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女眷，从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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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脸蛋白里透红，意气风发，她年方二八，却没什么皇后的架子，和尔朱英娥那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同。
众女眷皆起身行礼，高明珠就像一阵伴着花香的清风，轻盈地走上了属于她的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诸位免礼。”
众人落座后，元明月眄睐四周，发觉众女中偏偏没有玉仪。
玉仪如今无兄无父，跟了孙腾四年，除了姓元，和寻常婢子没什么不同。
但为何元蒺藜能列位其中？明月一想，斛斯椿一向精明，如今加官进爵，服侍御前，皇后款待宗室女眷，怎么也得把元蒺藜塞进去。
高明珠对元季瑾道：“冯翊，婚期是定到十月了吧？”
元季瑾有些不耐烦，发牢骚似的应道：“是，现在正绣着婚服呢，内侍局先画了一批首饰图样，都老土的要命。”
“反正还早，可以慢慢弄，本宫成婚时匆匆忙忙，内侍局做的东西也差强人意……诶？平原姐姐怎么一身素服？本宫记得让内侍送了不少绸子过去，怎么姐姐一件也不穿？是不喜欢吗？下次本宫让内侍局送点别的样子给姐姐。”高明珠眉眼弯弯，说着说着就冷不丁问起了明月。
明月不爱穿戴得引人注目，只道：“不必了，多谢皇后美意，是我简朴惯了。”
元季瑾一看明月发言，忍不住又要眉飞色舞，出口伤人：“皇后娘娘，她啊，用不了什么好东西，皇后就是给了她也是糟蹋。我倒挺纳闷的，姐姐在尔朱兆处时，那尔朱兆连点好东西都不舍得给姐姐穿戴？”
大庭广众之下提尔朱兆，元季瑾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元明月。
元明月镇定道：“逆贼的东西，我当然用不惯，也不乐意用。不过自从回到洛阳，我却是第一次听说冯翊公主的婚事，敢问是哪家贵胄？”
高明珠道：“是开府张欢。那张欢不止生擒尔朱世隆，还接回了冯翊和华阳，如此豪杰，做驸马当之无愧。”
明月尚还记得以前的事，她慢悠悠道：“这么一说，张公还算得上是冯翊公主的恩人了。我记得公主年少时喜欢跟在宇文泰将军后面，如今公主长大了，婚配他人，不知公主有没有打算将远在长安的宇文将军请来洛阳参加婚典呢？”
一提宇文泰，好像一把大锤重重地砸在元季瑾的心坎上。
她抿下嘴，目光游弋，她是喜欢宇文泰，喜欢宇文泰喜欢了四年，从十四岁那年就喜欢他。
张欢是她的恩人，而宇文泰，是她的心上人……但她似乎不可能嫁给宇文泰了。
皇后赶忙摆着手打圆场：“好啦，今天风和日丽，时局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陛下登基，大家都和和美美的。来呀，奏乐奏乐。”
乐师得令，笙管共鸣，歌庭院，起华筵。东风日暖下，姊妹们却皆貌合神离。
宴后，离席的明月从一直在宴上沉默着的元蒺藜身畔走过，元明月睨过去一眼，顺口说道：“能回到洛阳就是好事。”
蒺藜讥诮地勾起唇角：“是啊，姐姐多得意哇，一到洛阳就是公主了，当然是好事。”
“玉仪呢？”
元蒺藜摇头晃脑地轻蔑道：“玉仪？我怎么知道，想是她一个家妓，没资格来。父亲替我请旨，让我做县主了，所以我才能坐到这儿。当然，比不上姐姐。”
是吗？原来蒺藜也是县主了吗？卑微如玉仪，她和元蒺藜同样是高阳王元雍的孙女，却连进宫坐上这宴会的资格都没有。
明月现在做了公主，是不是也能在御前说上一两句话，让玉仪就此脱身呢？
“公主！”元德贞也走上前来。
明月回头，元德贞竟弯着眼对她笑道：“公主，兄长早想见你一面，今日正巧他在宫中，便托我在宴后请公主一叙。”
“清河王？”
德贞和蒺藜同样是县主，但元德贞有一个世袭亲王的兄长，光这一点，就比元蒺藜要强上百倍。
元蒺藜立马阴阳怪气起来：“瞧瞧，姐姐成了公主，人人都想交结。我不打扰，还是先告辞了。”接着蒺藜蔑笑一声便扬长而去。
明月回神过来问德贞：“清河王见我做什么？”
德贞绽出笑来：“叙叙旧么，公主别忘了，以前的临洮王元宝月是我父亲的养子，咱们可有数不清的情份。既然都是同宗同姓的兄弟姐妹，咱们也得互相照应呀。”
“你哥哥是清河王，官拜司徒，还用得着我照应？”
元德贞竟拉过明月，柔声细语地劝道：“公主，话不是这么说，毕竟独木难支，还是劳烦公主赏个脸……”
元明月心想，大哥死了四五年，现在叙什么旧，但无论如何老清河王的恩情不能忘。当年元明月兄妹几个落难时，老清河王也接济了他们不少。有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也不该推辞。
直到看见明月点头，元德贞这才宽心。元明月随她一路走到离揽月阁不远的一座小楼，那小楼简朴素雅，上上下下有仆人仍在洒扫。
“公主，这小楼叫停云居。兄长要留京做司徒，便请求陛下把我留在宫里养病，我今后就要在这儿暂住了。”
“离我那儿倒是很近。”
德贞笑眯眯地问：“哦？那公主住在哪儿？改日德贞一定前去拜会。”
明月说：“就在永巷东面的揽月阁，妹妹若想来，我一定盛情款待。”
元德贞推开客厅的门，一个眼熟的清贵男子正直挺挺地坐在主位上吹着浓茶。明月一时记不起来，却也能断定自己见过这个男人。
明月老老实实先行一礼：“见过清河王。”
男人放下茶杯也起了身，他嘴角含笑，对着明月微微躬身道：“应该是臣参见公主才对。”
元德贞对男人福了福身，忙道：“公主请坐，兄长请坐！”
一个亲王哥哥，一个公主姐姐，尽管元德贞是东道主，但却合该这二人坐上座，她自个坐偏座。
元德贞十分识相，她召来宫人为明月上了盏茶，便忙将宫人屏退。
清河王笑意不改，他声音低如晨钟，缓缓道：“臣单名亶，字子亮，也算是……公主的从兄。本王虽和公主见过，但也是小时候的事了，想必公主都记不清了。”
明月素来不喜欢这种轻佻之人，可谁叫眼前的人是清河王。明月只能尴尬笑笑。
元亶盯着明月多看两眼：“公主和宝月眉眼很像……对了，半个月前我和公主还在庵堂照过面呢，公主不记得了？”
明月这才想起来那天盯着她看的登徒子。明月不失礼节，温声答道：“王爷一说，明月倒是有点印象了。明月不知那是王爷，若有失礼之处，请王爷莫怪。”
元亶道：“那庵堂之前是国舅府，拙荆自作主张改作了庵堂。既然公主安然无恙，就该物归原主。”
明月道：“王爷客气了，虽然那庵堂是在国舅府旧址上建的，但也是王妃的心血，明月不好接受。”
元亶说：“公主客气什么，小国舅为人忠厚，待人祥和，如此年轻便病逝，本王也觉得可惜。相比之下，公主却蒸蒸日上，从除去宗籍，到敕封公主，可比小国舅命好。”
元亶倚在椅背上，那表情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像个翻版的三哥，但又比三哥高调，比三哥骄傲。
到底是世袭的亲王，他老子清河文献王更曾在朝上翻云覆雨，身领数个官职。虽说清河文献王和胡太后的私情朝野皆知，但这爵位和在朝上叱咤风云的实权可比珍珠还要真。
闲言碎语？不过是权势滔天之外的插曲。
元亶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前些日子，我已经见过了你哥哥南阳王，现在他又领太尉一职。陛下不想重蹈孝庄皇帝的覆辙，所以也将本王召进了洛阳。谁也不想做个既窝囊又蠢的汉孝献帝。当初孝庄皇帝不也是这样想的，才杀了逆贼尔朱荣吗？”
原来如此，原来元修也要走和元子攸一样的路了。这世上没有几个皇帝甘做傀儡，毕竟他们还流着祖父孝文皇帝的血。
这只是登基之初，高欢一走，元修就已经开始排兵布阵了。泱泱朝廷，他能信得过谁呢，若挑一个最能信得过的，就只能是这些同宗的亲戚兄长。
元明月喟叹：“是啊，谁又乐意去做个提线木偶呢？但明月一介女流，朝上的事，恐怕明月无力帮忙。”
元亶勾着嘴角道：“公主谦虚了，我可听说在宫里瓮中捉鳖的七个死士可是从公主府上出去的。”
明月忽然头疼，额角突突地跳。
时至今日，她永远地与元魏血脉相连，她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姓氏。她姓元，所以要无理由地为国为家为宗族做任何事。
她反而平静，“王爷的意思是，妾身还要再养一次剑士去给陛下舞剑？”
元亶忽地笑了：”同样的招数，再来一次可不好用。高丞相虽然不在洛阳，但洛阳有的是高丞相的耳目。”
元明月讶异，怕元亶话里有话，她冷漠道：“是，一定会有耳目。但不管是贤臣还是小人，妾身都一概不认识。”
元亶挑着眉：“公主哪能不认识，不管是孙腾，还是封隆之，可都是公主的旧识。”
他不是刚从河北来么，这些又怎么知道。明月睨他一眼：“你调查我？”
“公主莫怪，我只是怕公主是首鼠两端之人。”
“首鼠两端？首鼠两端的人会在府里帮皇帝养死士？”
“所以本王才好奇。本王以为公主说话妙语连珠，会左右逢源，但今天一见，竟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
元明月皱起眉头，瞧他神色瑰丽，又是自己的堂兄，做派如此令人讨厌。
明月不悦道：“我和孙腾、封隆之，只因一些不足挂齿的琐事见过几面而已，其实和那两位并不熟悉。”
“好，公主说的话，我信。”元亶的目光始终就没放过她，“德贞搬进了宫里，还要拜托公主多多照应。若公主有事需要相帮，也尽管来找本王。”
明月说：“小事一桩，清河王不必放在心上。”
元亶忽然眸光犀利，他倾了倾身子，伸出一只手指，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我还要问公主最后一个问题——公主做事，是为了荣华，还是为了魏室？”
明月淡淡瞄他一眼，接着又淡淡地说：“什么也不为，都是别人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能选的余地。”
这回答让元亶始料不及，他怔忡一下，表情凝滞在脸上，幽幽说道：“那这就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