇怪的样子,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

      待他这股劲头过去,原本掷地有声的声音竟变得异常绵软:“……这个呀,是如今江南富户中的时髦玩意儿,可值钱了~就这种成色,这种纯度的,这么小小一块,你们猜能卖多少?少说一百两白银!”

      “又是烟草!”玉清娘子当时只囫囵看了那玩意儿一眼,就立马变了脸色。

      玉清娘子出身医药世家。她当时虽没有立即认出那是芙蓉膏,却也知晓烟草的利害。

      一直以来,她对寿景荣那烟杆子不离手的臭毛病都很是看不惯。苦口婆心的劝说了好几次他都不听,二人也为此事吵过不少次嘴。

      在寿长生儿时的记忆里,家中每次大吵大闹都是由烟草开始的。若不是因为烟草,父亲和母亲的感情本该无比和睦,成为所有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毕竟二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从小到大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成亲后任别家三妻四妾,寿景荣从始至终也都只有玉清娘子一房妻子,就算是到了现在,玉清娘子已经过世了那么多年,他依旧是孑然一身,没有再娶新人。

      这种痴情在大富之家尤为罕见。

      寿长生看在眼里,深知他们之间的恩爱不是装出来的。这也是那么多年的不解与积怨中,寿长生唯一对父亲还敬重与佩服的地方。

      然而谁料痴情抵不过贪念。

      当这个舶来的烟草进入寿家,随之而来的果然又是一番争吵——

      “一百两!”玉清娘子气道:“你是疯了吗?我刚把你之前藏家里的那些扔了,你又花那么多银子买回来这破玩意!我就不明白了,这破玩意到底有什么好抽的!能让你照着一日三餐的吞云吐雾啊?”

      这要换做往常,寿景荣早就跳起来哄了。

      但那天,他却迷迷瞪瞪的,不仅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还在一脸沉醉的继续嘬着那烟,眼神迷离的感叹着:“是啊,到底有什么好抽的……我也想不明白,可这烟的口感啊,和寻常烟着实是不一样。真舒服!我这才抽了两口,就感觉七经八脉都舒畅了。太舒服了……真的!我自从抽了这烟啊,才知道这世间竟有如此舒服的事。真的,你们要不要试试?”

      他说着竟还真把烟嘴递给了玉清娘子。

      玉清娘子气得一挥手将那烟杆打翻在地,搂着寿长生与姐姐们避到一边,大骂他道:“试什么试!寿景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吸这玩意儿吸疯逑了是不是?他们才多大啊?你自己整天烟熏火燎的就算了,还要熏死自己的亲生骨肉是不是?”

      当烟杆堕地的声音“呯”的一声脆响,这寿景荣似乎才清醒了一些。扭头看到玉清娘子一脸怒气,才摊开笑容哄道:“好好好,不抽了不抽了,今天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寿长生当时却好奇的很,也想体验一下父亲口中的“舒服”究竟是什么感觉,于是就挣脱开玉清娘子的手,径直冲到寿景荣跟前跳着脚嚷嚷道:“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玉清娘子见这老的少的都这般德行,气得浑身发颤,愈发生气的呵斥道:“你一个小屁孩试什么试!皮痒痒了是不是?”

      小寿长生不管不顾,拽着父亲的手臂连连央求。

      玉清娘子见那寿景荣的神情居然还真有动摇,满脸不可思议道:“寿景荣,你不会还真想让他试吧?这可是你亲儿子啊!”

      寿景荣却一脸纵容的摆摆手道:“应该也没事吧……这又不是毒药,试一口有什么的嘛?”

      “你敢!”

      寿长生还记得当时父亲说出那句话之后,母亲那火冒三丈的样子,“有什么?你说有什么!是药还三分毒呢!更何况这种本就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的烟草!我告诉你,这小兔崽子可是你们寿家独苗!要是哪天被你熏坏了,你可休想再让我给你生一个!”

      寿景荣见她真生气了,一下子就怂了,连忙放下烟杆上前哄道:“好好好,我就是那么一说,逗这混小子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再说了,你看这小鬼头的机灵劲儿的,我看十里八乡的就没有哪家孩子能比我们家孩子聪明的。说不定还真是中了什么偏方。这些小家伙啊,就是要用烟熏一熏,才能开窍呢。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对对,熏陶!”

      玉清娘子一眼横过去,“你说什么?熏陶?第一次听说熏陶是用烟来熏的!你可真了不得,跟着你还真是长了见识了啊!”

      寿景荣不敢吭声了。

      最后未能如愿的小寿长生在家中大闹一场,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了好一阵子,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这事儿就算这么糊弄过去。

      但后来,寿长生还是趁玉清娘子不在的时候,去找寿景荣死缠烂打偷偷尝了一口。

      仅仅那一小口……

      他就感觉到浑身酥酥麻麻的,从趾尖到头发丝一下子都愉快的战栗起来。寿景荣说的没错,果真是……舒服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八折:偷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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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本社畜还是决定全文存稿后再速更了。 整个故事由于要拆分成两部分写,所以后续有些梗还是得再重新分配一下: 1、《头牌》:相当于正篇前传了(主攻视角,进京前打擂台的故事,其实目前已经快完结了) 2、《这本完结后开》:故事正篇(主受视角,进京路上的故事,开文改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