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结案，都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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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三哥后，元明月便马不停蹄去了太傅长孙稚的别馆，既见了杜观，她也就踏实了。
等明月回到宫廷，白天那些耸立在日光下的琼楼玉宇都已没入夜色之中。御道上，厌翟本来行得安安稳稳，下一瞬猝然咯噔一停，明月以为已抵达了显阳殿朱华阁，刚要拢袖下轿，竟听前头随侍的小厮隔帘禀报：“公主，是渤海王世子……”
高澄？怎么是他？
明月拨开帷帘一望，高澄萧萧肃肃，就伫立在暮色中。他客客气气拱手：“公主贵安。”
明月嘴角一抽，盯着这拦路虎，只好礼节性地问道：“世子有何指教？”
高澄缓步走到明月车前，他站在帘下，抬眼看着车上庄重的元明月，好似有备而来，促狭地问道：“没别的，下官只是好奇，公主怎么有闲工夫关心起那些陈年旧案？有关洛阳杜氏一案，下官听说梁续已被正法，既然如此，公主何必再要求此案再于华林园审议结案？”
明月见他明知故问，横眉冷对：“一桩由尔朱氏制造的冤案，和世子有何干系？五月，陛下颁了诏令，重理冤情旧案，此案是陛下当众审理的第一案，于华林园结案是天经地义。看世子这样问法，难不成……还有其他隐情？”
高澄低头笑笑：“公主想到哪了，可不能这样揣测。公主也知道，那梁续是孙侍中的舍人，有关洛阳杜氏一事，孙侍中毫不知情，陛下二话不说便捉拿梁续，严刑拷打……万一梁续供词失真，恐怕要对孙侍中不利，也对家父声名不利。”
明月抢答：“所以孙侍中自己心虚，杀了御史，弃官不做，难道不是么？”
高澄笑意不减，仍旧试探道：“公主有所不知，那御史是孙侍中误杀，他也决非带刀入殿，而是献宝。孙侍中胆子小，这才跑回了晋阳。”
明月装得像恍然大悟似的，拉了长长的一个“哦”字：“哦——原来这就是丞相给陛下的说法。”
高澄微微低下头：“正是，下官多嘴问一句，既然陛下特许公主于华林园旁听，陛下可曾特许公主参与御史台及三省事务？”
明月讥笑：“我？哈，世子未免太抬举妾元。妾非吕后，也非冯后，有何本事插手前朝事。世子来到洛阳进了宫，想得也天马行空。”
高澄没有从元明月这儿听到想听的话，他微微黑着脸，回答道：“……既然这样，下官叨扰公主了。”
“结案不会太久，只不过就是长孙太傅念几句卷宗。”明月抬抬下巴，“到时妾送世子几匹良马，世子好不容易来一次洛阳，可要玩得尽兴。”
高澄蔑笑一声，摆了摆手：“下官是晋阳特使，不是来洛阳玩儿的……下官还是先谢过公主美意！”
多日以来，他早派人摸透了洛阳的兵力结构，洛阳城的实力高澄已大概有数，棘手的是斛斯椿这些异己势力，以及坐镇关中的贺拔岳。
明月看着高澄带着三两侍从走远，这才肯放下车帷。
孙腾杀了御史，高澄这又要来杀杜观，不管其中究竟有没有隐情，对元修而言都已无谓，不过是晋阳的那些老臣怕落人把柄；再者，是怕京畿势力都已被宗室把持，再无晋阳插手的机会；当然，高澄还没有忘记那渤海高家的幺子，高季式……
三日后，所有人又集中在华林园作一场大秀，眼观鼻，鼻观心，端的是各怀鬼胎。内侍齐齐站在入口处恭迎天子，元明月跟在元修之后，也从肩舆上走了下来。高皇后早早就坐在了观台上，她双眼干涩，目光黏住形影不离的元修和明月。
元宝炬坐在台下品茶，他抬眼浅浅望去，和明月悄悄交换了一次眼神。明月求他安排的事都已办妥当。如她所言，的确是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点能耐他还有，接下来，就要等着看元明月的能耐了。
高澄随之着驾临，少年朗然如星，意气风发。元修表面和他客气，勾着嘴问候：“此案吓跑了孙腾孙侍中，今日结案，世子好歹也跟着听一听。”
高澄一点也不露怯：“此案听说是尔朱一门作出的冤孽，害了人命无数。如今陛下能出面重审，也彰显陛下一片仁德爱民之心。那传言中的杜氏遗孤呢？”
元修轻哼，一步步走上观台：“世子急什么，待会儿等太傅念了案由，世子可以好好看看。”
元明月识趣地坐在了三哥身畔，半柱香后，众卿列座，观台下案牍排成两列，左府卫带人上前，杜观低头立在众人中央，数十目光向他投来，将他瞧得心脏咚咚直跳。
长孙稚朗声念了案由，高澄在席下一边转着扳指一边仔细听讲。就是这码子事，逼走了孙腾。
长孙稚望向天子，元修朝前倾了倾身子，唤醒伫立着的原告：“杜观，梁续助纣为虐，讼词造假，收受钱财，侵占你杜家家财，如今数罪并罚，已经处死。”
台下寂静，杜观不言不语。
元修声音冷冽：“长孙稚，继续念。”
长孙稚接过小厮递来的赦令，继续高声念道：“经尚书省及御史台查验，罪臣尔朱世隆、尔朱仲远之讼词无凭无证，皆系诬告构陷。今尔朱世隆已于永熙元年四月斩首，尔朱仲远下落不明，已无计审决，故赐死尔朱仲远门下舍人梁续，着即赐还洛阳杜氏田产奴仆，另赏绢百匹，以慰其冤，钦此——”
在长孙稚认真朗读时，元修一直瞄着高澄的神色与动向。这份赦令无一处提到孙腾，就算说起梁续，也只称其为逆臣尔朱仲远的舍人。尔朱一门是高家逼到绝路的，此乃不共戴天，高澄难不成还能为尔朱氏说话？
长孙稚合起那份赦令，元修的目光撒向台下一众公卿，也包括高澄，他出声问道：“诸卿可有异议？”
既然皇帝有心给台阶，高澄又岂能不下。区区一个舍人，平一事，就少一事。高澄颔首弯弯唇角，也和底下其他大臣一样，不发一言。此事，就当暂且到此为止，至于这杜氏遗孤……高澄抬起眼皮，眼珠睨过去。
元修左看看，右看看，既然众卿都噤声不语，干脆问起杜观：“杜观，你可有异议？”
杜观沉冤得雪，却不似他想象中欣喜若狂。他的确为家族平反，但这步棋，也使他成为众矢之的。他惹了不该惹的人，现下却性命堪忧。
杜观被皇帝点了名，他蓦然一愣，小腿一软，又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草、草民——谢主隆恩——”
元修不在意杜观，他仍不动声色瞧着高澄。元宝炬却冷不丁说了句话：“世子，你觉得呢？”
高澄停下转动扳指的手，忽然展出笑意：“……这是尔朱氏犯的旧案，尚书令为何问我呢？本案是陛下亲审，如今该死的死了，该报的报了，该还的也还了，已是陛下仁政亲民之举，依下官看，本案是该到此为止。”
元修拢了拢袖，抬起下巴，肃声令道：“杜观，起来吧！”
台下诸公皆知，梁续一死，孙腾一逃，此案再无可能翻出其他花样，今日结案也就是走个过程给人瞧瞧，有人早就在底下打了哈欠，昏昏欲睡，或者喝了几碗茶，心不在焉。
杜观站起身来，元修竟也跟着忽然起身，他一身惹眼的玄色冕服，惊得座下人个个起了身。元修深吸一口气，一边自观台上走下，一边缓慢说道：
“如世子所言，此案已结，再无冗事可审。既然诸位受令齐聚华林园，朕看天色尚早，若诸公有兴致，就在华林园跑一跑马。”
元明月终于等到这句话，她向高澄道：“对呀，前几日妾元还许了世子几匹马……请世子赏脸，移步都亭。”
元修微诧，这边催促道：“难得公主有兴致，世子可莫要推托。”
心惊胆战之后，杜观刚要落跑，元修却叫住他，问道：“杜观，你可会骑马？”
杜观刚说出一个音节，却赶忙连连否认：“会……不！不会！不会……”
明月问他：“你到底会还是不会，若假意推托，可是欺君。”
杜观听得满头是汗，说也说不出话，明月干脆招了招手：“好了，来，你来。你随我们去都亭，一会儿你给世子牵马，这下可肯？”
杜观别无他法，只能点头。明月道：“这才对，世子对你感兴趣得很，好的坏的，都让世子问个明白。”
高澄知道她话里有话，说不定要揭他的老底。高澄的确担心杜观手中有其他把柄，但私下杀人灭口这事，可不是能拿到大庭广众底下说的。
高澄眯着双眼，又含着笑说道：“下官觉得公主有所误会，或许公主误听谣传……下官对此案并无兴趣。”
“好啊，就当妾误听谣言，小误会。”明月长叹，“牵马而已，这有什么？听说世子马术精湛，妾元也想开开眼。”
高澄无言以对，只能半藏心事，勉强应和：“……蒙公主赏识，下官不敢推辞。”
华林都亭，诸公一半回了各官署衙司，剩下一半留在园内乘马共乐。众人已更衣换了骑装，内侍与小厮规规矩矩接连牵马而来，见那些马儿个个膘肥体壮，马鬃茂盛，毛皮都梳洗得油光水滑。
小厮将三匹骏马牵到明月面前，红白乌三色，这就是她问元修要的三匹良驹。她抚摸着马儿，在高澄眼前现学现卖：“这些都是纯血的西极马，矫健善走，风驰电掣，是妾元的一片心意，世子务必笑纳。”
高澄瞧着这三匹雄赳赳的马儿，他自然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好马，却觉得受宠若惊，似有蹊跷。他望着元明月，不自然地躬身谢道：“下官多谢公主。”
元修早蹬上了自己的御马，催着明月和高澄：“姐姐、世子，还不快上马？”
高澄心有芥蒂，不情不愿翻身上了马，这才与明月客套道：“既然是公主送的马，请公主上马。”
元明月拽着马鬃，费劲地蹬上了那高大的西极马，紧攥缰绳，尴尬道：“世子莫笑，妾元实在不擅长骑马……杜观，还不快给世子牵马。”
杜观得令，刚要上前牵马，高澄只好客气道：“不劳烦公子，不如帮公主牵马吧。”
杜观又去为明月牵马，元明月瞥了眼绷着身子、冷汗直流的杜观，面上却又装出淡淡的一副笑脸，她眼波流转，玩笑道：“世子马术超群，可要让着点妾元，千万别骑太快。”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结案，都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