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五折：不见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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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自那以后……每当夜色降临，房里的下人全都出去之后，寿长生都叫盘小五来与自己一起睡。
说来也怪了。
自从与他一起睡后，寿长生就再也没在夜间看到那些可怕的东西。二人睡前总会猫在被窝里叽叽咕咕说好些话。盘小五还会给他讲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甚至是鬼故事，寿长生都不再害怕。
寿长生真不知道他肚子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故事，每天不重样的讲。他说他瞎编的，寿长生听着却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仿佛身临其境。
如今想来。他真是个天生的戏子，编瞎话都不用打草稿的骗子。
这方面，他简直是天赋异禀。
但寿长生那时候对他深信不疑，对他所讲的每一个睡前故事都深信不疑。就算那故事中存在着许多奇异的、不符合常理和逻辑的东西。
他说，他曾见过一匹通体透明的小马。
寿长生信了。
他说，他原本是江浙那边的人，是骑着那批透明的小马从江浙来到灵州的。
寿长生也信了。
他说，那马跑快了，就会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天上的星星就像是小石子似的，他摘了好多。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非常光滑、非常圆润的石头递给寿长生，说这是他摘的星星。
寿长生小心翼翼的接过，深信不疑。
甚至至今还小心保留在抽屉里，那抽屉上了锁。就像是在保留一件他存在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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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他们，每天睡前都有太多话要说。但也不是每一个晚上都在讲故事中度过。
一次，他们一同爬过一段阴暗的地下甬道。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们感觉到某种夜间出没的生物就在不远处密谋。
寿长生表面上强装镇定，实际上心里怕的要命，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边爬，一边问：“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去啊？明早再去不行吗？我们回去吧！”
盘小五却说不行：“我师兄最近很奇怪，眼睛总是红红的，像是哭过了，我要去看看到底怎么了。都说让你别跟着，你快回去睡觉吧！我自己去就行！”
寿长生知道，他说的师兄是他们班子那个叫做柳含烟的年轻男人。寿长生讨厌那个男人。
一个男人，说气话来嗓音却阴柔的像个女人，这让寿长生感觉到毛骨悚然。他走起路来虽不至于妖妖娆娆，但不知怎的，也让寿长生怎么看怎么难受。
“一个大男人哭，你管他干嘛？整天娘里娘气的，真是讨厌……”寿长生嘀嘀咕咕。
盘小五一听这话就笑话他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谁那天晚上又哭鼻子又尿床的啊？”
寿长生脸腾地红了，与他狡辩道：“我又不是大男人，我还是小男孩！”
盘小五笑更欢了，趁机磕掺他道：“啊？你是小男孩吗？你不神童嘛？一天天的比教书先生还厉害！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你是什么小男孩啊？合着那么厉害的神童，尿也是憋不住的哦？”
寿长生气急：“盘小五！”
盘小五斥他：“真没礼貌！看来神童不仅爱哭鼻子、憋不住尿，连对长辈的礼貌都没有。”
寿长生一把拽住他的脚，“你是什么长辈？你是我爹买给我的仆人！我干嘛要对你有礼貌？”
盘小五被他拽住一只脚，往前爬不动了，气道：“你松手！”
寿长生抓更紧了，嚷嚷道：“我不要，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你跟我回去！”
盘小五有些毛了，压着火气与他说：“就这一晚！你就自己睡一晚都不行吗？”
寿长生犟道：“不行，你不在，我睡不着！”
盘小五快被他烦死了，骂道：“你这小破孩儿怎么就那么黏人呐？真烦人！我真是受不了你了！”
寿长生委屈的嚷嚷：“你是我的仆人，你怎么能嫌我烦？你就该听我的，永远照顾我！”
“狗屁！”盘小五一记后飞踢，直接蹬他脸上。
那一脚虽不重，但寿长生却是张嘴就哭。
“哇”地一声：“你打我，我告诉我爹去！”
那动静大的，在闭塞的甬道里震耳欲聋。
盘小五吓得连忙返身去捂他嘴，连带着恶声威胁道：“你告诉你爹，他也只是会让我打你！你这个小人精，难道不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吗？你爹根本不相信你，你们全家都不相信你！你省省吧！”
可这一威胁，他却哭得更大声了。
如果刚才是光打雷不下雨，那现在就是眼泪珠子连串的掉。盘小五意识到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说完就一直哄他，跟他道歉。好不容易将他拽出了甬道，他虽止住了哭，但依旧对盘小五不理不睬。
二人一路堵着气往前走。
那条甬道通往寿家老宅后方的地窖，地窖里有一个梯子。爬出去，可以到达后山。
寿老爷就将自家戏班安置在这座后山上，整个戏班子的人都在那的大杂院里起居操练，动静再大，也不会影响到前面大宅子里主人家的休息。
二人好不容易从黑黢黢的地窖爬出来，浑身都弄得脏兮兮的。或许是刚才哭太猛了，寿长生此时一路打着小嗝、吸溜着鼻涕，看起来有些可怜。
盘小五将他领到山脚下一个小庙前停下，让他就在这里等，他却说不要，还非要跟着。
盘小五无奈，只好一路牵着这粘人的小鼻涕虫往山上那个大杂院走去。
其实自从盘小五成了寿长生的小跟班之后，就几乎很少回来这里了，就连戏都不用练了。但他并不觉得有任何可惜，甚至十分庆幸。
因为那个班子并不是什么正规的梨园班。说白了，就是个什么都沾一点边的杂耍班。盘小五当时说是班里的武生，但实际上就是个耍棍子的。
他当时甚至还不知道“戏”是什么，也并不爱戏。就只当那里是个混口饭吃的地方。如今能不挨打、不耍棍子，就能吃上饱饭，他自然再乐意不过。
但是戏班子里的人，他还是惦记的。
尤其是之前对他最好的柳师兄。
盘小五白天没时间回来，只能晚上回来看看。他想回来问问柳师兄怎么了？为什么上次见到他，竟看到他被班主绑着从外面回来，还一身的伤。
盘小五原以为这个时间，戏班里的人应该都睡了，他现在进来，应该没人发现。不料大老远的就瞧见，那大院中平日他们练功的地方还有人影晃动，是班主，还有一个女人！怎么会有女人？
盘小五十分惊讶。
走近了，盘小五拽着寿长生轻手轻脚的躲到栅栏边的大草垛后，探头往里看。
盘小五一直盯着那穿红戴绿的漂亮女人瞧，还在想着这人是谁？怎么有点眼熟？
还是寿长生先认了出来，“咦？这不你师兄吗？他怎么打扮成这样？”
盘小五一听这话，愣住了。
再细一瞧，还真是柳师兄！
他的柳含烟师兄之前在这个杂耍班子里是表演倒挈面戏的，他浑身上下都软极了，像是没骨头似的。两条腿想往哪里掰，就往哪里掰，非常厉害。
盘小五看过他师兄许多次表演，却从未见过他穿成这样，翘着兰花指还做出那种奇怪的动作。
这是在干什么？盘小五不太明白。
就听寿长生在旁边又开始抖机灵道：“你师兄好奇怪，像个太监。我看他一准儿就是个太监。”
盘小五一听就怒了，冲他低吼道：“你胡说什么！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师兄！”
寿长生白眼一翻，继续说道：“本来就是嘛！我说的哪里不对？只有太监才会这么不男不女的！不信你让他脱了裤子看看，他下面肯定没有小唧唧。”
“你屁话！我看过，有的！”
“真的假的？”
盘小五肯定的说：“当然是真的，而且我师兄可厉害了。之前没来你们家的时候，我们整个班子吃饭，基本上都靠着他！他不仅杂技耍的好，刀枪棍棒也什么都会。在我眼里，我师兄比谁都爷们儿！你个刚断了奶还在尿炕的小屁孩懂什么！”
寿长生才刚消气，听到这话立马炸了，“盘小五！本少爷命令你不许再提这件事！”
盘小五又开始与他对呛：“我就提怎么啦？就许你随便说别人，不许别人说你？”
“就不许！”
“我就说！”
这边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很快，就惊动了大杂院里的人。
戏班班主望过来喊：“谁在那里？出来！”
二人见被发现了，只好老老实实出来。
班主一见是寿长生，立马换了笑脸，迎上来道：“哟！小少爷怎么是您呐？这么晚了，怎么来这儿了？”
说完就对着盘小五训斥道：“你怎么回事！叫你以后好好照顾小少爷，你大半夜把他带来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回去！”
盘小五当时赌气，脱口而出一句他自己都没当真的气话道：“班主，您能不能让我回来？这家伙太讨厌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去，我不想伺候了！”
班主一脸惊讶：“什么？你什么毛病还想回来？再说了你回来干什么？你又能干什么？”
盘小五冲着许久没见的柳含烟招了招手道：“我回来找我师兄！”
柳含烟也是一脸惊讶，上前搂住他，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小五怎么那么晚来了？”
盘小五摸了摸柳含烟头上的簪花，皱眉问他：“师兄，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班主一把将盘小五拉开道：“行了行了，你师兄忙着呢！没空搭理你！趁着还没人发现，你赶紧带着小少爷回去吧！再胡闹，班规伺候！”
寿长生见他要挨戒方了，在旁边幸灾乐祸起来：“哈哈哈！看见了吧，你班主都不想要你！你有胆子就回去啊，回去就是屁股开花！”
班主说：“可不嘛，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瞧瞧你现在多舒服，整天跟着少爷吃香喝辣。你师兄大半夜的还在这练功呢！你别不知好歹！”
寿长生冲着盘小五扮鬼脸、吐舌头，鹦鹉学舌般又重复一遍：“听到了吧，别不知好歹！”
盘小五也扯着下眼皮子冲他扮鬼脸。
俩人院中打闹起来。
柳含烟在一旁静静笑看，眼中的光亮忽明忽暗，像是杂草丛生的泉眼中倏尔漏见了久违的星光。
班主看着这一幕，却是摇了摇头。他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放着班子里那么多水灵的不选，偏选了这小子……”
那语气像是在惋惜这天上落下的大饼砸错了人，又像是在感叹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寿长生在追逐中回过头，指着盘小五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班主嫌你……”
可话音在“丑”字前刹在嗓子眼儿。
二人脸上的笑容双双僵住。
在咽进去的那一刻，听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五折：不见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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