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意外，常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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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草木摇落，马蹄细踏落黄花，明月低眸瞄着杜观：“小公子也不用为我牵马，既然洛阳杜氏已然平反，妾就也赠你良驹一匹。”
杜观闻言，忙撒缰拜倒：“谢公主——”
明月唤人给杜观牵了匹铁皮铜骨的高头大马，高澄眼前一亮，赞叹道：“这可是自西域选育的汗血宝马，一匹能换百斤粮草。”高澄又接连看了看元修和明月，笑道，“瞧瞧，这才叫与民同乐！”
杜观正不知所措，高澄则催促道：“杜公子，这是公主一片美意，还不上马？”
“是……是……”
那马儿打着响鼻，杜观一拽鬃毛，战战兢兢翻身上了马。高澄未做他想，只牢牢盯着元明月：“公主先请——”
明月颔首：“请——”
言罢，她两臂一抻，用力甩了缰绳。她冲得不快，刚走几步便听见身后升起三两呵马声，想是高澄、杜观和那些随从也一同起了步。
高澄迅速追上明月，挑着眉头夸赞道：“好马，真是好马！”
明月攥紧缰绳，尽力跟上高澄的速度，与他并辔而驰：“世子喜欢就好！”
高澄看出她的吃力，黠笑道：“公主若是不精骑术，可不要勉强，免得伤了自己！”
正说着，他还有余力瞥向身侧那死死抱着马脖子的杜观。杜观伏在马上，不叫不喊，几乎将脸埋在马鬃里。这么匹一往无前的好马，配的应是吕布关公，现今竟在一弱质少年的□□，惹得高澄笑道：“真是暴殄天物！”
风呼啸着灌满衣袖，明月没心思多说话，她生出冷汗，心头擂鼓——她可从未这样与人纵马。元明月生怕脱缰，正专心控马，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般迫近，一只有力的手自侧方探来，猝然逮住她的缰绳。
“别怕。”
元修的声音从她耳尖掠过，一个借力，从自己的马背上挪至明月身后，红马受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惊得扬蹄，却被他以膝力稳稳压住。
他双臂环着明月，稳稳抓住她手中的缰绳，在她耳畔沉声道：“我要是知道姐姐跑这么快，肯定不让姐姐一个人骑马。”
这可是当着高澄的面，明月的身子骤然一僵，不自在地推着他的胸膛：“别、你别这样！”
高澄注意到了马上这亲昵的二人，他将调整速度，与二人齐头并进。高澄不笑了，对着元修轻轻拧了拧眉头，“陛下就是这样和公主相处？”
“世子多想了。”元修却轻描淡写，“公主不擅骑马，朕是怕公主出意外。”
高澄面色一冷，深深瞪了明月一眼：“……好，臣信。”
那马儿一刻不停歇地疾驰着，元明月仿佛骑虎难下，她深深埋着头，怕闻见元修温热的气息，也怕瞧见高澄锐利的眼光。
凛冽聒噪的风中，元明月正窘迫着，身后忽然适时地爆发出了一串惊呼声，马儿一声长嘶，她听见断断续续的哀嚎：
“啊——呜呜、救……呃啊、啊——呃唔——”
有卫兵嘈杂地叫嚷道：
“勒住马！勒住马！”
“快——”
“勒马！”
元修和高澄同时勒马回望，两匹骏马扬起前蹄，又齐齐落下，蹄铁铿锵交鸣。元修还不忘扶住明月的肩头，本能似的将她护在臂弯。三人回首看去，杜观竟落在马肚子底下，他一条胳膊死死拽着缰绳，被拖了好长的一段痕迹，口齿不清地嚎啕。
明月睁大了眼睛，高呼道：“杜观！！”
明月正准备下马，却被元修死死按住，他面不改色，先驭马到安全地带，提声吩咐道：“去！拉住他的马！”
三两卫兵得令，上前拽住那发狂的雄马。元修在一边先下了马，然后才将明月接下来。
明月心神紊乱，她忧心忡忡地疾步走近，急切问道：“……他怎么样？”
高澄的马儿踏着碎步，也在不远处停下，他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瞧着这一切。
那卫兵支支吾吾，叹息着禀报：“回公主……杜家公子……没气了……”
明月大惊失色，她推开一旁的卫兵，要亲自去确认杜观的死活。她定睛瞧过去，杜观一脸的泥土和血渣，静静地躺在地上，动也不再动了。
听说人死了，高澄也下了马，他满腹狐疑，正一步步走近，便听见元明月魂不守舍地呼唤道：“……传、传太医！”
元修又跟她重复一遍：“去，传太医。”
左右侍卫得令，又跑开去请大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老太医便乘着肩舆来了华林园，兴许是跑得飞快，抬他的两个内侍大汗淋漓。
老太医提着药箱碎步趋过去，一番察看后，他面露难色，躬下垂垂老矣的身躯，回复道：“禀圣上、公主，杜氏公子已无生息，人已去了……”
“这么巧？”高澄冰冷的声音响起，与当下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明月没正眼看他，又听见他清晰地问道：“杜家刚刚平反，杜氏公子就意外而亡，还是乘着公主赠的马……”
元明月不屑与他争辩，只说：“若世子心有疑虑，不妨就来亲眼看看。”
明月还未说完，高澄便早已走到杜观身前，他捏了捏杜观灰败僵硬的脸，嘴里长长地“嘶”了一声：“哟——人有旦夕祸福，真是可惜。”
元修没心思管，装模作样地怜惜道：“是啊，真可惜，朕赠的田地奴仆他也无福消受，既然如此，那就追赠他为通直大夫，早早安葬了吧。”
几丈外，枝叶繁茂处，高季式身着华林园普通卫兵的甲衣伫立着，事件始末，他尽收眼底。
人死债消，杜观已死，孙腾的事便少了一份顾忌。高季式心想，孙腾未免心眼忒小，他杀了御史还不够，还要对杜观赶尽杀绝，好一个不留后患，然而，这些都与他无关就是了。
高季式戴上面甲，翻身乘上自己的马。
公主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便轮到他出场的时候了。高澄来洛的机会不多，高季式怎可能安安静静地受皇帝桎梏？显阳殿那边，他已交给亲信，这场骑射，他要找机会接近高澄才行！
一场激动人心的骑射因杜观之死而坏了气氛，元修捉住明月的手臂，却只关心一件事：“姐姐还继续骑马吗？”
元明月不想回应，她看着宫人内侍打扫华林园，要抬走杜观尸身，才拉着元修的衣袖道：“你别让他们动，不是要下葬吗？让我三哥来办。”
“好。”元修不假思索地答应，接着声音嘹亮地吩咐道，“传尚书令，将杜氏公子安葬。”
内侍得令，退下寻找尚书令元宝炬的身影。
元修又低头对她说道：“要是姐姐受了惊，姐姐就先行回去。”
明月仿似惊魂未定，她抚了抚心窝，道：“……今天的事太意外了，可不是好兆头。待会儿我要去一趟永宁寺，为魏室祈福。”
元修叮嘱她：“等下我要回太极西堂，姐姐去永宁寺，别忘了让高季式随行。”
明月自然明白元修的意思，等她回到显阳殿，宫人后脚便奉圣命给明月端来了燕窝羹，说是给明月压惊。
明月站在珠帘纱帐里褪去骑装，一听她要去永宁寺，可玉便给明月更换出行的礼服，得娄则去准备厌翟。可玉正给明月系着腰带，明月突然发觉，似乎进殿时没见到那个人，她立时警觉问道：“高将军呢？”
可玉一愣，凭记忆随口答道：“在殿外吧，他不是一直都在殿外侍奉吗？”
明月未做他想，正色下令道：“圣上口谕，公主出行，命后迁卫将军高季式随侍。”
侍立的宫人微微福身，去殿外传旨，过了片刻，可玉给明月已换好衣衫，宫人也回来复命。
“回公主，高将军已接旨。”
明月坐在铜镜前，可玉给她梳着发髻、戴着耳铛，明月问：“那他人呢？”
宫人道：“将军还在殿外当值，说等公主装扮完再迎驾。”
明月起疑：“……宣他进殿。”
宫人得令，又将高季式宣进殿来。高季式站在重重纱幔之外，微微颔首，恭顺如常：“末将参见公主！”
这时节虽入初秋，却仍然艳阳高照，难藏暑气，高季式颊边流着汗滴，背后更已汗湿大片，他掐着时辰，从华林园一路奔回显阳殿，一时一刻不敢耽误，刚刚才换上禁军的玄衣。
明月给了个下马威：“我进殿时没看见你，还以为你玩忽职守，到哪闲逛去了。”
高季式回答：“公主误会了，显阳殿半个时辰一换班，公主回来时，可能正好赶上末将换到殿后。”
他话一落，不知是不是她故意的，明月已妆点好，正巧掀开高季式面前的帷帐，一张硬朗又有些少年气的脸映入明月眼中，是他，非旁人顶替。
明月问他：“你做什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回公主，今日天热，末将本就爱出汗，若冒犯了公主，末将这就去更衣……”
明月放下帷帐，打量着高季式的神色：“不用了，等会高将军随侍，还要经过铜驼街，一样要出汗，还是别换了。”
“是。”
得娄进殿来报：“公主，厌翟已备好了。”
明月点点头，经过高季式身侧，一路缓行至殿外。明月低声向身后随侍的宫人问道：“我去华林园的这段时间里，高将军一步都不离显阳殿吗？他真是在殿后当值？”
宫人答：“是，公主，奴婢看见高将军一直在殿外守着。”
元明月若有所思，踩着杌子登上了公主专用的五色厌翟。
她坐在厌翟里，又问了一遍轿下随侍的得娄：“得娄，高将军一直都在显阳殿吗？”
得娄也不曾留意，只说：“我、我记得是在，没见到什么不一样。”
明月不再追问，在里面长叹了一口气。等出了阊阖门，走过笔直的铜驼街，一想着离永宁寺愈来愈近，元明月五味杂陈。
上一回来永宁寺，已有三年了，那年，庄帝还活着，就被拘禁在高耸寒冷的塔顶。
明月站在永宁寺外，九层浮图高广华丽，户皆朱漆，角挂金铎，扉上挂了共计五千四百枚金铃。那年她被尔朱兆抓到永宁寺，六神无主，悲恨相加，无心观赏这座皇室佛塔，现在么，他们都成了灰成了骨，秋草六朝寒，浮图仍旧恢宏，去就京师一百里，遥可见之。
公主大驾，方丈亲自迎接，似乎早知元明月要来，方丈波澜不惊，直将明月往寺内引：“公主请——”
高季式受命守在寺外，护卫公主安全。
佛殿形如太极殿，铸有金像三十躯，罗列庄严，是胡太后越制所造。明月当年被扔在偏房，不曾涉足大殿，她还在暗暗惊叹，西堂和尚合掌恭声道：“公主，应南阳王的吩咐，老衲已安排妥当。”
西堂和尚转过身去唤道：“常照——快来见过公主！”
那个叫“常照”的，也是个和尚，是他的法号。他又剃光了头，这回穿了灰色缦衣，看来是已受了沙弥戒，不再是法同沙弥了。
常照热泪盈眶，朝着明月一跪，感激道：“杜观谢过公主！”
明月把他提溜起来，说道：“胡说什么，杜观死了，以后，只有永宁寺的沙弥常照！”
他又死了一回。
以后，不管是小满，还是杜观，世上都不再有。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意外，常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