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北巡，疏离 眉间心上， ...
-
殿中哗然，明月亲眼看着云琛就这么咽气。一炷香过后，云琛的尸首被禁军拖出景乐寺，至于拖去了何处，明月不知道，也不愿细想。
元修也自怀中掏出了一方手帕，仔细为明月包扎伤口。她为他夺刃，这下元修可以兴奋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
明月低头一看，是她先前绣的那块帕子，给元修的结婚礼物。
是这样的，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明月垂下眼，又看着手掌上扎紧的帕子被逐渐染红。
元修又垂头凑到她鼻尖，与她咫尺之距，离得这样近，他温声如玉，像迷魂香一般钻进她的五窍：
“我们回去吧……找个大夫，给你好好涂些药。”
明月抬眸，对上他明亮炽热的眼，脑中不断回响着云琛的遗言，若有似无地拨动着她的心弦。
炎炎夏日，元明月冷汗涔涔，此刻她宁愿一切都是错觉，恍恍惚惚，多年来的记忆逐渐串联，像一条绵长的丝线，她敢去夺刃，并非是无所畏惧，而是不由自主。
这不由自主不为别的，明月将他视作至亲，一路上跌跌撞撞，定然无法袖手旁观。
就算如有一日，若要她去死，她也早有觉悟……可是，即便如此，虽九死其犹未悔，她与孝则之间，也不能再近了。
明月的大脑拉起警报，仍然是不由自主，她本能地退后几步，握紧了那手帕，匆匆答应：“好，回去吧。”
情深义重，也叶公好龙。
回宫后，大夫奉旨给她看了手，涂了药，又用绷带包得精精致致。元修又将那染血的手帕拾起来，揣在怀里。
明月看在眼中，直道：“都那样了，洗也洗不净，就丢掉吧。”
元修轻轻攥着手帕，剪剪望着她：“这是姐姐送的，我舍不得扔。”
他坐在明月房中，又问她：“姐姐究竟认不认得那刺客？”
明月坦然道：“我怎么会认得。他只不过在景乐寺百般缠着我，我还纳闷是哪来的登徒子，谁知就是为了近你的身，刺你一刀……他是为了汝南王？”
“对，”元修早查到了云琛底细，“是元悦的男宠。”
元修又接着道：“我早意料到有人想杀我，但没想到会这样明目张胆，也没想到会伤了姐姐。”
明月垂眸：“小伤而已，我也没怎么样。”
他沉吟：“我看见姐姐一瞬间就冲了上来，所以姐姐打心里担心我，是吗？”
明月不敢看他：“我……我不想你受伤，我们是亲人……换作、换作可玉也一样。”
元修不想她否认，急切道：“不一样，你是你，可玉是可玉，怎么能一样——”
“陛下。”
可玉正好进来，屋内蓦然鸦雀无声。可玉接连望了望明月和元修，也说不出什么异样。
可玉是来通报的，“皇后来了。”
元修烦闷道：“她来做什么？”
可玉道：“说是来看望公主的。”
元修略一迟疑，仿似不情不愿，“……传。”
“是。”
片刻，皇后火急火燎转入了明月房中，她第一眼先攫住元修，冲上前迫切问道：“陛下，臣妾听说您在景乐寺中遇刺，您可有受伤？！”
元修冷淡道：“我没事，只有姐姐受了伤。”
“对，对……”高明珠这时才询问起明月的状况，“姐姐，你没事吧？是伤到了哪里？严不严重？大夫瞧了吗？”
“瞧了，一回来就瞧了。”明月挥了挥打了绷带的手，裹得像只粽子，“伤了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陛下吉人天相，他没事就好。”
高明珠泛出笑来：“哎呀，姐姐一样也得平平安安，陛下最和姐姐亲了。”
云琛的话在她脑中反反复复，明月瞥了眼柔情万丈的元修，裹紧了被子说道：“……陛下公务繁忙，还是不要在我这耽搁的好。”
元修见她翻过身去，说道：“好，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等元修和皇后走了，明月才悄悄把包扎的手伸出来反复看了看，若有所思。她食邑七百户，又有这么多金银赏赐，在宫外修座宅子绰绰有余。
也是时候离开这儿了。
*
数日后，皇帝如期北巡，明月自然在列，那手中的刀伤已然愈合，只不过那疤痕还需得几日才能淡化。
元明月没什么准备的，她一身朴素，只带了一个随身婢子，也就是可玉。公主的五色步辇已然在阁外等候，一路将她抬到太极殿宫院。
皇帝仪仗浩大，光红衣銮仪便有百人，幡、旗、伞、扇；鼓、管、角、钲，浩荡缤纷，整装待发。御舆前后皆列着黑服常侍，常侍之后又是三百玄甲护军，好个铜墙铁壁。
元明月不是没见过这阵仗，当年元颢伏诛，元子攸自邺城回洛时，仪仗比此还要豪奢招摇。
御舆后紧跟着的是凤舆，凤舆之外，又大大小小几顶轿子。皇帝出巡，总要带些皇亲公卿，至于都是谁，元明月没什么兴趣了解。
小内侍趋步来迎接明月，他拢着袖，毕恭毕敬：“公主来了……公主厌翟在此，请公主上轿。”
明月从步辇下来，抬头一看，那厌翟辉煌精美，华盖灿若云霞，甚至还配了銮仪和护军，阵仗不输皇后的那顶凤舆。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再次受宠若惊，腿却迈不上去，明月问：“这厌翟是不是逾制了。”
内侍催促道：“公主还是赶快上轿吧。”
元明月只好踩着杌子登上厌翟，她精神紧绷地倒在里头，浑身发烫，长吁一口气。
透过幕帘的缝隙，元明月瞧见元修登上御舆，错觉一样，好像他又朝这边望了一眼。接下来皇帝上辇，鼓角齐鸣，八管同吹，呜呜嗡嗡，震耳欲聋。
北巡队伍一出皇城，看见衰草连天，那些过往的记忆就又涌了上来，如何狼狈，如何困苦，都历历在目。
这是不是元明月第一次不是为了逃命才离开的洛阳？
总算这次离洛有个归期，不必惴惴不安，不必掐着手指头算日子，算自己又活过了几天，总使她可以好好看看这一路的风景。
从洛阳到常山需要走许多日子，连封隆之也跟着来了。元明月隐隐猜得出，他是来监视元修的，之前反对元修北巡的朝臣，他可是主力军。
每到一处歇脚地，元修总会亲自安排明月的宿食，他盯着明月，得意又殷切地问：“这些安排怎么样，姐姐可有什么不满？”
明月说：“好……都好，但是，不需要这么好。”
元修不解：“什么意思？”
明月怕云琛的话成真，揪着衣袖，强挤出一个笑来：“你为我做的我都很高兴，但你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事事都来围着我。你要多陪陪皇后，多纳些姬妾，若见到合适的女子，我也会替陛下张罗。”
元修微蹙眉头等着她说完，“就这些？”
明月缄默了一下，只露出一个小心翼翼微笑。
他展眉，推了推桌上的锦绣羹汤，“以前姐姐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这都是姐姐该得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姐姐应该有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明月则道：“没有什么该不该得，只要事事都平安，我做农妇也未尝不可。”
“但姐姐不是农妇。”元修说，他眯起眼睛笑起来，“姐姐是公主。”
明月顺手给元修盛了一碗羹，柔声说：“等北巡回去，孝则就纳些后妃，今后子孙满堂，国祚绵长，我呢，还是修座府邸，不该一直赖在宫里。”
元修脸色一变：“姐姐修什么府邸？你要离开我？为什么离开我？”
明月讶然：“我从没有离开，我还在洛阳不是吗？”
元修质问她：“不，不是，是你想疏远我，为什么，因为我是皇帝？还是因为……我们是姐弟。”
竟是他主动问出这句话。
明月端着羹汤，眼底一红，声音喑哑：“孝则，你也让我走吧。你这样子，和孙腾没有两样。”
“归根到底，是你想让我离你远些。”元修的眼神骤然冰冷，“好，我走，但我不可能让你出宫。”
元修再无多言，他目光寂寥，浓烈地瞧了元明月一眼，倏忽决然地站起身来阔步而去，像个赌气的孩子。
情不知所起，他只能自己兵荒马乱。
元修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像关羽千里走单骑那样壮怀激烈，山崩地裂，总是迫不及待又克制隐忍地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
可这有什么用，她终究要走，只有这一点，是他的底线。
明月手里还捧着羹汤，再次萌生惧意。
自那天后，元修便对明月疏离了几分，明月倒觉得如释重负。有些话她必然要讲，奈何讲了又难免伤人。这种日子日复一日，走了半个多月才到常山。元明月也终于见到那位传言中的曾叔祖，出了好几服的宗亲。那人五十来岁，却精神矍铄，清贵凛然，是昭成帝的裔孙，名叫元毗。
元毗见了元修便要行大礼，被元修一把扶住，他切切道：“皇叔祖！请起。”
元毗感动不已，眼中含泪似的道：“陛下何必跑这一趟？若陛下有旨，臣必然快马加鞭赶到洛阳，割肉奉君尽丹心。”
元修笑道：“割肉就免了，朕也不敢要。洛阳一别十几载，那时胡后将您遣至常山，如今朕已即位，当然是想皇叔祖重回洛阳。皇叔祖老当益壮，你来内宫，朕敕封你做武卫将军。”
元毗心宽，悠悠道：“当年离开洛阳也好，我来常山后没两年，便又听说胡后被囚，元叉掌权……现在舞台上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时局却依旧如故。”
“所以才更需您来辅佐，如孝文皇帝那样，中兴大魏。”
元毗点点头，话里有话：“自家的房子永远要一直打扫，哪能一劳永逸，一阵时间不管，那些老鼠啊、蚊蝇啊，就要跑到主人头上撒野了。咱家的房子被虫蛀得太久了，就是修，也得花不少力气。”
所以元修自小爱和元毗说话，他道：“是这个理。”
“这就是皇后？”元毗看向元修身侧的高明珠。
高明珠娇声娇气，喊了句：“皇叔祖。”
元明月在不远处瞧着他们一言搭一语，和那些侍者一同做背景板。
元明月心想，元修原来真是搬救兵的，他干脆直接找了个姓元的做武卫将军进京畿，要知道，政变的关键人物，可绕不开这武卫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