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磋磨，雪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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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腾烦躁道：“郡公是诚心与下官过不去？”
“不敢。”
得豆正要接过玉仪手里的木盒，明月低声喝道：“不许接。这是孙侍中的东西，无功不受禄，我哪里能要？”
得豆瑟瑟缩回手去，孙腾窘迫道：“公主何必如此铁石心肠……”
明月道：“谁都知道，我永安二年就跟了尔朱兆，之后又临阵倒戈，这才做的公主。如今我想花天酒地物色个夫婿，就是寻个面首，恐怕也轮不到孙侍中。”
明月把那碍眼的木盒盖上盖子，这才把那红水晶莲花关在里头。“至于玉仪，”她抓住玉仪的手，“就算我今天要她留在揽月阁，侍中又能如何？”
孙腾表情终于有变，他抬头瞪了一眼元明月，却仍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如同一只老鹰看着一只雏鸟：“公主可别欺人太甚。下官虽然不才，却也深受丞相青睐。早在永安初年，玉仪就离了宗籍，如今其籍可是在我孙腾这里，公主没有理由扣留！就是陛下，也不能随意将朝臣之家婢扣留宫中，公主，您也识大体，最好不要因为玉仪，就非让陛下难堪呢。”
封隆之叫道：“孙腾，你怎么能如此出言不逊！”
孙腾嫌弃极了，一脸讥讽：“封郡公心思可是不浅呐！怎么，封郡公也要夺美人青睐，做驸马都尉？”
“孙侍中慎言！”
趁他们二人吵嘴，明月桌案旁，玉仪反握住她的手，柔柔地说：“姐姐，你做的我都明白，你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姐姐的心意，玉仪都记着。”
玉仪撒开明月的手，抱着木盒跑到了孙腾身侧，高声道：“我元玉仪发誓报县伯恩情！生是县伯之人，死是县伯之鬼！”
玉仪扑通跪下，仰天叩下去：“请公主饶了玉仪！容玉仪报答恩公！放玉仪回去！”
明月瞠目，手攥成拳。她尽力了。倾尽全力，也救不了一个玉仪。
太可笑了，这就是公主。
仅供人观赏的公主。
孙腾神色得意，这世上能威胁他的人少之又少，一个空有名头的女人，也想踩他一脚？
只不过，这女人说话未免太戳人肺管子。一个反贼的女儿，如今也能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当初，她在尔朱兆处还不知怎样低声下气，如今尔朱兆倒台，她竟敢说做面首都轮不到他。好啊，好啊，意思是即便轮到封隆之，都轮不到自己。
封隆之看不惯孙腾这得意模样，不屑道：“要我说，孙侍中才是小肚鸡肠，这样为难公主，为难一个丫头，有意思吗？”
孙腾甩过去一个轻蔑的眼神：“郡公操心的事也未免太多，当心累着。”
明月无力地倒在椅上，她多望了几眼玉仪，对可玉道：“可玉，送客。让玉仪姑娘和孙侍中回去吧。”
孙腾又坚持往前送了送水晶莲花，谄媚道：“公主……公主还是收下……”
明月仍道：“可玉，送客。”
“孙侍中，请。”
孙腾瞄了好几遍封隆之，不服道：“那、那他……”
可玉齿缝里咬着字，再次郑重道：“孙侍中，公主要休息了！请——”
孙腾自然明白这是逐客令，他颔首，瞬间又有了谋算，抬头一笑，眼角又挤出了皱巴巴的纹路：“那下官不叨扰。”
玉仪对明月磕了一个头便跟着孙腾而去，却又频频回首，依依不舍。
有关那些诬言诳语，玉仪也曾听在耳中，但若要牵累了明月，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所以玉仪宁愿说假话，断了明月的心思。隆隆冬日，就算抱着那些元仲华的旧衣服，她心里也是暖洋洋的，这就够了，更别说里头还有明月为她做的新衣。
得豆一直目送玉仪离开，他同时望了望明月，心里百般滋味。
明月瞄了眼封隆之，疲惫道：“封郡公，你也回去吧。”
封隆之道：“如果孙腾再像今日骚扰公主，公主可以随时找我相帮。”
明月看他的殷切模样，随口问道：“你和他一样，也想做驸马吗？”
封隆之万没有想到她这么问，低声呢喃道：“……公主，我——”
“不用说了，你走吧。”
明月不想听，连忙起身逃往内室，只剩封隆之在原地怅惘。
那天冻雨一下，洛阳城就骤然冷了起来。北风呼啸，有些人甚至都披上绒衣，戴上了风领。
夜里冰雹打在池塘里，发出密集而稀碎的声响，如同千万只素手拨弄着算盘，但明月听着却心里痛快，睡得安安稳稳。她宁愿就这样偏安一隅，在宫中终老。
转眼年底了，元明月也没再见过孙腾和封隆之。就连元修，也没有见过几次，好像他前朝的事忙得不行。平常偶尔来瞧她的无非就是三哥，还有来说闲话的元德贞以及邢同娥。
邢同娥脸色不好，仿佛她从做了淑仪后，并没有过上得偿所愿的日子，只是日日在宫里消磨时光。
明月问她：“陛下对你好吗？”
邢同娥苦笑一下，“来都来了，他对我好不好的，我还能怎样呢？”
明月看着她哀愁的眼眉，心道普天下恐怕也只有皇宫这样的地方，才能把一个人的明媚消耗殆尽。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夜里雾气一起来，早晨台阶上都打滑。可玉每天都带着暖炉，膝盖上系着好几块棉垫。出太阳时还好，冬日寒冷，和前几年比，她又腿疼得厉害，有时候半宿都睡不着，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明月心疼可玉，好多活不再让她做，还为她请了大夫。但可玉自己闲不住，这么多年都这样，她怎好意思心安理得地在宫中享福，伺候公主总是份内的事，哪怕端碗羹汤呢？
明月管不住她，只能任她去。就是出门时不再带她，而是换成了得豆。
明月想着，既然到了年底，那她就往宫外走一趟，她不愿去永宁寺，就想着去清庵祈一祈福，那里，她去了踏实。
得豆没有怎么来过宫外，一路上瞧见什么都稀罕，就是看见个糖人都两眼放光。明月看不下去，大方掏了两个铜板，给他递了一个。
得豆羞着脸，垂着头不肯接。明月道：“害羞什么呀，赏你的！”
得豆这才窘迫地捏到手里，一边听明月嘀咕道：“在揽月阁的时候，都不知道给你吃了多少点心。现在一个糖人还跟我装客气起来了。”
得豆的眼珠子也闲不住，可劲地东张西望。半晌，他感叹道：“原来京城是这样的。若不是跟着公主，我光这样在街上走着都心跳得厉害。”
明月冷眼道：“稀罕什么？如果你见过那些当兵的怎么踏进皇城的，恐怕你下辈子都不乐意来呢。”
得豆已经把糖人吃了一半，他咕哝道：“嗯……当时我跟着陛下来洛阳，光是看见那些高头大马，我都吓得够呛……”
那座清庵在道路一侧若隐若现，门口恍惚还停了座朱漆肩舆，明月指着给得豆看：“得豆，你瞧，这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得豆道：“公主以后别叫我得豆了。我改名字了，叫得娄，娄宿的娄。”
明月看他：“得娄？谁给你取的？倒是没得豆那么土了。”
得豆吃完最后一口糖人：“是玉仪娘子教的。”
一提玉仪，明月就满腔遗憾，她深吸一口气，又怅然道：“原来是她起的……那你就叫着这名儿吧。”
进了清庵，清音一见她就笑逐颜开，镜圆师傅穿了件华美的锦兰海青，也双手合十，慈祥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明月往旁一瞥，元亶竟坐在阴影中含笑看她，他裹着一件镶金线黑裘衣，衿神简令，像一头高傲的黑豹，对着她微微点头：“公主。”
“真巧，不知王爷也在。”
清音道：“王爷在为刚出嫁的平阳公主上祈福香。”
明月恍然大悟：“怪不得镜圆师傅穿得这么隆重。年底了，我也是来祈福的，不想清河王在此，若搅扰了王爷，那妾身下次再来。”
明月刚转过身去，元亶便叫住她：“哎，公主留步，我这边礼成了。”
小厮端来一盆清水，给元亶净了净手。元明月问：“王爷怎么没去永宁寺？”
元亶拿起小厮递来的帕子将纤长的手擦干：“永宁寺，我不喜欢，我喜欢来这儿。”
“毕竟是王妃重建的么。”明月说，“听清音的意思，仲华出嫁，陛下甚至还加封为公主了。恭喜王爷，这可是恩宠。”
元亶站起身来，小厮为他打理披在身上的华贵黑裘：“虚名而已，做给高家看的，若说恩宠，比不了你平原公主。”
元亶真像一只豹，走路都听不见声响。他轻步走到明月身畔，居高临下地瞧她，声音沙哑：“我的事做完了，公主自便。”
明月眼睫微颤，他轻轻一笑，阔步走出了清庵，在小厮的随侍下登上了门外那座肩舆。原来，这是他的步舆。
元亶走后，这地方又回归清冷。明月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得娄也有样学样，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家公主长命百岁，平安长乐……”
明月噗嗤一笑：“你怎么不求你自己长命百岁，平安长乐？”
得娄道：“我全仰仗公主呢！公主好我就好！”
门外一声惊雷，北风卷地，倏忽又下起了雨雪。豆大的冰粒子又敲打门窗，明月揉了揉耳朵，无奈道：“怎么又下起雨来。”
清音道：“公主若要等雨停，先去里屋歇息吧。”
得娄扶起明月，明月却坐上了一把面对大门的软椅，“不用了，我就坐在这儿，看着雨停了就好。”
清音见状，只好去斟茶，倒了一半才发觉：“哎呦，凉了一半。”
在可玉的教导下，得娄也变得有眼力见了，他自告奋勇：“我来我来，我来给公主煮茶，公主安心坐着就好。这雨雪啊，估摸着一会儿就停了。”
镜圆师傅行了一礼，也进到内室诵经去了。
急雨拦路人，时辰又磋磨。休说东篱味，雪覆旧门头。
元明月静静地看着门外的人各自朝家奔走。庵堂晦暗，只听见更漏的响声。
忽然有人拍打着衣袖躲进门来，他靠在门边望着外头这不雪不雨的天气，明月则默默看着他。
到底说什么好呢，元明月也纳了闷了，怎么每次与他相见，都是她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她终于忍不住在身后唤他：“宇文泰，你还没有回长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