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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归人,参商 ...

  •   风朗气清,元明月同群臣伫立在那,却总觉得有一对眼神悄悄瞧她,眼下还无处可逃。

      又要怎么样?又是一个云琛?

      那男人站在文官中,气质弘雅,高挑清秀,看起来是和云琛大不相同的。元明月反瞪回去,那人发觉明月已然注意到自己毫不遮掩的眼光,一时心虚,赶忙又低下头去。

      元明月不寒而栗,想想就后怕,但这是皇帝出巡,不是微服私访,总不能有人敢找死?可玉发现异样,问道:“公主,怎么了?”

      “有个人在看我。”

      可玉左右环顾:“嗯?什么人?”

      “不晓得,但这是皇帝仪仗,我好歹也算公主,不会有人会傻到在这自掘坟墓。”

      在常山的这几日,皇帝那有元毗陪同,至于元明月这儿,有元毗的儿女陪同。

      明月看着那行宫外若隐若现的连绵远山,苍烟紫气,问道:“好多雾啊,这是什么山?”

      “是古恒山。陛下也打算祭完恒岳后再走。”

      “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山。”明月站定看了一会儿,破颜莞尔,“我见识短,你别笑话,见什么都稀罕。”

      “不敢。”

      微风习习,元明月也不知这风是不是自山那边吹来的。她在廊上悠闲地欣赏风光,漫步一阵,遇上了刚到常山时、那总盯着她看的男子。

      那人恭敬道了声:“公主。”

      一旁,元毗的长子,元弛,与那人朗声道:“子义,你怎么来了。”

      那人又看向明月,道:“我闲不住,就来瞧瞧。”

      元弛随即对明月介绍:“哦,公主,这是冀州的主簿郎,邢子义。”

      邢子义的眼神虽无恶意,却总令人心生疑惑。明月与他四目相对,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邢主簿,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干嘛一直盯着我瞧?”

      邢子义忙垂下眼帘,沉吟道:“公主脸上什么都没有,下官见到公主,就想起位故人。”

      “故人?哪位故人?”

      邢子义道:“京兆王元愉。”

      明月一怔,她许久都没听过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她一时哑然,未曾想过除了她、除了三哥,竟有人还记着她那谋逆的先父。

      元弛打破宁静,“子义也太唐突了……公主,他父亲原先和京兆王交好,他幼时也就见过几回京兆王,如今见了公主,难免忆起当年,情不自禁,便想起了邢公。”

      明月问:“既然如此,那如今邢公何在?”

      邢子义回答道:“先父于建义元年病逝了。”

      明月叹了口气:“是吗,那太可惜了,我还想和令堂见一面呢。”

      邢子义面露歉意:“是下官冒昧了。”

      不管怎样,元明月也是头一回遇见主动谈起元愉的人。小时候,元明月总想从二哥那打听些父母的生前事,可每次只开了个头,二哥就不说了。

      明月笑笑:“不冒昧,我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京兆王,而不是见了我就喊逆贼。”

      邢子义垂眉,恻然道:“公主……”

      明月轻移莲步,继续行在这座可以远眺恒山的长廊上,“邢主簿……谢谢你来见我。”

      *

      既然要祭祀恒岳,就要办一次射柳;既然办了射柳,就不会仅仅是射柳。即便奉了孝文皇帝的旨意搞汉化,他们仍是源自盛乐的鲜卑人,骨子里也是马背上的。

      那天仪式开场,根据习俗,应将柳枝插入土中,几个出类拔萃的骑手绕着柳枝奔驰三周,接着一箭接着一箭,连那孱细的柳条都能射断。

      邢子义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说道:“老祖宗觉得,射柳能沟通天地,是祈福祈雨、战无不胜的象征。”

      几个骑手轮过,封隆之也上了场,毫无悬念地射断了柳条。

      邢子义又道:“等会儿骑柳结束,大家还要在校场里竞技,这是老传统了。”

      明月尴尬道:“我骑射并不好,一来二去,惹人笑话。”

      那年在皇宫里,光是一场射箭比赛,惹出的乱子就够让她心有余悸。

      邢子义道:“反正是玩儿么,公主请看,底下结束了。”

      明月勾着头望去,这场简短仪式已然落幕,众人摩拳擦掌,早就等不及亲自上马,释放那血液中蠢蠢欲动的原始和野性。

      明月在观赏台上不动如钟,稳稳坐着,看元修扶高明珠上了马,他自己也换上一身骑装,威风八面,轩若朝霞。

      观赏台上除了伺候的小厮,在旁倒茶的可玉,便只剩元明月一个宗亲,身后,邢子义还陪她一起做顽石。

      远远地,又走来一个模样清俊的少女,那少女步履从容,仪态娟丽,眉眼间蕴着书卷浸润出的灵秀之气。

      少女行至近前,双眸粲粲,管邢子义轻轻叫了声“哥哥”,又敛衽施礼,对明月唤了声“公主”。

      邢子义道:“公主,这是舍妹,闺名同娥。”

      邢同娥浅笑盈盈,声音清冽:“公主怎么不去骑马围猎?”

      明月苦笑:“我不擅长。”

      邢同娥道:“那一直在这儿坐着多没意思。让哥哥给公主牵马,我们去外场转一转。”

      邢子义温润含笑,柔声问道:“若公主需要的话,下官可以来牵马。”

      明月眄睐四周,望到除了宫人内侍早无其他身影,自己独坐幽台也一样显得十分窘迫,再加上邢氏兄妹热情相邀,元明月干脆点头答应下来。

      邢同娥挑了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又轻轻拍了拍马臀,“这是我自己的马,公主放心骑,哥哥会在底下牵好。”

      邢子义仔细整了整马鞍马镫,确认无误才敢让明月上马。邢同娥也选了一匹白蹄乌,马儿踏着细步,慢悠悠地跟在明月身后,三人就这样一齐没入林间。

      百无聊赖中,邢子义和明月说起从前的事来:“京兆王好文章,平素也写些诗赋,我父亲便是国子祭酒,一度是京兆王的入幕之宾。那时候我六七岁,受父亲影响,也在家里胡乱写点小儿诗话,父亲拿给京兆王看,京兆王说好,父亲就把我也带了去。”

      明月忍不住问:“那你也算是见过我父亲的,邢主簿说说看,他是什么样的?”

      邢子义答:“……京兆王他,文武皆全,不光写得好诗,骑射也是精进的。那时候京兆王也就十多岁,公主和他一样,眉眼如画,咳笑如神。”

      明月黯然惭愧道:“但是父亲会的,我一样也不会……听你这么说,也就是和他长得像些。骑射诗书,我样样都不行。”

      邢子义说:“都是消遣的玩意,公主不需要妄自菲薄。”

      明月捋了捋马儿的鬃毛,感叹道:“这马儿稳稳当当,真听话。”

      邢同娥骄傲道:“当然,这是我挑的马。”

      叶落知秋,有些枯叶已然泛黄,自树梢悄悄飘零而下,在她身侧打着旋儿,又委顿在地。待到元明月慢悠悠回到校场时,都已黄昏了,那些宗亲勋贵尽兴之后,早就走得走散得散,只剩可玉默默地等她回来。

      明月下马后无意抬眼,便瞥见高台上那个正默然睨着她的元修。元修神情冷峻,看不出心思,下一刻又蓦然转身走了,不再为她停留半分眼光。虽然他臭着脸,但好像、就好像刻意等她回来,直到看到她的身影这才能放心一样。

      邢同娥抑住溢出胸膛的惊喜,悄悄在明月耳畔问道:“公主,刚才的就是陛下?”

      “是他,当今天子。”

      同娥双眼熠熠,眼角泛出几分憧憬。明月看在眼中,问她:“同娥,你想去洛阳吗?”

      “啊?我?”

      此去非彼去。

      “洛阳的牡丹很好,如果你想去,我便让陛下带你去。”

      同娥听得懂其中用意,她抖抖嘴唇,激动地望着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公主说真的?”

      明月拔下头上一支花簪插入她的发间,“真的,这簪子赠给你,愿你前路似锦。”

      邢同娥一时怔忡,万万没准备好,没想过如今家道中落,自己竟还有机会做个皇妃。

      暮鼓声中,邢同娥对明月深深行了一礼,只剩邢子义在旁,淡淡呢喃一声:“同娥……”

      入夜后,行宫里的风忽然莫名大了起来,吹得周围那些黑压压的梧桐呼啦啦地乱奏乐章。今夜薄云遮月,那月光便像被筛过的银粉,疏疏落落地洒在青砖地上,显出几分凄清的亮来。

      窗前的纱帐被风鼓动着,时而鼓起,时而塌下,活似个垂死之人的胸膛。

      明月正打算就寝,可玉十分反常,她似受到惊吓,一脸呆滞地提灯走进门来,幽幽说道:“公主……有人要见您。”

      明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可玉的反常,只是随口问道:“这么晚了,又是谁要见我?”

      可玉强装镇定,“是公主认识的,公主见了就知道了……”

      明月说:“既然是我认识的,那还卖什么关子。”

      可玉握着灯杆,出了一手的汗,靠在门边瑟瑟发抖,“公主……见了就知道了……”

      “你让我去见,总得知道究竟是谁。可玉,这儿不是洛阳,总得谨慎些。”

      明月本是一边摘着钗环,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话至一半她才发觉异样,元明月猛然抬头看向可玉,一步两步,又踮着脚提裙过去,这才在漆黑的门外瞧见可玉身后的黑衣男人。

      那男人目如鹰隼,低声说:“公主别怕,我们主子想见你一面。没别的,就只是见一面。”

      明月觉得荒唐可怖,刚要大叫,那人便出声制止:“公主最好不要出声,要不然,这个女人就没命了。”

      正说着,那人手里抵着可玉的匕首又转了转刃尖。

      这下元明月大气也不敢出,她在脑中飞快地搜寻此生所有的过客,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人究竟是谁。

      为了可玉的安危,她只好妥协道:“好……我去……你千万不要伤她。”

      这男人挟持着可玉一步步后退,等明月随他挪出了门,男人又赶忙吹熄了可玉手中的油灯。

      明月就这样随他遁入黑暗,夜风四起,催命似地,又吹响了桐树。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约莫是绕到了这行宫里相当偏僻荒凉的地方。

      明月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环视四周,接着一张大手突然从身后环住明月。明月刚要下意识地大叫,却又被那人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别叫!”

      元明月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这么大胆,她借着月色回头一瞧,令她一时失语震撼,整个人都呆若木鸡。

      这张脸,化作灰她都认得。

      那人见明月逐渐平静下来,这才缓缓放开手,明月嘴唇翕动,不可思议地唤出他的名字:“尔朱……”

      他看起来奔波了许久,也憔悴了许多,他明明带着深深倦意,却在看到她时又徒生出三分炽热。

      明月第一反应是惊讶,她问:“你怎么来到这儿的?!”

      尔朱兆仿佛是听不进她说话,他款款地看她吃惊的模样,一时间又觉得澎湃,当即捧着明月的脸不管不顾地深深地吻了下去,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像吃一盘珍馐。

      明月自然不乐意,她挣扎着,捶打着,试图踩他的脚,咬他的嘴唇。

      尔朱兆终于被她推开,他舔舐掉嘴角的血迹,讥讽道:“白天给你牵马的男人是谁?又有新的情郎了?”

      明月咬牙道:“你胡说什么!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出现?你还不快滚?!”

      “……你刚刚不是问我怎么来了这儿吗?”尔朱兆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明月瞪圆了眼珠,再次震撼,她呼吸一滞,好像心跳都停了一拍。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明月声音空洞颤抖,呆呆地问他:“你、你从哪弄的?”

      尔朱兆说:“是下面的人呈上来的。”

      多么可笑,侯民的玉牌,由尔朱兆带了回来。

      尔朱兆又絮絮道:“我拿到这个后,就一直戴在身上。元明月,你真是扫把星,戴了你这个东西,我一场仗都没赢过……”

      他苦笑。

      知道他输的惨烈,明月嗔怒,又说起狠话:“是吗?那你可以丢掉!”

      “嘿嘿,我怎么会丟……”尔朱兆拥上去,将她贴在胸口,留在臂弯,好像烙印下她这温度就能忘却一切忧愁。

      他感慨道,嗅着她发间芳香:“现在是公主了?果然让你跟着元修是对的,要不然……你就要跟着我吃苦头了。”

      他这句话再次印证了,当初放走她,是默许。

      明月全身僵硬,心头擂鼓,她拽着尔朱兆的衣衫,又不知为何指尖微颤,她出言威胁:“你来这儿,你就不怕我禀告陛下?这是行宫,禁军三千,若我闹出点动静,你插翅也难——”

      “你不会的。”他打断她。

      尔朱兆苦涩道:“你不是欠我一条命吗?所以你不会的。”

      仿似是这样的,明月噤声。

      “王爷!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原先那男人在不远处催促道。

      尔朱兆松开明月,将那玉牌塞到明月手中,依依望她,趁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又低头吻了一次,含着她的嘴唇,柔情万丈,缠绵悱恻。

      他的唇划过明月的脸颊,一路攀到她敏感的耳畔,有如最后的温存,他又吻了她的耳朵根,说了句:

      “你给我唱过《卷耳》,你说这是你丈夫的歌,我是你的丈夫。”

      像执念。

      他撒开明月,踩着月色离开了。明月身畔骤然一冷,她这才意识到,他,离开了。

      毋庸置疑,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尔朱兆了。

      她清楚,他也清楚。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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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