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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试探,焦灼 ...

  •   自娄昭辞官,偌大的显阳殿中,元明月难免与高季式狭路相逢。高季式深深弯着腰,仍然恭顺行抱拳礼。

      明月看着这威武少年,他表面忠厚老实,实则滴水不漏。

      明月看着他依旧平静如水,问道:“现在连娄昭将军都走了,高将军孤零零地待在洛阳,难道就不害怕?”

      “末将不知道为何害怕。”

      的确,既然是人质,那么在魏宫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只需做好他的禁卫统领便是。

      “高王世子不日就要进京,他来要么为你,要么为孙腾,陛下为何赐死令兄,将军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高季式却笑,边笑边失望地摇着头:“看来公主和陛下待得久了,和陛下已是同心同德。末将看公主终日诵经,对陛下也无献媚之意,本以为是外面的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看来,公主终究是公主。”

      他这话反客为主,明月一噎,又被他石破天惊的话打了一拳。

      明月嘴唇抽动,想了片刻才瑟瑟道:“你什么都懂,你觉得我可悲?”

      高季式又抛出一句话,使元明月愣在原地。

      “公主既然能问末将这句话,难道不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又对明月行了一礼:“至于世子的事,末将心里有数,谢公主提醒。”

      语罢,他同明月擦肩而过,两个囚徒,却是一个剪不断,一个盼重逢。

      从那以后,时间悄然而逝,到高澄抵洛的那天,夏花都谢了,天气也慢慢转凉。元修给足了面子,仪仗礼乐样样隆重,将表面功夫做得彻彻底底。这位高欢的嫡长子博古通今,少年老成,在太极殿上对答如流,怡然自若,连仪容都妖冶若玉,使众多女子都黯然失色。

      太极殿上周旋过后又要设宴,为晋阳特使——亦是高王世子接风洗尘,皇后也难得踏出宣光殿。自娄昭辞官后,皇后便整日待在宣光殿,鲜少搭理人了。今日,高明珠理所应当地出席,坐皇帝身侧,见一面自己的胞弟。

      元德贞在明月身畔点着头说道:“瞧,这就是仲华嫁的丈夫,别看是个毛头小子,哥哥说,就是三公也得敬他几分。”

      明月看着不远处正与人攀谈的高澄,缓缓说道:“高王世子,肯定不同凡响。当年尔朱荣还在时,他的嫡子尔朱菩提也是领了一身官职,地位尊崇,连尔朱世隆都在他之下。如今高丞相尚未得寸进尺为儿子要官讨爵,都算丞相给陛下薄面。”

      元德贞慨叹道:“德贞知道,陛下本意是要除掉孙侍中。现在孙侍中回了晋阳,晋阳那边就派了世子前来,恐怕是防洛阳生变。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洛阳里三层外三层,生怕被人一口吞了似的……”

      德贞正说着,高澄竟端着酒杯朝这边踱来,明月竖起汗毛,立刻警示德贞噤声:“嘘!”

      少年芝兰玉树,如琢如磨,他翘着嘴角打量着明月:“问公主安,久闻公主盛名,下官敬公主一杯!”

      明月看着那浓郁鲜红的葡萄酒,她露着假笑,明眸皓齿,拿起铜杯便爽利地碰上高澄的杯沿:“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高澄眯着眼笑道:“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何来辛苦?听闻孙腾和封隆之曾为公主闹到了御前,今日一见,公主果然风华绝代!下官听人说陛下在批阅奏章时都要公主在侧,今日姐姐坐了公主的位置,公主莫怪。”

      一听这话明月便知这不是个善茬,“那本就该是皇后坐的,至于其他的闲言闲语,三人成虎,人云亦云,世子不要跟着胡说。”

      元德贞忙接过话来附和着:“是哇,世子远在晋阳。洛阳的事传到晋阳,想必没事也传成了有事。妾身是清河王之妹,平阳公主的姑母,请问世子,世子妃可一切安好?”

      高澄微微意外,敛衽道:“原来是姑母,侄婿失礼。”

      高澄眼神复杂,瞄了眼貌合神离的帝后,有些轻蔑:“侄婿同仲华成婚近一年,也算举案齐眉,若问其他状况……毕竟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圣命难违呀。”

      “那仲华她……”

      “仲华很好,吃穿用度,一样都不少。姑母如此挂念,等下官改日回到晋阳,一定会转告给仲华。”

      德贞一脸无奈:“……多谢世子。”

      高澄继续道:“至于平原公主,下官记得小国舅已经殁逝多年,封隆之虽然辞官,但家父念其有带兵之能,又将封隆之召回了晋阳。若公主还有再嫁之意……”

      高澄话语未完,元修便猝然出现在他身后,一道声音如冷锋般射进来:

      “公主谁也不嫁。”

      众人连忙起身问候:“陛下……”

      皇帝这是怕高澄搬弄是非,这才赶来护着元明月。高澄斜斜瞥过去,话里有话:“公主寡居多年,陛下何必要扣着人不放?公主想必也希望能有个归宿,公主,你说呢?”

      明月刚预备张口,元修便挡在了明月身前,他比高澄高出一大截,他居高临下,携着冷意道:“公主的事和世子无关,轮不到世子操心。朕在华林园已安排好了良驹数匹,明日,朕为世子办一场骑射,也好让世子高兴高兴。”

      高澄识趣,他接受了元修的相邀,转身要走,“好好好,蒙陛下抬爱,下官却之不恭。”

      高澄抬头望了眼高明珠,她的眼光正投至此处,心事重重。高澄提声道:“看来,下官还是多去和姐姐说说话为好。”

      语罢,他便径自离去。元修眉头微蹙,又回身对明月道:“以后不要和高澄有过多接触,接近他,没有好处。”

      明月坐了回去,不屑道:“我接近他?德贞可看得一清二楚,是他来接近我。”

      元修道:“我没有怪姐姐,我只是想让姐姐离高家人远些。”

      明月干脆问:“你怕高家对我有敌意?”

      元修哑然,眉头不展。

      明月道:“自河阴之变以后,我便没有一日不被人视作绊脚石眼中钉。洛阳的事,晋阳全盘皆知,所以刚刚高王世子才来试探我,不过就是想看看我是个什么女人。他看完了,也就走了,还能拿我如何?”

      元修沉吟:“我都是为姐姐着想,没有人能动姐姐一根汗毛,姐姐也不必对我这样刻薄。”

      明月抬抬下巴,为元修指了指打算离席的皇后:“你要关心的另有其人,不是我。你的心在哪,满朝文武的目光就在哪。”

      元修循着明月的眼光,转头望了望皇后。他心中有数,又重复起那句话:“好,我听姐姐的。既然我听姐姐的,姐姐也要听我的。”

      明月目视他挥袂离去,自个也千愁万绪,心事几重,桂花糕尝起来滋味也不甜了。德贞酸溜溜地道:“陛下心眼里都是姐姐,连高王世子和姐姐说两句话都要警觉。”

      明月往她嘴里塞了只桂花糕:“你明知道我怎么想就不要多嘴。这是祸事,不是好事。”

      德贞将桂花糕从口中捏起来,浅浅咬了一下,她老早就注意到眼光贴过来的元蒺藜,元蒺藜坐着喝闷酒,一言不发。元德贞与明月道:“姐姐这样想,有些人可不这样想。”

      元德贞食之有味地嚼着桂花糕,看宴上的戏法师撒豆成兵,植藤种枣。戏法师演到精彩处时,他昂头冲天喷出一团火球,惹得四座惊呼。热辣的火光燎得女眷们面色都红彤彤的,好像上了色的一尊尊陶俑,共赏这场精妙绝伦的演出。

      戏法师舞到明月面前,攥成拳的手掌忽然张开,一团无香芍药便绽在明月眼前。

      此时乃是八月,何来芍药?明月定睛一看,竟是扎的假花一朵。德贞目乱睛迷,好奇问道:“真有意思,是怎么做到的?”

      明月早在景乐寺就见过此等把戏,她拿起假芍药,拨了拨花冠,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就是障眼法嘛。”

      *

      之后的日子里,元修都在华林都亭举办围猎款待高澄,明月照旧不去,躲在朱华阁里头诵文念经,高季式与高澄毫无接触,更似是显阳殿里的游魂。直到那天,元修在显阳殿批阅奏章时,长孙稚的亲信进宫来报:

      “陛下,安置杜公子的别馆里混进了刺客,险些……要了杜公子的命。”

      闻言,殿外当值的高季式眸子一滑,元明月也猛一抬眼,只听元修不疾不徐地道:“梁续死了,孙腾也跑了,如今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明月问道:“陛下,那桩冤案已结案了吗?”

      元修缓缓道来:“姐姐有所不知,根据梁续供词以及御史台查证,本来已有了蛛丝马迹,若能追查下去,必能查到孙腾与此案的关系。可谁知他孙腾胆大包天,仗着有丞相撑腰,料我是不能去晋阳拿人,干脆杀了御史便一走了之。既然除孙腾不成,反正本意是为杜家翻案,我只好先赐死梁续,还了杜家清白。”

      明月道:“既然事已至此,就理应结案了。”

      元修讥笑道:“是这个理,只不过现在杜观尚还在太傅那……刚才的奏报你也听见了,看来孙腾有够狠心,还让高澄此行顺便灭口。”

      的确,除了高澄,这种明目张胆的杀人买卖可没什么人能做,尤其是杜观这种籍籍无名之人,除了孙腾,还有谁能找杜观的麻烦。

      明月追问:“既然杜观遇刺,那要怎么办?”

      元修抬抬眉,摊着手,云淡风轻:“不怎么办。案子都结了,梁续也杀了,杜观于我已经没有用处了。他若死了,我还能替他讨回公道,可现在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元修继续翻着成堆的奏章:“更何况,被孙腾一刀刺死的朝廷命官还未申冤,我哪有心思再管杜观的事——告诉长孙稚,旧案已结,此事让他自己决断。”

      亲信得了圣命,他便低头作了一揖,急忙退了出去。

      明月上前质问懒洋洋的元修:“利用完了就抛在一边?这就是你的贤明,你的德行?皇帝不是就该为万民做主吗?”

      元修不耐道:“这天下需得人做主的事不计其数,姐姐不会忘了我们逃难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吧?当时洛阳人都叫元恭圣君,但那时,可没个所谓圣君为你我做主。”

      “可你明明知道杜观有麻烦,他就在你的眼前……”

      元修打断她,凝眸望着她的眼:“姐姐也明明知道我政务缠身,光是应付这些几千个心眼的朝臣我就已经是不遗余力。高澄入京,我更是束手束脚。姐姐吃斋念佛,是菩萨心肠,若姐姐可怜他,那姐姐自己去管,我授权给姐姐。”

      明月沉默了半晌,那些相识的逝者又一个个从她脑海中经过。她本来就谁也救不了,她就是带着这份无力和遗憾,才一直活到今日。她救不了玉仪,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杜观送命?

      难道这就是公主?简直和她做阶下囚时没有不同。

      明月咬紧了嘴唇,她冷静下来:“好,我就不信,我连一个杜观都保不了。”

      元修不语,撑着头看她,她认真道:“陛下,既然此案于华林园中审查,我要求也在华林园中作结,还洛阳杜家一个公道,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元修弯弯唇角:“好啊,姐姐难得有想法,我当然要遂姐姐的愿。我也想看看,姐姐究竟怎么让杜观全身而退。”

      明月满怀心事地地走出显阳殿,回到朱华阁去静静地思考对策。她是得好好想想怎么让杜观全身而退。

      高季式看着她从显阳殿出来,他随口问道:“末将也好奇,想看看公主的本事。”

      明月脚步一顿,“你可知高王世子要杀杜观之事?”

      “现在肯定知道了。”

      “我说之前。”

      “末将一日未曾离开过显阳殿,这些众人皆看在眼里,与高王世子更不可能有联络,末将又怎会知晓世子的动向。”

      明月承认自己多疑,她无奈长吁一口气,转身便走了。元修与她约定,三日后,杜家的那桩冤案便要于华林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结案,此事即将尘埃落定,杜观也要到该去的去处,不能再待在长孙稚的别馆了。

      明月蹲在朱华阁里前思后想,余光一瞥,又注意到几日前从筵席上带回来的假芍药。她眼光猛然一亮,猝然起了身,可玉问她:“公主,怎么了?”

      明月深吸一口气才肯把那句话说出口:“……走,去找三哥。”

      可玉顿觉不可思议:“王爷?”

      明月亦难以想象,她竟然还有亲自求三哥替她办事的一天。明月换上一件新衣裳,公主的厌翟车自宫门出发,一步两步,驾临了南阳王于京中的府邸。

      元宝炬稀罕坏了,他望着不卑不亢的元明月,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没想到你也有来找我的一天。”

      明月也命可玉给他准备了见面薄礼,可玉将宝盒呈上,只听明月道:“是啊,妹妹也有来求三哥的时候。”

      元宝炬浅浅瞄了眼宝盒,里头的物件他自然不感兴趣。明月补充道:“非常简单的事儿,三哥已经官至尚书令,这种事也不过举手之劳。”

      她眼神真切,有把握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没理由拒绝。时间紧迫,等三哥这边安排好了,她还要往杜观那跑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试探,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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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