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情怯，茕茕 茕茕白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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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日子，元明月打算亲自去显阳殿问问玉仪的事，似是不肯怠慢于她，不过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内侍便将元明月领进了明堂。
明堂下站着几个朝臣，他们用满眼的不屑注视着元明月进殿。有个站在最前的男人发了话，他似乎怏怏不乐，也不肯就此退场，他对元修拱手道：“陛下，臣虽乞免，而山河未定，若他日陛下仍有用臣之心，臣必当殒首……”
“司空令，”元修不耐地打断道，“你说要辞官守丧，朕念你谨身节孝，也不好强留你。而且治国之才良多，泱泱朝廷，也并不是缺高爱卿一个不可。”
元修又随手垒了垒案上的奏章，淡淡道：“这样，朕再加封你为长乐郡公，以表高爱卿忠君爱国之心。”
那位司空令听了元修的话便冷汗淋漓，全身像铁铸的似的，动也动弹不得。
元修又高高在上道：“司空令，还不退下吗？”
司空令双手微微颤抖，只好对元修拜道：“……是，下官告退。”
一众朝臣如潮水般退去，殿内面见元修的，只剩下元明月这一个皇亲。
元修舒了口气，一改刚才的肃穆面容，从案边快步走到明月身侧，仿佛与刚才判若两人，温声问她：“姐姐来了？找我何事？”
明月揪着衣角，直接问道：“之前和你提过的，玉仪的事……如果孙腾肯让她走，我打算把她接到宫里来。”
原来是这件事，元修避开明月的眼，生出挫败感：“……姐姐极少托付我做什么，但就这么一件事，还是要让姐姐失望。孙腾找了一大堆理由，连一个家妓也不肯放。”
明月登时不满：“你别把玉仪叫做家妓！她也是你妹妹。”
这个皇帝像被教训的孩子，他抿了下唇，心虚道：“……好，我记住了。”
明月迫切问道：“为什么？玉仪对他到底有什么用？三哥说，孙腾家里家妓上百，他早年走丢了女儿，所以看见孤苦伶仃的女孩就要收入府中，美名其曰是为了女儿行善积德。”
元修说道：“他就是这么说的，说把玉仪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舍不得她，我才说两句话，孙腾就哼哼唧唧地和我哭起来，演得入木三分。”
明月呆愣愣地，无话可说。元修忧心忡忡望着她，对明月逼近了几分，摇着她的手臂，惨兮兮地说：“姐姐，天地可鉴，我什么都说了，可孙腾就是不松口……等我改置各州刺史，扩充了京畿部曲，我再去同他说，嗯？”
“我没说怪你。”明月叹息。
元修拉着明月，轻柔地去摸她的头，安慰道：“等我坐稳了帝位，我再去向他要人。姐姐放心，玉仪会平平安安的。”
明月这才注意到自己要撞入他的胸膛，明月推一推他，忽而抬头对上他的双眸。他的眼瞳像一片浩瀚的黑海，那片黑海又好像骚动不已，随时都可以卷起一场风暴。
他说的话却是浅湾一样，有小鱼游过那样地轻飘飘：“姐姐有我在，不用担心。”
他说：“我对他们来说是皇帝，但我对你不是。姐姐，我打算去北巡，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元修身上有沉香薰过的味道，那沉香味裹着明月，侵入她的大脑，使她的心忽然沸腾了一瞬，连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随即用力推远了他。
元修看她又把自己推开，心头微凉，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们同生共死，她背过他，他抱过她。不是说患难见真情么？患难之后，这真情就要像鸟儿一样飞走，像旧书一样封缄吗？
元修眼皮轻跳。
她是在乎的，在乎他们是血脉相连的。
明月交叉着手，尴尬着问：“北巡哪里？我听人说，你要亲自去迎接一位曾叔祖，是个很远的宗亲。”
“是，他在常山，所以我们去常山。十多年前，他本在洛阳，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他十分疼我，后来他就被遣去了常山。”
这样说，那这位曾叔祖便是天子一派的人，元修明着为自己拉拢帮手，高欢当真同意？
明月问他：“常山，是丞相的地盘吧，我听说封郡公一直都反对陛下北巡。”
元修轻笑：“姐姐消息倒是灵通，丞相正出师北伐呢。姐姐一定要和我去，我若不在姐姐身边，我怕姐姐受人欺负。”
明月瞧着元修那尖锐又澎湃的眼，心里竟闪过一个不敢想象的假设，她极力否认，却听见不远外有人高声说了句：
“陛下——”
好像要刻意打破这殿里的宁静与窘境。
元修看见来人则立刻变了色，又回归那个冷峻高傲的皇帝。
明月回头看去，是那巧笑倩兮的高皇后。
她顺坡下驴，又站远几步：“我的话说完了。既然皇后来了，陛下就和皇后继续聊吧。”
高明珠眨眨眼望了望明月，不等元修说话，明月脚下生风，本能似的离开元修的领地。元明月觉得元修怪怪的，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她终于有精力去注意这些了。
他们可以见面，可以讲话，但是，他们不可以离得太近；就算离得近了几分，元修也不能用那种眼神去瞧她哇！
有个念头在元明月心里刚刚冒出来便被她按了回去，这是大逆不道的念头，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是亵渎了孝则，也是亵渎了她。
*
北巡之前，高欢攻破晋阳的消息从并州传到了皇城。
韩陵一役过后，他先将元修送上帝位，高欢的兵马乘胜追击、势如破竹，只剩下尔朱兆负隅顽抗，他当然是胜券在握。
可惜的是，尔朱兆弃城北上，又逃了。
元修一得到这个消息，便让自己随身的常侍亲自去给元明月报喜。
那内侍名叫辛冉，和元修年纪相仿，管的住自己的眼耳心口，深谙宫廷之道。他站在揽月阁里，拢袖垂眉，一五一十地讲给明月听。
元明月也算了解尔朱兆，她怔忡一下，喃喃道：“他弃城北上，一定是回了秀容川。”
明月接着问：“攻克了晋阳，丞相还要接着追吗？”
辛冉道：“回公主，陛下早有旨意，丞相北出，就是为了剿灭逆贼尔朱。”
至死方休。
元明月只扯了扯嘴角。这是好事，可她听见尔朱兆末路穷途，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喜悦，没有恨之入骨，没有悲从中来，什么都没有。
就像今天喝了可玉为她泡的茶，就像今天早上瞧见庭院里衰败枯萎的花泥……和这些心情一样。
令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只问：“那孝庄皇帝的尸身呢？送回来了吗？”
辛冉面露难色，说他全然不知。
明月再次失望：“丞相占了晋阳，若他忠义，就该把先帝送回皇都。”
元明月屏退辛冉，只独剩自己一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呆。
她静静坐着把玩着妆盒里的一块环佩，搓得玉都热了。
那些千丝万缕，甚至是一瞬间的短暂悸动都使她啼笑皆非，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又能纠结什么呢？
也可能因为带来的消息就是短短几句话，所以她才毫无波澜；若是她再次面对尔朱兆，或许还会和过去一样地歇斯底里。
元明月觉得还蛮是可笑，她希望，下次再听到与尔朱兆相关的内容会是他伏诛的消息。这样就一切封缄，不再与那浓烈又苍白的过去周旋。
如今克复了晋阳，元子攸就应当回乡，回到生他养他的洛阳来。
晋阳那样萧索，古树寒鸦，断碣残碑，想必他的骨肉都烂了……元明月二话不说，梳头更衣后又闯到了显阳殿去。
这事，她当然是要问明白。可元明月是第二个来显阳殿见驾的公主，华阳公主元季艳哭得梨花带雨，周围一圈婢子轮着给她递帕子。
元修瞧见明月方才舒展眉头：“晋阳克复了，只是没抓到尔朱兆，姐姐不是来向我问罪的吧？”
明月竟郑重地对着元修行了一次大礼：“陛下，既克晋阳，就接先帝回京，收殓下葬吧。”
元修见不得明月这样卑躬屈膝，尤其是对他，他觉得太过刺眼：“当然要接先帝回洛，姐姐又何必这样呢？”
明月诚挚问道：“那先帝什么时候回洛？”
元修却说：“早晚的事，陵寝已经在建了。”
既然他这样说，那肯定就不是现在。元明月不解：“晋阳都克复了，为什么连送一具尸骨都要拖延？”
元修的目光飘到元季艳身上：“因为在这之前，要先准备季艳的婚事。”
“季艳？”明月转头去看她，元季艳还在低头啜泣。
季艳哭着嗫嚅道：“我……我不想去广阿……”
季艳要嫁到广阿去？
元修温柔下来，耐心对小妹道：“季艳，我会命人多准备些嫁妆给你，放心，你到了广阿，高琛也不会薄待你。”
原来是高欢此去拿了晋阳，理应该有封赏，华阳公主许配的，正是高欢那刚弱冠的异母弟弟。
她懵懵懂懂，就这样突然许给了人。
这世上贵族女子的命运总是大同小异，明月又想起那年被尔朱兆扇了一耳光的尔朱篱，嫁与不嫁，嫁给谁，嫁到何处，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季艳带着浓厚的哭腔道：“可到了广阿，下一次回到洛阳就不知道是何时了……”
下一次回洛阳，下一次回洛阳……远得让人看不见希望，就像当年出塞的明妃，从此再也没回到过故土。
不知道她出塞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哭过。
元修哄着她：“高琛会对你好的，要比哥哥对你还好，兴许你去了广阿，还不想再回洛阳了呢。”
元修说的这话，明月自己都不肯信。
后来，元季艳又跑到显阳殿哭了好几场，元修被她搅扰得头昏脑涨，便决定在北巡前带季艳出宫散散心，毕竟北巡之后，季艳就得出嫁了。
同时，皇帝的旨意送到了揽月阁，点名要元明月伴驾。没有元明月，元修总觉得少了什么，他习惯于她在身边，就像孩子离不开母亲，他也离不开她。元明月自然领旨，反正去常山是伴驾，去外城也是伴驾，都一样去的。
元修将朝中琐事暂交给斛斯椿和王思政，不曾大摆排场，只安排了几个舍人和近卫跟着。
元明月看着那熟悉的街道坊口，好像回到了昔日，总有人领着她穿街过巷，看了一遍又一遍金銮柳市。洛阳城佛塔千寻，九坊通明，想当初，元明月宁死都不肯走。
这么长的铜陀街走过去，不管是三哥、候民、还是连祎，故人长绝，今人仍在。茕茕白兔，东走西顾，唯独没想到时至今日，仍陪在她身侧的，竟还是元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