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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冤情,伪证 ...

  •   肩舆在宫道上稳稳前行,元明月端坐其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的金绣,回想将才,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元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流放罪奴,到今日华林园公审……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骤然收紧。

      舆轿轻轻一顿,抬轿的内侍脚步忽止,此处,正是华林园。

      华林园中草木幽深,众将肃立,诸臣待命,文书上墨迹如刀,被摊开到合适的卷页,静静等人翻阅。三哥在,斛斯椿也在,他们正襟危坐,屏气凝神,透出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窒。

      斛斯椿问:“公主怎么也来了?”

      元修伸手招她:“是朕让公主来旁听的,侍中有何异议?”

      斛斯椿瞥了一眼淡淡然品茗的元宝炬,只能无奈道:“……臣无异议。”

      长孙稚带证人到,那证人缩手缩脚,紧紧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只盯着自己脚前方寸之地。

      众臣卿互相传递着眼神,或明或暗地打量着杜观,各自暗暗揣度。万事俱备,只听天子轻轻地掷出一句:“开始吧。”

      长孙稚应声而起,接过右丞递来的案卷文书,先朗读了一遍当年洛阳杜氏谋反案的处分记述。长孙稚声音清晰有劲,平稳无波,每念出一项判决,杜观的双肩便难以抑制地轻颤,好像文字化作长鞭,凌厉地抽打他的脊背。

      待长孙稚念完,座下诸公已有人窃窃私语,他合起文书,面对御驾问道:“陛下,此便是当年洛阳杜氏谋逆案所载,一切经由当时的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查办,已于永安三年五月结案。”

      元修的目光从卷宗移到几乎缩成一团的杜观身上,“杜观,卷宗所载可为实情?”

      杜观把嘴唇咬得发白,他壮着胆,含着泪,胸腔里提着一口气,霍然对着华林园中的天子及重臣哀鸣道:

      “不——!不是实情……陛下,这不是实情!”

      元修平静问道:“何处不是实情?当着诸大臣的面,你来说说看。”

      杜观心脏狂跳,他吞下口水,开始一件件数来。尔朱仲远如何巧计陷害,尔朱世隆又是如何包庇,那些诬证又是如何作假,他杜观又是如何得以逃出生天。

      座下诸公的私语声如浪潮般涨起,有人听说这曾是尔朱世隆查办过的旧案,那今日要闹到御前翻案,便一点也不令人奇怪了。他们尔朱兄弟的那副德性谁人不晓。

      此时,华林园外的内侍来传:“陛下,孙腾孙侍中来了,他要求旁听此案……”

      此次旧案重审,元修并未召孙腾前来,然而这么大件事,孙腾又难免得到消息,他现在忽然到场要求旁听,也在元修的意料之中。

      元修眉头一挑:“那就传他进来吧。”

      孙腾迫不及待快步而来,他先行一礼:“陛下今日审理要案,为何不召臣前来?听说是三年前的旧案,臣与斛斯侍中同于门下省为官,一样有资格参与审议!”

      斛斯椿闻言向孙腾望去,由元修默许,门下省逐渐被斛斯椿把持,早没了孙腾的一席之地。

      元修波澜不惊:“好啊,既然你想听,那就在这儿听。来人,赐座。”

      内侍给孙腾搬来胡床,待他在一旁坐好了,元修才重新向杜观发问:“杜观,你说此案为尔朱仲远诬陷,可有实证?”

      杜观捏紧衣袍,抓得皱巴巴,他熄了火似的说:“……草民、草民没有实证。”

      座下有人问道:“既然没有实证,又如何证明此案为冤案?”

      杜观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面目悲戚,言辞决绝,每一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那是因为卷宗中所载证人证物都是假证!既是伪证,焉能做定案铁证,枉送杜家上下百余口性命?!”

      元修声音清明:“那你说说,卷宗中所载的又为何是假证?”

      杜观道:“卷宗中言,洛阳杜氏私设部曲,图谋不轨,皆是莫须有之罪!当年抄府之时,我府上并未搜出一件兵甲,而大多数家财却都落入尔朱兄弟之手。其中有一份,被逆贼尔朱仲远赐予舍人梁续,亦是此人拟出诬词,由尔朱世隆记入卷宗!”

      孙腾一听他提起梁续,便猛然张口驳斥:“杜观!当年这案由孝庄皇帝钦定,三司复核,怎容你诬告反坐?!你可知扰乱朝纲该当何罪?!”

      听着孙腾这番愤慨之言,明月忽然记起多年前那晚,元子攸在她肩头痛哭。他被逼着盖下印玺,放任尔朱兄弟在洛罗织冤狱,侵吞豪族,眼睁睁地看着成百上千人含冤而死。很明显,洛阳杜家就曾是其中的一个。

      斛斯椿捋着短须,阴阳怪气道:“孙侍中,就是因为当年审办此案时存在纰漏,陛下才会要求旧案重审。证人既然指名道姓,自然要传梁续此人入宫回话。梁续既是你门下舍人,孙侍中莫不是要包庇自家门人?”

      孙腾如临大敌,瞠目道:“陛下明察秋毫,臣又岂敢包庇?臣怕若是仅听这证人一面之词,有人要借题发挥,搞党争,除异己!”

      元修还真是这个目的。若非要排异己,他何必要绕一大圈,辛辛苦苦搞这么一出戏,他要除的,也恰恰就是孙腾。

      元修不动声色:“孙侍中何必大惊小怪,清者自清,如果此事与梁续无关,朕自会还他清白。左府卫何在——”

      左府卫一身兵甲,单膝着地,预备领命:“臣在。”

      “拿梁续入宫。”天子道。

      “臣遵旨。”

      孙腾看着带兵而去的左府卫,嘴巴微张,抬起的手不知所措地顿止在身前:“这——”

      元修一抖衣袖,从容站起身来,眼光逐次扫过杜观、孙腾、诸臣公:

      “好了,今日就审到这,待拿了梁续入宫再审。”

      孙腾还在兀自怔忡,准备好的谏言一时都堵在喉中。元修顺手便拉起在旁的明月,辛冉猝不及防,小步跟上,赶忙对园中诸公补了一句:

      “陛、陛下起驾——”

      诸臣这才回神,接连起身拜送天子:“恭送陛下!”

      孙腾回身看着元修的冷酷背影,夏日烈阳,孙腾竟冷汗湿衫,汗毛倒竖——看来这一回的清洗,是轮到他了。

      杜观被长孙稚安排到一处别馆,而梁续应召入宫,一来就蹲了大牢,嘴硬得要命,什么也不肯说,只天天喊冤。一连数日下来,这事处置得费心费力,这中间元修不忘他颁布此诏令的初衷,又顺便多审了几件陈年旧案。

      元明月则觉得华林园太远太折腾,一天下来也就是听那些当官的斗嘴甩锅,令她像看一场场无聊戏码的观众。时间长了,元明月就总是借口不去,留在朱华阁念经,最后搅搅扰扰,直到其他案子都结了,就还剩那桩杜家的谋反案悬而未决。

      朝上一直乱哄哄的,时间却悄悄滑到月末,又是一年明月的生辰。今年,她已二十有五,与往常不同的是,来朱华阁贺寿的人络绎不绝,不管是否相熟,都在她面前露个脸,以求得公主圣眷,日后好在御前行走。

      元德贞是一定要来的,她带着一只桐木盒子,口口声声说是清河王赠予公主的贺礼,打开一瞧,也就不过是一枚玲珑剔透的玉佛,死物一个。

      元德贞道:“这是哥哥投公主所好,命人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的好玉。”

      明月淡淡一笑:“好,多谢,清河王费心了。”

      元德贞看她这样皮笑肉不笑,恨铁不成钢:“姐姐怎么又假装高兴呢,这么多人来巴结姐姐,这都是因为姐姐地位尊崇,多的是人求之不得,您是享了天大的福!”

      明月不动声色,沉默着收起桐木盒子,德贞摇摇头,又叹着气道:“姐姐天天吃斋念佛,看似超脱,想法却越来越天真,既然小国舅已死,那么把握当下,一呼百应,享尽尊荣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佛家说得‘顺应而为’么……”

      “——难得姐姐身边还有聪明人。”

      门外响起元修的清朗声音,朱华阁内众人望去,纷纷行礼。元德贞没见过几次元修,尤其是这样面对面地瞧他。

      面对天子,元德贞只能浅浅笑笑,元修注意到她苍白脸色,便问:“我记得你,你是元亶的妹妹,天生体弱,在宫里养病的。”

      元德贞内心里激动,却又敛着眼不敢看他:“是……是的,臣妹天生气血虚弱,是总犯晕眩病……”

      元修不听她说完,自顾地去拿明月身边的桐木盒子,毫不客气地转着锁扣:“元亶送了什么?”

      德贞殷勤回答:“回陛下,是一尊玉佛。看来不太称姐姐心意,等姐姐生辰那天,我再给姐姐找个称她心意的送她。”

      元修瞥她一眼,随口道:“你比我本事大,我都不知道什么称姐姐心意,你倒知道。”

      德贞低头莞尔:“只不过都是臣妹的小心思……想沾姐姐的光罢了。”

      元修说:“你若让姐姐开心,我就额外给你封赏。”

      德贞眼前一亮:“真的?”

      明月语意凉薄,打断两人无聊的对话:“这些日子陛下忙得很,何必大张旗鼓地操心我的事。生辰么,年年都有。”

      元修拿起玉佛看了看:“是很忙,最近总得去华林园审案,姐姐又觉得无聊,不乐意去,那我还哪有什么空子能看姐姐几眼?既然到了姐姐生辰,那肯定不好再委屈了姐姐。”

      明月无奈:“什么委屈,我又并非是那样的人。我都搬来朱华阁了,还不是陛下想来就来。”

      德贞盯着元修,在一旁歪着头靠近几分,她看着元修摊开手掌,明月把那块玉佛从元修手里拿走,接着又放回桐木盒子里去。元德贞低呼:“哎!陛下的手是怎么一回事?”

      元修手心里一道淡淡红印,不知道是攥过了什么东西。明月没那么关心,只是默默把木盒的锁扣合好,她问都没问,元修却搓了搓手,带着笑意,忙着回答给明月听:“哦,是鞭子。那梁续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我便去抽了他几十鞭。御史台正查着杜家那些钱的去向,有消息说,当年那事和孙腾也脱不了干系,只是暂无实证。怪不得尔朱仲远一走,梁续就成了他的舍人,原来是一丘之貉。”

      明月抬眸看他:“没有实证你还打他的人,那不等同于打他的脸?”

      元修缓缓地倒在明月的榻上,长吁一口气,啜了一口凉茶:“不逼他一把又哪有破绽?总不能就这么耗下去。这么多天,杜观头发都长长了,就算是赐死孙腾,也得有个正经由头才行。”

      说到底,还是元修顾忌高欢,在关中军东调、洛阳有足够强大的兵力之前,元修还不能和高欢撕破脸面,如今也只不过是在朝中玩一玩手段,试探高欢的底线罢了。

      明月知道,元修不仅要做皇帝,还要做有实权的皇帝。那些不问前生,逍遥红尘的承诺,早就已经烟消云散,而他们之间的情谊,亦早在那夜的凌云台上化作了畸形怪胎。

      元明月也是畸形的,她无处可逃,也背叛不了,只能默默任时光消磨,静待谶言将至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冤情,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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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