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五折：不见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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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其实那傻大个心眼很小的。
从这个戏班子来到家里的那天，寿长生就经常悄悄的观察他。他发现这个人虽然表面上凶巴巴的，骂他他也不在意，看起来没心没肺的。
但寿长生知道，他其实是在意的。
他之前还在戏班子里的时候，那脾气就挺轴的。练功的时候，别人趁着教习师傅一走开都懂得偷偷懒，就他愣得很，一动不动。
挨板子的时候，别人受不住了都懂得主动跟班主认个错就结了。就他倔得很，宁愿挨打，也不肯说句软话。以至后腚上，落下一块消不去的伤疤。
班主说他哪里做的不好、哪里做的不对、这不行、那不行，他白天闷声不吭，像是不以为然。大半夜的，却又偷偷爬起来练习，试图勤能补拙。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笨鸟先飞的。
寿长生觉得他可笨了。都那么大的人了，大字却不识几个。就那么几行词的简单戏本，他却死活都背不下来。怪不得他们班主经常嫌弃他呢。
一次，他又因为戏词总背错而被骂了。到了晚上，他就一个人躲在后山的一个小山洞里继续背，背得乱七八糟、磕磕巴巴的，听得寿长生直想笑。
他发现了，吓了一跳道：“谁！”
寿长生学狼“嗷呜”一声。
他吓得尖叫起来，而后竟直接抄着根树枝就冲出来了。
寿长生见他这傻样，就指着他大笑道：“哈哈哈！你是想用这破树枝戳死我吗？”
他见到是寿长生，愣了一下，“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寿长生笑个不停：“我来看傻子念书啊，可笑死我了！是‘鬓发焦灼’！不是头发烧焦！林冲都能被你气得连夜奔来打你！这几个字都不会哈哈哈……”
他那张焦黄的脸一下子又黑又红，“关你什么事！”
寿长生好不容易止住笑，轻咳两声，开始摆出一副先生姿态摇头晃脑道：“你这么念下去，明天你班主还要罚你。怎么样？要不要让本少爷教你啊？”
他还挺不屑：“你一小不点，你教我？”
寿长生哼地一声，张口就来道：“似这鬓发焦灼，行李萧条。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高俅！管叫你海沸山摇！”
一回身，就见他大张着嘴，满脸惊讶。
寿长生得意的笑笑，继续拿腔拿调的背诵道：“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俺这里吉凶未可知，她那里生死应难料！吓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劬劳！父母的恩难报，悲号！叹英雄气怎消？叹英雄气怎消！”
再一回身，却见他眼角泛红。像是被一个小屁孩随意卖弄的几句，念得有些动容。
寿长生惊讶问：“你哭了？”
他立即摇头：“我才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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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长生才不信他不会哭。
于是后来他就经常去招惹他，想惹他哭。可他的眼泪确实是没见到，反倒是挨了一顿揍。
那天夜间出行之后，盘小五开始有些闷闷不乐，甚至都不怎么理寿长生了。寿长生去故意闹他，他的反应也是爱答不理的，像是真的生了气。
寿长生见他这样，也来了脾气。见他不跟自己玩，也不去找他玩了。
一日，他叫了隔壁王家一个大哥来家里做客。那大哥十六岁了，比盘小五还要高出一头。之前盘小五没来时，寿长生就经常和他一起玩。
那天寿长生拉着那王公子在院子里玩投壶，王公子玩到一半突然说要去小解，可这一去，就许久没回来。寿长生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就到处去找。
没想到这一找……
却看到了一幕少儿不宜的景象。
那拉拉扯扯的俩人，一个就是他那王大哥，而另一个……竟是盘小五那师兄，柳含烟！
寿长生那小小的心灵颇受震撼，难以置信的冲他们吼：“你们在干什么！”
王公子扭头一看是这小子，松了口气，随后连忙上前捂他的嘴：“嘘！你喊什么！”
寿长生挣扎着往他身后指：“你们两个！怎么会抱在一起！他、他他……”
然而挣扎开再一看，那柳含烟已经跑得没影了。
王公子拍了拍自己的衣裳，理了理自己的襟口，有些恼怒被这小子坏了好事的神色瞪了他一眼道：“还能怎么？爷走得好好的，那小婊子，竟敢来勾引爷！爷还想问你们这怎么回事呢！真是晦气！”
他气冲冲的走了。
寿长生丢了面儿，那叫一个气啊！
心想果不其然，那个娘里娘气的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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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一日。
寿长生下了学堂回到家却不见盘小五的踪影，于是想都没想就跑去后山去找。
怎料大老远就看到盘小五正和他那师兄柳含烟并排坐在山坡上的草地上，正十分亲近的说着话。
盘小五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大好，他一开始只是想趁着少爷上学堂的时候，来这里静一静的。
可还没坐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一人道：“小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盘小五回头一看是师兄，脸上却无丝毫喜色，赌气般的闷闷说了一句：“太吵了，我就抽空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不行吗？”，说完就扭回了头。
柳含烟看他不高兴，就走过去弯下身撑腿看他，“怎么了？生师兄气了？”
盘小五摇摇头，说：“没有。”
柳含烟笑，在他旁边坐下，“小嘴都能挂一壶了，还没有呐？来，说说，怎么了？”
盘小五却不吭声。
柳含烟想了想，又问：“还是……又和小少爷吵架啦？”
盘小五还是不吭声。
柳含烟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其实我觉得，那个小少爷对你挺不错的。你看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着跟你一起吃。有什么好玩的，也等着和你一起玩。他年纪小，不大懂事，你就让着他点？”
盘小五将头别到一边。
柳含烟柔声劝他：“小五，你一直都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不要任性。那是个好差事，你不知道你那些师兄弟们都多羡慕你，你要珍惜，晓得吗？”
盘小五原本是别着头不看他，听到这花后，忽然看过来道：“是！我是该珍惜！像我这么丑的人，天生就该是来受罪的！就是该比漂亮的人过得糟糕的！如今能拥有这么好的差事，也是不配的！我就应该感恩戴德的做人家的狗！好好护着我的狗碗！”
柳含烟听他这么说，吓了一跳，不可思议道：“小五，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你这么说，那个小少爷也会伤心的。再说了，师兄什么时候说你丑了？”
盘小五红着眼圈道：“还用师兄说吗？这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到吗！你们不说，我也有自知之明！既然我不配，我的生活，师兄拿去好了！”
柳含烟之前从未见过他哭，这时见他眼眶泛红，就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头道：“想哭就哭吧。不过师兄想告诉你，师兄可从来都没觉得你丑，反而觉得你长得好看极了。这不是师兄安慰你，是真心话。”
盘小五又别过头去，根本不信。
柳含烟轻叹一声，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呢？其实长得好的人，不一定就能过得好。长得不好的人，也不一定就会过得不好。好与不好，得看你怎么想了。”
盘小五当时还听不懂，只顾着生气。
柳含烟抚着盘小五黑亮的头发，幽幽道：“其实皮相这种东西……怎么说呢……长得好了，放在寿府这样的人家里，那就是福。可放在咱们这种人身上，那就是祸。当你不够强大的时候，长得好也是种过错。长得不好，反倒对你自己是一种保护……”
盘小五似懂非懂的回过头，愣愣的看向柳含烟。
柳含烟回过神来，摇摇头道：“哎，真是的，我对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现在怎么会懂这些？”
盘小五疑惑的问他：“师兄长得这么好看，也会不开心吗？”
柳含烟笑了，“当然了，每个人生来都会有自己需要苦恼的事情、需要跨过的难关，这与美丑无关。”
盘小五讷讷的听着。
柳含烟忽然敛起笑容，十分认真道：“小五，相信师兄，人的恶意绝不会随着你的相貌美丑而改变，只会因为你的强弱而改变。恃强凌弱，人之本性。答应师兄，一定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好吗？”
盘小五愣怔片刻，点了点头。
“你别碰他！”
这时，却听山脚下一人喝道。
随后就见寿长生气冲冲的跑上来，先是一脸嫌恶的将柳含烟推开，然后将盘小五一把拽起来。
盘小五被他拽着强行带下了山。
好不容易停下来，盘小五甩开他的手问他：“少爷！你干什么？”
寿长生一回身，又开始颐指气使：“本少爷命令你以后少去后山！少跟你师兄来往！”
盘小五不解的问：“为什么？”
寿长生竟道：“因为你师兄是个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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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寿长生当时并不是很理解这个词，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词。
他曾翻书仔细研究过，发现那“婊”字写起来就带个女字旁，与奸妖嫖//娼//妓一样，看起来应该就是用来形容不守妇道的女人的，与男人无关。
他不理解那天王公子为什么会拿这个词骂柳含烟，他不是个男人吗？原来男人也可以做婊子？他无比震惊，想将这个重大发现告诉盘小五。
二人却为此大打一架。
盘小五那天好凶，将寿长生摁在地上边打边骂：“你胡说！你胡说！你才是婊子！你才是！”
其实自从盘小五做了寿长生的书童后，两人就很少这么打了。再闹别扭，也是小打小闹。
寿长生那天被他吓坏了，委屈得大哭。
最后还是一群家丁上来，才将盘小五拉开。寿长生被打得鼻青脸肿，盘小五被关了禁闭。
可入了夜，鼻青脸肿的寿长生却大半夜的把他弄出来，对他说：“你不信的话，跟我来看！”
盘小五说：“去就去！”
可当他与寿长生一同来到后山，在黑漆漆的密林间看到自己师兄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的时候。
一瞬间……
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全面崩盘！他曾经崇拜的，视以为榜样的人，此时却让他感觉到颜面尽失！将他所剩无多的自尊心砸了个粉碎！
盘小五有些崩溃的冲他们吼：“你们在干什么！”
那男人落荒而逃。
柳含烟十分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惊讶的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小鬼头，眼中溢满了感激，说着“小五？少爷？多亏你们……”，就想上来搂他们。
盘小五却嫌恶的躲开，冲他吼：“天呐你不要碰我！你好恶心！你怎么会是这种人！”
柳含烟愣住了，试图解释：“小五你听我说……”
盘小五将他一推，哭着跑了：“我不听！我不听！我不想再看到你！”
柳含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暗的喃喃：“小五……你不用急，你很快就不用看到我了。”
寿长生听到了，问他：“你要去哪里？要上吊的话，能不能不要把绳子挂在我家？”
那年，他们还小。
还可以用童言无忌作为遮掩，无所顾忌的对这个见鬼的世界表示愤怒，肆意谩骂、恶言相向。
那年，他们曾经同仇敌忾。他们雪亮的眼睛非黑即白，自以为能将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如今，盘小五却变成了百乐笙，他竟成了自己曾经嫌恶的人。寿长生感觉自己像是遭到了背叛。他是如此生气！然而气性过后，又瞬间释然。
因为对镜自视，他发现自己其实也面目全非。他不再是当年的盘小五，自己又哪里还是当年的寿长生呢？彼此彼此，谁也别笑话谁。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五折：不见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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