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梦醒，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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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元明月生辰那日，明月就在为她准备的宴上寂寂坐着，所有人都眉开眼笑，却独她笑也不笑。元明月的确和以前不同了，热闹非凡之下，她只觉得冷清，心中萌生起一个只想逃走的念头，仿佛青灯古佛才是归宿。
角落里传出欢声笑语来，明月转头一看，年轻男女，又是一群争着吃五石散的货色。
元修几杯酒下肚，慵懒问她：“姐姐看什么呢……哦，五石散？姐姐也要吗？”
明月一脸嫌恶：“……不要。”
元蒺藜捏着酒杯来献殷勤，谄媚地坐在明月案前，她带着微醺醉意，对着明月绽出一抹笑来：“妹妹敬姐姐一杯，来贺姐姐生辰之喜。”
元修满意地瞧着元蒺藜，心想她总算识大体，就是装给旁人看，也得装出懂事的模样来。
明月接受她的好意，一杯酒下肚，元蒺藜趁此对元修暗送秋波，好似讨赏，他的教诲，她一点没忘。
元德贞来晚了些许，她款款走过来，听见明月说她：“你今儿可是迟到了。”
“是迟了点，为了给姐姐准备一份礼么，我带了个人来。姐姐你瞧，那是谁。”德贞侧过身去，让出一片清晰视野，那女孩子就出现在几步之外。
都半年未见了，她又长高了几寸。
明月怔忡：“……玉仪。”
玉仪似乎穿了件崭新衣裳，黑溜溜的大眼睛在夜色中潋潋有神，怯懦中仍带着欣喜。她怯生生地走近，对着这些与她同宗同姓，却地位尊崇、高高在上的人们行礼。
相比之下，明月心头一凉，怅然若失。
德贞弯着笑眼：“玉仪这件衣服怎么样？虽然是以前做给仲华的，但仲华一回也没穿过。”
元蒺藜睐了玉仪几眼，“虽说人靠衣装，但玉仪从小就是美人胚子，穿什么都是锦上添花。若是长大了，还不是倾国倾城？孙侍中可真是好眼光。”
德贞轻轻推了推玉仪：“去，坐姐姐身边去。”
得娄难以移目，双眼一直跟随着玉仪的身影，看她听话地坐到明月身侧，对着明月凝眸浅笑。玉仪手里捧了一只小盒，她将小盒举到明月眼前，恭顺道：“这是侍中送给公主的生辰之礼，是金镶玉的手镯。”
元修冷冷道：“放那吧，姐姐不缺。回去告诉你家侍中，姐姐要多少，朕就能给多少。”
元蒺藜听见这话，心中微微不悦，明月却望着玉仪，脑海中万语千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好个风光的平原公主，却连玉仪的去留都左右不了。
明月觉得对她不住，只好强行挤出一个笑，好似能互相宽慰。她拉着玉仪的小手，转头对元修低哑道：“等……等你将那案子办完，你能否将玉仪带进宫来？”
元修欣然回应：“既然姐姐这么说了，我哪有回绝的道理。”
听他同意，明月心中又点起一丝火苗，她拭目以待，又生起期盼。
元修看她那副久违的笑，心里也暖洋洋的，他又看向有些得意的元德贞：“这半年来，姐姐难得笑一回，你做得好。你想要什么？”
蒺藜又猝然警惕，撇头看见元德贞开始假意推就：“不足挂齿的事，德贞哪敢讨赏……”
元修随口道：“这是许了你的，装什么蒜呢。朕还是赏你雪貂皮十张，瑞脑香九枚。”
元蒺藜看着德贞佯装惊讶：“呀！德贞这又何德何能……谢陛下赏赐！”
看她装模作样，元蒺藜恨不得要翻个白眼。怎么，天底下就她元德贞会讨好人，净是些肤浅事。元蒺藜早得到消息，是元德贞求了自家兄长，让清河王派人游说孙腾，以平原公主为噱头，再引他入局，这才让玉仪来出席这场生日宴。
元蒺藜也要讨好皇帝，但她讨好的方式可比元德贞高明得多。毕竟她的养父是惯会左右逢源的斛斯椿，可比那个招摇奢侈的清河王有心思。想到这，她又暗暗自傲。
明月没别的能做，只是让得娄多端了几盘珍馐，肉丸子、水晶糕、蒸鹿尾、光明炙，她一一推到玉仪面前：“来，你多吃一点。”
玉仪拿起玉箸，听话地夹了两口，连咀嚼的动作都十分拘谨。玉仪太明白了，这幸福和快乐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等筵席散去，她又将变回那个卑微的家妓，所以不敢有任何期望与肖想。
玉仪才十岁，这辈子却好像都能一眼望到头。
元玉仪陪着明月看了两场舞乐，接着忽然有了尿意，说要去出恭。玉仪扶着墙面，捏着衣裙，一路摸到茅厕。宫里连茅厕都点了十九盏灯，就算如厕也有更衣熏香的宫人在旁伺候，玉仪啧啧惊叹，浑身不自在。等玉仪解完手再摸回去，元蒺藜就站在路上侯着她。
元蒺藜将玉仪拉到墙边，神秘兮兮地从袖中夹出两份信笺，“玉仪，这是舍人梁续给孙侍中的密信，还有一份是他的供词。来，你拿着，回去交给孙侍中。”
元蒺藜塞到玉仪手里，玉仪攥着那两份信笺，像握着一对烫手山芋，掌心火辣。尽管玉仪年纪小，却也知道朝野里的勾心斗角，玉仪想问些什么，却又问不出口，她哪有资格问呢。
玉仪略有迟疑，她抿了抿唇，抬头看了眼一脸微笑的元蒺藜。
元蒺藜看出她的顾忌，故而问道：“玉仪，你想什么呢？”
玉仪磕磕巴巴地问：“这真是……梁舍人的信？”
“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尽快定罪，抓紧了了这件事，别再让陛下操心了！”元蒺藜垂眉哄着她，“玉仪，事已至此，陛下不也答应了么，等清算了孙腾，他接你去姐姐身边哇。”
玉仪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低头看了看那信笺：“那、那若侍中不信怎么办？他又不是愚钝之人。”
“他信不信也不重要，施压而已。你就如实告诉他，说这两封信是斛斯侍中给他的。”
元蒺藜看着玉仪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将两封信笺一并揣进怀里，蒺藜弯下腰，又嘱咐道：“对了，此事可不许让其他人知道，也不许说我找过你。”
玉仪有些窒息：“好，玉仪都明白……”
元玉仪看着元蒺藜对她满意一笑，接着转头便消失在小路上。等玉仪回到宴上时，元蒺藜正啜着清酒，仿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玉仪刚一坐那，得娄便捧了只蝈蝈来，那蝈蝈浑身翠绿，宽膀子、元宝肚，在他手里抻着长腿，长长的触须上下摆动，玉仪眨巴着眼，神情惊喜。
明月问得娄：“从哪抓的？现在这时节就有蝈蝈了？一声没听见叫，你就逮了来。”
得娄低头笑笑，他长于乡间，抓个蝈蝈本就不是难事。
明月任得娄在那傻笑，命其他宫人拿来叫罐。七孔叫罐精致小巧，就这么轻轻一扣，就将那蝈蝈锁在其中。明月将蝈蝈罐放到玉仪手中，柔声道：“拿着玩吧，这是得娄给你的。”
得娄见玉仪好奇地从叫罐的小孔上窥进去，脸蛋上缓缓漾出一个笑，看得得娄也欣喜。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玉仪又陪着明月观赏了几支歌舞，嘈嘈吵吵，说说笑笑，直到夜色深沉，薄云遮月，筵席也逐渐散了，玉仪的这场梦，又得醒了。
玉仪早有心理准备，她大大方方地，没有很多留恋，乖乖回到孙府的马车上。得娄一路护送着她，他撩着车帷，看见玉仪捧着叫罐招手：“谢谢你，我要回去了。”
得娄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结巴两句：“我不光会抓蝈蝈，抓鱼抓鸟抓兔子，我都会！等、等你自由了，我带你去抓……”
玉仪咧起嘴嘿嘿笑着，她粉腮杏眼，可爱极了：“好呀！”
得娄放下车帷，玉仪瞬间置身于黑暗之中，她笑容淡去，前面马鞭声一响，小车开始颠簸。
玉仪攥着叫罐，此时此刻，与蝈蝈感同身受。
生辰这天，元明月却是难得睡了一次好觉，她心中好不容易再次有了希冀，等着盼着玉仪能来。可她明明一次又一次被嘲弄，被浇灭，哪有再次，没有余地，就算举灯拜佛，亦无垂怜。
后来她望着祈祷了千百次的佛，无所适从，佛珠捏在手里，裹了一层薄薄汗渍。
那事元明月一开始是听说的，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直到元修也亲口与她讲。
她在乎这个，所以元修才亲口和她讲。
元修是这么说的，短小精悍：
“孙腾跑了。”
殿外一声闷雷，又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