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六折：斗百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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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此时闹台已打过三通。
归雁屿内人山人海，灯火辉煌。
各路坐镇金主皆已就位，台上台下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好家伙！乌泱泱的一大片！一抬头，还能瞧见好些个没抢着入场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对面的树杈上、房顶上爬！
“嘿！干什么呢！下来！”
一群巡城衙役上前制止，动作粗暴的将屋顶上的人用大棒子轰下来。那架势，就像是在驱赶一群蝗虫似的。原本就挤挤攘攘的楼下观戏区，也因此引起了好一阵骚乱，平息了许久都没安定下来，延误了很长一段开戏时间。
寿长生烦了，“至于吗？就让人家坐树上看一会儿怎么了？就这么缺这俩票钱？”
寿长生是真没想到这小岛上摆个擂台，居然会引来这么多官兵巡逻！
他原本还以为这些官兵是看现场人流太多，怕不安全，以防发生什么动乱，才临时调来管制现场秩序。可如今一瞧，他才明白，原来是来查票的！
后来一问，才晓得。这个百戏擂台原来是官府承办的，每次比赛不仅对看客收取上岛费，还对参赛戏班子收取高昂的参赛费。
灵州城内大大小小那么多个戏班，光在收参赛费这一块，官府就已经赚的盆满钵满！更不必说还有入场看客们更加高昂的戏票钱。
单就寿长生现在坐的席位，都是他吩咐阿贵去参与竞标好不容易从别家手中抢来的。原本价值十几两的票，硬是被生生抬到千两之高！
足见其中暴利。
寿长生冷哼了声：“大不了，那树上的位置也开个价，既然要做生意，就大大方方的做，在这中秋佳节，用大棒子赶人像什么样子……”
寿长生这边正说着。
说到一半却被温夷推了一把。一扭头，就看见温贺二人都在跟自己猛使眼色。
寿长生问：“怎么了？”
温夷让他别说了。
贺钰提醒他道：“今天不只是赵大人会来，据说知州大人也会到场，你小声点吧！”
寿长生冷哼一声，小声嘀咕道：“爷就是说给他们听的，早就看他们不惯了。这些年灵州被他们管的毫无起色，赋税倒是连年攀高！他们每月的养廉钱、红心钱、程仪、别敬、规礼……这些七七八八的狗屎陋规，最终还不都是靠着压榨我们的捐输报效？还不够吗？到底要多少才算够？”
寿长生每次一讲到这些就来气。
可气归气，到头来他也就敢这么阴阳怪调几句。抱怨完之后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做什么。
毕竟民与官斗，从来都是鸡蛋撞石头的下场。人家若是一不高兴，寻衅封了你的铺面那都是轻的。他一个开门做生意的，自然懂得这些道理。
毕竟从小耳濡目染。
寿家的祖辈过去在灵州，可是这一带少数民族的领袖人物。用过去的话来说，就是灵州土司。
于是后来改土归流，为了向那些官员证明自己再无异心，全然归顺，也就会更难一些。
寿长生自记事儿起，就看到自己父亲每年为奉承那些官员耗费大量心力。那卑躬屈膝的谄媚样子，就跟见了天皇老子似的。
不过也八九不离十。
灵州城天高皇帝远。这些穿官衣的对于灵州的子民来说，可不就跟个土皇帝似的？
“得啦得啦，”温夷在旁边劝他道：“大棍子挥的又唔系你，你急咩啊？”
贺钰笑话他道：“本以为你出去一趟回来性子和顺多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口无遮拦。那知州大人可不会像赵知县那样对你那么宽容，你还是悠着点儿吧。得亏这里闹的慌，他们应该没听到。”
寿长生小声哼哼：“是我口无遮拦吗？明明是他们自己总把事做太过。”
贺钰撇着这愣头青笑道：“是是是，但以后这些话你私底下和我们说说就得了。这里人多嘴杂的，若是被人听去了，回头再跟他们添油加醋的一说。你说你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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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
寿长生对此番恶果明明深有体会。
想当年还在宿山老家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是因为在一次酒局上不慎说错了一句话，导致被当地县令明里暗里的针对，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后来到处使银子托关系，耗费了不知多少心力才把这关系调解好。可一旦开了这个头，那小辫子就算是被抓住了。逢年过节，各种礼数孝敬只要稍微疏忽了一点，那都是罪过！
于是后来寿家老爷为了讨宿山县令欢心，才将那个戏班子领回了家。说是打算好好调教一番，等到县令寿宴时，当做贺礼献上。
也就是那年……
寿长生第一次见到了盘小五。
永远记得那个冬日午后。那年的冬天异常的冷，位于灵州最高地的宿山居然都下起了雪！
寿长生第一次见到雪，激动极了。那天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打冰花玩呢。一顶明红色的彩绣软轿突然被抬了进来。随着软轿进来的，还有一群叽叽喳喳的毛头小子。盘小五就在其中，看着并不显眼。
寿长生禁足在府好几天了，每天十来个家丁看管着他，十分无聊。于是那天他一看到这么一大帮小男孩来了家里，他简直开心的不得了！一见他们进来，就立即扔下手中的石子好奇地凑了过去。
“他们是谁啊？”
寿长生兴奋的问父亲。
寿老爷却不搭理他，还让下人把他带走。
寿长生可不愿意走，就躲在一旁偷看。粗略数数，竟一下子进来了二十多张生面孔。除去领头的中年男人、拎着大包小包跟在男人身后的妇人，其余的几乎都是与寿长生年龄相仿的毛头小子。
那些毛头小子一进来就大惊小怪的，似乎对寿长生的家宅陈设十分好奇。寿长生对他们也同样好奇。因为他发现，他们居然每人都画着一张大花脸！那一脸红红绿绿的油彩，全都跟掉进染缸里了似的。
面面相觑。
寿长生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他们也好奇的打量着寿长生。
于是寿长生就冲他们做鬼脸、吐舌头。
他们见了，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只敢在那边小心翼翼的捂嘴偷笑，不敢还击。
直到后来寿长生为了吸引他们一起玩，又捡起石子，在他们身旁的树下打起了冰花，这一群孩子才跟炸了锅似的，在院子当中笑闹了起来。
寿长生抓着石子与他们互砸。
他年纪虽小，却最是灵活。基本上都是他砸别人，别人砸不到他。直到一个画着关公大红脸的男孩忽然闪身过来，砸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随后嬉闹立即被喝止了。
只见那戏班带头的中年男人凶巴巴的冲那小关公吼道：“干什么呢！没轻没重的！一会儿要是砸伤了小少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瞬间鸦雀无声。
那群孩子全都低下头，一动都不敢动了。
寿长生惊讶的发现，那个小关公明明是个能千里走单骑的角色，此时却也变得低眉顺眼。
寿长生十分生气，指着那中年男人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打关云长大将军！”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寿老爷一顿骂：“该滚哪滚哪去！谁让你来这里的？先生让你念的书你都念完了吗？”
寿长生早就皮实得死猪不怕开水烫，上前拽着那小关公继续砸冰花玩，全当没听到。
寿老爷一气之下就喊家丁把他绑回去。
那寿长生却跟个猴似的，灵活的与那群家丁左右周旋，闪躲自如。十来个大汉一起上阵，都逮不住他一个泥猴。最后一群人将他堵到树下，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他回身一出溜，却又上了树！
寿长生上树后，抓着树干冲树下大喊：“来啊！上来抓我啊！”
他骑在树杈上猛地一摇，瞬间撒下一树冰花。冰花亮晶晶的四散而落，砸了那些人一头一身，洋洋洒洒，透着冬日午后毫无暖意的阳光。
晶莹剔透的冰花之间……寿长生看到那个红脸小关公仰着头，居然看着自己笑了！
啊！不苟言笑的关云长居然对自己笑了！
还露出两排大白牙，看起来有几分傻气。
寿长生骑在树上垂头看他，一瞬间却觉得那笑容明媚无比，甚至比那阳光还要耀眼！为那一年异常寒冷的冬日，平添了一丝薄薄的暖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六折：斗百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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