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玉仪，家妓 ...
-
明月辞别了元亶与德贞，又踏上了回揽月阁的路。她恍恍惚惚，心不在焉，反复琢磨着元亶的用意。这下元明月进退维谷了，她不想元修做第二个元子攸，也不想再做一次别人手上的筹码，亦或是博弈时可随时牺牲的炮灰。
不知怎的，元明月没回揽月阁，竟一路走到了显阳殿。明月在外头慨叹着望了望巍峨的宫殿琼楼，心想着此刻孝则就在里头处理政务，要么伏案批奏，要么与群臣议事。
他初登帝位，根基不稳，是否也如元子攸那样步履维艰。
明月的目光渐渐深邃，仿佛透过那厚重的宫墙，看到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公主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殿门外的宫女问道，“奴婢进去通报一声吧。”
“不……不用。”明月低下头，转身要逃，却又迎面撞上一人。
这人疑惑道：“公主？”
明月抬了抬眼皮，浅浅地回了一声：“封郡公。”
封隆之问：“公主是来见驾的？”
明月偏过头去，低声逃避道：“不，我不是……”
明月脚步杂乱，仓皇逃窜，水蓝色披帛在和风的吹拂下轻轻抚过封隆之的小臂。回头望着明月匆匆离去的身影，却倍感奇怪。
元修在殿里垂头批阅奏章，是高欢引兵入太原的战报。
封隆之进殿，他矗立在殿中，行了个大礼：“参见陛下。”
元修挥一挥手，封隆之领会，又直起了腰杆。他用余光瞥了眼殿门，无意提了句：“臣刚刚在殿外碰见了平原公主，她在殿外踌踌躇躇，却说不是来找陛下的。”
元修握笔的手一顿，下一刻，他毫不迟疑地丢掉手中笔杆，撞开桌案一路追出了殿外，独留封隆之在原地微微震惊。
“陛下？！”
元修跑出宫殿，环视四周，却只能见绿树娇莺，晴空白日，全无半分明月的影子。他逮住殿门外的宫女，摇着那女子的肩膀问：“公主呢？公主呢！”
宫女在惊惶中柔荑一指，那正是揽月阁的方向。元修快走两步，终于见到那个熟悉的孤冷身影，她垂着头，心事重重。
她为何垂头？是心情不悦吗？
又是谁使她不悦，使她不再开怀。
元修快步过去挡住明月的路，似要唤醒她似的高声叫道：“姐姐！”
明月驻足，她震撼道：“孝则……陛下！你怎么来了？”
元修直截了当地问她：“姐姐找我有事？”
明月眨眨眼，否认道：“没……没有，我没有要找你。”
“不是找我，为什么来显阳殿？”
明月挤出一个笑来：“没什么……随便转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
元修端详着她，最终启唇道：
“好，这样最好。在这宫里没有任何人敢冒犯姐姐，如果姐姐受了委屈，就一定要跟我讲，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轻易放过。”
委屈，元明月忽然想起，是有个委屈的人。明月说：“我什么事也没有。但是孙腾那里有个叫做元玉仪的孩子，和元蒺藜一样，是高阳王雍的孙女。陛下，你……你让孙腾……把她放了吧……”
这是明月有求于他，元修愉悦起来，欣然答应：“好，我去说。”
元修抿唇笑笑，抬手将明月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他声音温柔，慢慢与她说道：
“今天刚送的奏报，丞相的兵到滏口了，到时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尔朱兆就彻底完了。姐姐想亲眼看他死吗？我能让丞相将他押入洛阳，在阊阖门下斩首，我给姐姐留个好位置，也让姐姐心里也痛快痛快。”
烈日炎炎，听他温声说出这话，明月微微瞠目，竟吸了口凉气。下一瞬，她落下眼睫，又冷酷道：“不必，他是死是活，与我毫无关系，我也讨厌见血。”
元修含笑，又轻抚着明月的青丝：“好，都听姐姐的。”
“封郡公要见你，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元修脉脉看她：“那就让他等着，我好久好久都没见姐姐了，我想……和姐姐多待一会儿。”
明月拨开元修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手腕，上面还缠着明月自庵堂求的那串佛珠，“你是皇帝，不再是梁郡的阿悔了，宗室……还要指望你呢……”
元修收低眉头，依依不舍地点点头：“好，姐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明月又目送元修离去，刚才明月望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眸和神情，和他对视的时候，明明他的笑容灿如朝阳，却感觉他眼中似有泪光，也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看了好像被施了咒语，浑身都动不了。
明月回到揽月阁时，可玉刚洒扫好了庭院。明月道：“怎么是你在做？别的宫人呢？”
可玉羞赧笑笑：“我天生就是做这个的，享不了福。公主的这些花草都要由我打理才好，他们做，我不放心，怕给糟蹋了。”
可玉捧着一朵花嗅了嗅，叹了句：“好香。”接着，她作势要折掉这朵鲜花。
明月制止道：“别摘！”
可玉停下，又转头看她。明月浅浅舒了口气，道：“只要它在这枝头开着，就能芬芳好多日子，若是摘了，明天就败了。”
可玉又拨了拨花叶上的粉尘，慢条斯理说道：“我只是想让公主心情可以好一些。公主一进来我就瞧见了，公主心情不好。是皇后说了什么吗？”
明月也跟着一起掸花叶上的灰尘：“没有，她没有说什么。皇后是个货真价实的闺秀，养得极好，一看便是在父母膝下承欢，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可玉道：“那就是冯翊公主说了什么，她是毒嘴巴，一直都不喜欢公主和陛下走得太近。”
明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会离她远远的。”
接着元明月再无言语，只是默默与可玉一同整理花枝，将满腹愁绪悄然咽下，独自在心底细细咀嚼。
自那天以后，元德贞倒是毫不客气，总跑来揽月阁与明月寒暄，也不知她是真心还是元亶授意。
元德贞天生体虚，总是惨白着一张脸，明月索性将手中的滋补品都赠给了她。
元德贞摸着那人参的宝盒笑说：“姐姐总这么慷慨，我都不好意思了。”
明月呷了口茶，说：“我不吃这些，你拿去就好。”
元德贞又接连打开灵芝的宝盒仔细端详，嘴上却有意无意地道：“姐姐，我听哥哥说，陛下想出巡呢，去常山迎接一位曾叔祖。那曾叔祖是出了好几服的远房亲戚，是老祖宗昭成帝的裔孙。”
明月道：“昭成帝的裔孙，那着实是很远的皇亲了。”
德贞把宝盒一一合上，又凑近到明月身旁挤眉道：“陛下和斛斯侍中本来商量北巡常山，可是封隆之封郡公偏偏要反对，搬出一堆理由劝陛下留在洛城，由他和斛斯侍中去常山迎接曾叔祖。”
明月看着这姑娘眉飞色舞，心想这套说辞又是元亶教的。
明月喝着茶，这边德贞仍滔滔不绝道：“姐姐，这样看封郡公可是睁眼瞎。死了人倒不见他上奏，只是出个巡竟要这样百般阻挠。”
“死人了？又是谁死了？”明月疑惑。
“废帝啊。”德贞道，“两个月前就赐死了。”
明月一愣，又苦笑起来，果然皇权要建立在尸骨之上。若元修不赐死元恭，只要高欢咳嗽一声，元恭便又可取而代之。
“封郡公不让陛下出巡，那陛下又怎么说？清河王又是怎么和你说的？”
德贞一听此话便羞愧难当，她低了低头，尴尬笑笑，偏着头说道，“封郡公不光反对陛下出巡，还跟着弹劾了中书令和中领军，芝麻绿豆的事他都要写个奏本，哥哥说中领军还革职查办了。”
明月问：“既然革了职，岂不就多了个空缺？”
德贞道：“是多了个空缺，只不过冒出些贵族子弟争争抢抢。一个小小的禁军近侍，陛下还要同满朝文武商量呢。”
明月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左右思忖下，大抵能猜出来缘由。
远水救不了近火，若她是皇帝，也要先扶持起身边势力。如果他日撕破脸，也要真刀真枪的干。
天子脚下，首当其冲便是扩充禁军。禁军是只能效忠自己的剑，若连禁军之中都存在别有用心之人，更不必说巩固皇权了。
看来元修不比元子攸有耐心，高欢却比尔朱荣更谨慎。
处死元恭是高欢默许，而扩充禁军却犯了高欢的忌。元修初登大宝，光是整顿皇城就处处是桎梏，更何况将手伸到豪族盘踞的北方去。
只不过，有了禁军，她也不必再成日提心吊胆，谁叫她一闭眼，便是当年宫墙外短兵相接，宫人如鸟兽般四处逃散的场景。可惜明月不认识什么靠谱的贵族子弟，也不参与政事，就算大笔一挥上了表，她又能推荐谁呢。
明月干脆问德贞：“清河王没有推荐的人选？”
德贞又目光闪烁道：“哥哥推荐也是推荐清河崔氏的公卿，姐姐不知道，就算是清河崔氏尚也分为两派。”
一派选择了皇帝，一派选择了高欢。
明月嗤笑一声：“不管是哪一方，不过都是在赌。赌对了，飞黄腾达；赌输了……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存活于世，谁又不是在赌。”
她也在赌，孤注一掷，赌这元魏能苟延残喘，赌这宗室可再次中兴。
得豆拨开幕帷，为难道：“公主，孙腾孙侍中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不是说一概回绝吗？”明月说。
得豆咕哝道：“说了，可那人硬要塞过来，不要都不成，脸皮可厚了……”
元德贞神秘笑笑：“有人追求姐姐哇？”
明月嗤之以鼻：“别瞎说，没谱的事。”
德贞唤道：“得豆，送了什么呀？拿过来瞧瞧。”
得豆说：“还是那几样，首饰绫罗什么的，一点创意都没有。”
明月漠然道：“你整理整理，给他退回去。”
得豆嘀咕：“那他不要呢……”
明月啧啧道：“你怎么脑子越来越不灵，你也往门口一扔呗！”
德贞插嘴问道：“我听哥哥说过，这孙腾孙侍中家里可有个家妓，是高阳王雍的孙女，建义元年政变，父兄都死了。那年死了不少人，许多宗室的贵女都只能依附于权贵寻求庇佑，元蒺藜不就找了斛斯侍中做靠山吗？”
“没错，孙腾府中的姐妹叫做元玉仪，我已经到御前请奏，求陛下让孙腾放人。”
德贞感慨：“要知道，家妓可连个人都算不上，可有姐姐挂念，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其他姊妹，恐怕还有连玉仪都不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