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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丧礼,哀歌 明月不归沉 ...

  •   等得豆急急忙忙回到揽月阁时,元明月已经穿好了那件挂珠掐金朝服。

      这件衣服,公主只在帝后大婚时穿过一次。

      明月问他:“又在外头玩儿啊?”

      “嗯……碰见清河王世子了。”

      明月眼皮一跳:“元亶也来了?……对,他是该来。”

      可玉正要给明月双颊点上妆靥,明月抬手一拂,说道:“今日不弄这些。”

      元子攸是正统,追服改葬天经地义,老百姓就认这个。朝上一众王公大臣,怎么也得表演一番。不出血不出钱,笼络人心,这好歹是最容易的一回。

      不管别人如何假仁假义,她元明月总归是真心。

      等元明月坐着厌翟摇摇摆摆走到城楼时,秋暝渐深,薄雾浓云。她低调地站在宣阳门楼的一侧,转眼望去,伫立在正中央的是元修和高明珠。

      此前,元修已经辍朝三日。元修周围熙熙攘攘,簇拥着一众宗亲,元毗一脸肃穆,就站在元修身后。

      自铜驼街一直贯通到永桥道,这条路宽阔笔直,自宣阳门一直连着宫城的阊阖门,像柄出鞘的剑;上千护军肃立如林,像铁铸的俑;护军后是黑压压的城民百姓,他们身穿素服,汹涌激动,好似洛河突然决了堤。贵族百官列于洛河之畔,素白的招魂幡在风中簌簌发抖,心乱如麻,默默等待先帝灵柩。

      当輴车的轮廓在永桥尽头浮现时,远远地,那书着先帝名讳的铭旌先跳进了明月眼中,随后哀歌悠扬,荡气回肠,直冲明月的耳膜。

      那歌唱啊,是惊天动地——

      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

      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呜……呜……

      元明月仿佛喘不上气。

      ——“明月,愿我来生……不再为帝王。”

      那年,她看到这首诗时,他这样和她说。

      今天,他的绝命词做了挽歌,乘着东流的洛水,飘飘荡荡终抵洛阳。

      洛水汤汤,四下里,恸哭声随之渐起,慢慢地淹没了那哀转久绝的歌声,将那歌声浸得沉甸甸,一直下坠到所有人的心底。

      是了,这洛阳城本就是座巨大的棺椁。

      輴车碾过永桥的青石板,缓缓朝洛阳而来。元明月看见在底下勤恳扶灵的封隆之。他遍身缟素,沉默地托着灵柩的一角,背脊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株被雪压折的竹。每走一步,皂靴便在尘土里印下一个浅坑,仿佛要把元子攸的魂魄一步一步捧回洛阳城。

      铅灰的云低低压下来,恍若将洛阳城浸在一汪浊水里。

      暝色入高楼,高楼……高楼上,有人愁。

      雨下得突然,先是疏疏落落两三点,接着便开始猝不及防地噼啪作响,密密匝匝的银线把洛阳城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哭声和歌声也同时被洗得支离破碎。

      明月的视线骤然模糊,声音随风而寄:“元子攸,欢迎回家……”

      她该为他高兴,可是当她一笑,泪水就掉到口中,苦涩不堪。

      雨丝斜斜地穿过招魂幡,将"大魏孝庄皇帝"几个字打得透湿。灵柩在全城的注视下抬入太庙,底下宗亲三拜九叩,太常声音铿锵,穿透这绵绵雨声:

      “请陛下率百官奉灵入庙——”

      香烛爆芯,历代大魏皇帝的牌位在庙堂上森然林立,安静地注视着金殿下的皇子皇孙。

      孙腾早拟好了一则庙号,他手捧紫檀木匣,恭敬捧给元修过目:“请陛下圣裁。”

      元修捏起那鹅黄帛书,好个刺眼的朱砂大字——“敬宗”。

      元修的瞳孔缩了缩,他沉声问:“为什么是‘敬’字?”

      孙腾道:“回陛下,令善典法曰敬。众方克就曰敬。夙夜警戒曰敬。夙夜就事曰敬。夙兴夜寐曰敬。斋庄中正曰敬。广直勤正曰敬。”

      他为元魏屈辱而死,最后却得了一个表面尊崇的庙号。

      元修问:“大丞相也是这个意思吗?”

      孙腾直言:“丞相也觉得这个谥字合适。”

      元修沉默了会儿,最后妥协地说了两句:“好、好……就这么着吧……”

      元子攸的庙号被填入金册。他刚回洛阳,一具破败陈腐的身躯躺在那拜见了拓跋氏列祖列宗,未有多余的停歇,这就要被葬入邙山,与前朝祖宗同眠。

      那陵墓只匆匆修了两三个月,未建陵园,与其他帝陵比,更似垛简约的土堆。《周礼》写,天子合七月下葬,可他已经在晋阳等了漫长的两年,再也等不了啦。

      汉人推崇入土为安,他也早该安息了。

      明月像只无主的魂灵,又要跟着輴车一路走回去。

      可玉拉住她的衣襟,劝阻道:“公主,正下着雨呢,你若要跟着就乘上厌翟……”

      明月说:“我不坐了,我去……送送他。”

      她望向那雨水横流的棺木。

      “那,那我和你一起。”可玉赶忙为她撑起伞来。

      明月看着可玉道:“这么长的铜驼街,你腿上有旧疾,就别跟着了。”

      说完,她从可玉手中接过那把油纸伞,自顾地随着出殡的行列快步走去,雨点溅起,即便打湿了她的裙角与鞋尖也毫不在意,只一心地,随着行伍而去。

      明月一路把元子攸送到城门前,再走就要出城了,离陵寝还有好几里的路。明月驻足,站在城门的一侧目送那座棺木被愈抬愈远,渐渐地,望不到了。

      她又朝着城门前的洛水放空望了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打算回去。

      明月一转身,身后有个人撑了把更大的伞,他同样一身素服,像块未琢的玉,一时晃了明月的眼。明月抬头,有些诧异,又揉了揉有些肿胀的眼,才问他:“你也是回来送他的吗……宇文泰?”

      元明月有半年都没见过他了,他突然出现在洛阳,明月不乏有些意外。

      宇文泰也望了眼城门外的原野,“不全是。我刚抵洛阳,也是正巧碰上孝庄皇帝送葬。我是来述职的,有事要当面启奏陛下。”

      明月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宇文泰也随即跟上了她的脚步,又回到了那笔直宽阔的铜驼街。他说:“公主还是这么重情义,今天他出殡,我跟了一路,这么多宗亲,只有公主肯去送他最后一程。毕竟已经两年了,鲜少有人记得逝者。”

      明月慨叹:“只要我没有忘就够了。现在他回来了,我没有遗憾了。”

      既然相逢又同路,明月和宇文泰就这样一起走回皇城。路上,明月问他:“你这次来洛阳,多久会走?”

      宇文泰回答:“不一定,可能很快。也可能要一段时间。”

      明月说:“你总是不辞而别,冷不防地就走了。然后,又这样冷不防地出现……我知道,你没把我当朋友。

      “您是主,我是臣,本就不是友人。”

      明月又问他:“你现在呢?现在是什么官?可有升迁?”

      “我现在是行台左丞,领府司马。”

      明月叹道:“真好。当初元颢之乱时,你还只是尔朱荣麾下一个小小的裨将。”

      “公主又何尝不是,那时候,公主也还是个普通的宗室女眷。”

      明月嗤笑一声,没想到宇文泰也能说些有意思的话出来。

      “我和你不一样,你是靠本事拼杀出来的。我呢,是别人给的……而且空有名头,甚至怀璧其罪。”

      两人一言一语,不知不觉中慢慢走进了宫城。宇文泰虽然话不多,但明月说话,他句句都有回应,不让明月尴尬。

      明月远离他几步,说道:“你不是要见陛下吗?前面就是太极殿,你快过去吧。我不打扰你的公事。”

      明月与他告别,又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上了一旁通往永巷的御道。宫城人多眼杂,她不想宇文泰再因为她背上什么难听的名声,成为洛阳城中妇人的茶后谈资。

      元明月回到揽月阁里,站在只剩枯瘦枝桠的花廊下,捧着热茶听霜雨。得豆拿着毛巾擦着被淋得湿漉漉的黄狗小花,给炉子加了几块炭火。

      她刚刚送走了元子攸,这边才平复好心情,阁外宫婢来报,封隆之又来拜访了。

      明月走到厅堂,封隆之就打着伞站在门口,踌躇着没有进来。明月看着他因抬灵而被雨水浸得透湿的衣物,终究不忍道:“既然都湿透了,就进来擦擦雨水吧。”

      可玉遵从吩咐,给封隆之递去干燥洁净的毛巾,又单独给封隆之点了一只熏笼,至少帮他烤干外衣。

      元明月冷冷淡淡地道:“今日辛苦郡公,先帝下葬,我心愿已了,以后我都不会再胡乱埋怨郡公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封隆之尬笑一声:“公主不用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无论何时,若公主需要相帮,下官也一样义不容辞。”

      明月眸色清明,直勾勾盯着他问:“若我要你帮陛下从丞相手中夺权,坐稳江山,你肯吗?”

      封隆之的笑容猝然消失,他低着头,沉声道:“这都是前朝之事,公主不该过问。再者,公主也不知其中一二。”

      “封隆之,”明月正色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我有眼睛,有耳朵,不代表我活得稀里糊涂。”

      封隆之肃声道:“那公主还是糊涂点的好。知道的越多,掺和的越多,对公主越不利,这是下官的肺腑之言。”

      明月不耐:“那你又能帮我什么呢?你什么也做不了。吹干衣服就早些回去吧,我是个流言缠身的女人,别污了郡公名声。”

      “下官听过!但下官觉得那都是无稽之谈!”

      “这是为什么?”

      封隆之反而支吾道:“下官——”

      封隆之还没说完,阁外传信,孙腾又带着小厮前来拜见。

      孙腾昂首阔步进了前厅,身后跟着捧盒的小厮和玉仪。明月定睛,眼神全落在玉仪身上,她大半年都没见过玉仪了,上次见她,还是在偃师的时候。

      孙腾抬起骄傲的下巴,瞧见封隆之也在,不由得惊讶一回。他客气道:“下官来拜访公主,不知郡公竟然也在。”

      “和孙侍中一样,我也是来拜访公主的。”

      孙腾客套着问他:“不知郡公是因何来此?”

      封隆之不愿和他说长道短,只答:“那侍中又因何到此?”

      孙腾让开一步,把玉仪拉至身侧,挤着眉眼说道:“今日先帝丧礼,玉仪既作为宗女,我当然要让她来观礼。公主挂念玉仪,我就顺道把她带来给公主瞧瞧。那封郡公你……?”

      封隆之坐如钟,说道:“一样,今天先帝丧礼,我和公主曾经有约,说好由我扶灵。”

      孙腾恍然大悟似的:“原来是这样。不过既然下官来拜访公主,自然不能空手而来,玉仪。”

      玉仪得令,接过小厮手上的精致木盒,她捧到明月跟前,又打开了那道银锁,里头晶莹剔透,光泽妖异,竟是用红水晶雕成的一株莲花。

      元明月淡淡瞥了一眼,孙腾拢袖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公主别再驳了下官的面子。”

      “孙侍中满城传谣,还有什么面子可要?”

      孙腾也不跟她装傻,他的表情游刃有余:“公主何必无情,下官属意公主已久,倾慕公主文质德昭……”

      明月打断他:“孙侍中少打马虎眼。你送的物件我一样不要,我想要的就只有玉仪。”

      孙腾嘿嘿笑道:“我知道,连陛下都同我要过人,今天公主又亲自开了玉口……”

      说到这,孙腾又转而垂眉叹气起来,装模作样:“可这些年来,有玉仪在我身边,我也习惯了。若公主贸然把玉仪要走,恐怕下官……一时也难以割爱。”

      玉仪站在明月跟前,一直对明月偷偷摇头,蹙着眉叫她不要再问。

      封隆之看不惯,也直接问道:“一个家妓,孙侍中有什么割舍不了?亏你还算读过圣贤书,侍中姬妾盈门,难不成也要效仿魏晋名家,做一风流雅士?”

      孙腾反唇相讥:“风流不敢当。朝上皆知我孙腾失了女儿,下官正是心疼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才收容至自己府上。怎么从郡公嘴里说出来,竟成了上不了台面的事了?”

      明月不想让他们在这里吵吵嚷嚷,她摸了摸封隆之在熏炉上烤干的外衣,顺手扯下递给了他。

      “郡公的衣裳干了。若无其他的事,就请郡公回吧。”

      封隆之身子一顿,从明月接过了那件外衣。孙腾看在眼中,酸甜苦辣都上来了。怎么,他封隆之在此,连衣裳都脱了?

      封隆之穿上烤得暖烘烘的外衣,又上下整了整,忽然倔了起来,他站定了说:“孙侍中在此,下官不放心,等孙侍中把话说完了,下官同孙侍中一块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丧礼,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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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