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流光》林岐

103、旧案，诏令 醉翁之意不

　　一天一夜过去，灵岩寺投毒一案已交由给廷尉及中书省审理，可玉和得娄也皆被带走审问……不管小满说的是真是假，若此事愈演愈烈，元明月可没那个本事扭转乾坤。

　　白日里，元修四周围绕着众公卿，七嘴八舌探讨着投毒案，直到夜幕落下，各人散去，元明月才怀揣着小满交付给她的药袋，在夜深人静之时叩响了天子的房门。

　　辛冉一看是明月，不禁也稀罕起来：“公主贵安！”

　　元修听见“公主”二字，当即放下宫中送到伊阙山的奏本，喜出望外：“是姐姐？”

　　明月沉声道：“辛冉，我有事找陛下商议，你在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辛冉头一回见明月这么认真的模样，他怔了一怔，回应道：“是……是……”

　　明月提裙迈入那华贵寝宫，辛冉则照她说的，退出房门外，好好在外头做门神。元修说：“姐姐放心，可玉和得娄只是按例受审，审完了就放回来，不会有人动一根汗毛。”

　　“我并非这个意思……”明月快步走到他身侧，她神情肃穆，拉着他坐回桌边，接着从怀中捏出那只药袋，并道：“陛下，我这儿……有一份投毒的证物。”

　　他微微一愣，问道：“哪来的？”

　　明月示意他低声，赶忙解释：“我见过投毒之人。此人的目的不是你我，也不是其他王公大臣，而仅仅是想置梁续于死地！”

　　元修警觉道：“那此人是谁？现在又在何处？姐姐又是从何得知？”

　　明月道：“投毒之人是灵岩寺的仆役，寺中僧人称他为‘小满’。那晚梁续毒发，孙腾下令盘查僧众和仆役，他慌不择路，只好向我求救……”

　　元修仔细听着，明月继续为他娓娓道来：“他说，他姓杜，是洛阳人氏，永安三年，遭尔朱仲远构陷谋反，被尔朱仲远杀了族人，侵吞了家财。当年，参与此事并起草诬词的便是梁续，如今梁续来到灵岩寺，他便趁机下毒，意图报仇！”

　　元修眸色一凝：“当年尔朱仲远敛财无度，诬告富庶之家是常有的事，连庄帝都奈他不得。我记得，只要是尔朱仲远想要侵吞的高门豪户，都会遭他毁尸灭迹，是男人就杀光，是女人就做奴婢，以尔朱仲远的脾性，他可不会留活口……姐姐说的这个‘小满’又如何能逃出生天？他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明月摇摇头：“此事我也不敢笃定，只能让他先把证物交予我，暂时和僧众一同受审。不过，若他所言为真，我们便可以借机审查当年的冤案，从梁续入手，顺藤摸瓜。那小满说，梁续曾是尔朱仲远的门人，可现在梁续却成了孙腾的门人！若能借梁续此人打击孙腾，你就有理由将孙腾赶出洛阳！”

　　元修敛起眉头思忖片刻，方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先见一见这个小满。即便他所言非虚，也不能打草惊蛇。”

　　为了避人耳目，直到过了子时，元修才命亲信偷偷将小满从后山的监牢中提出来。饿了一整天的小满被扔在元修跟前，元修屏退左右，只听小满低声讨饶，好像并不知道面前的是当今天子：“小的……小的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啊……求您网开一面、网开一面……”

　　明月叫住他：“小满，是我。”

　　磕头的闷响停了，小满缓缓抬头，额头上早已磕出了一块红印记。他瞧见明月便眼底泛泪，好似瞧见了他的救世主：“公主……”

　　明月双目圆睁，眼神凌厉：“小满，陛下有话问你，你需如实回答，若有半句假话，可要人头落地！”

　　“陛、陛下？！”

　　小满小心翼翼地往旁一睐，一个从容弘雅、冠服端严的俊俏男子正直勾勾地看他，男人高高在上，一双幽邃的眸泛着寒光，仿佛是一对令人无所遁形的照妖镜，使小满直喘不过气来。

　　元修微微弯腰，浅浅问道：“你姓杜？本名叫什么？”

　　“本名、本名一个‘观’字，小满是小人的乳名……”

　　“哦，杜观，你父亲是谁？祖上又是谁？家里原先都有什么人？尔朱仲远为人狡黠，从不留活口，你又是怎么来的灵岩寺？”元修又直起腰来，在小满身侧来回踱步。

　　小满紧张地吞下口水，他冷汗淋漓，低头凝视着地面，微微颤抖：

　　“小人、小人祖上于汉光武帝时任谏议大夫，汉灵帝时又任郡守、尚书，曾祖曾任太子中允，后经河阴之变，父亲杜言便不再为官，直到永安三年，尔朱仲远觊觎杜家家财，令梁续拟出诬词……

　　“当年尔朱一门只手遮天，杜家男丁一百七十四人全部处死，女眷两百五十九人皆充作奴婢，并发配给诸尔朱子侄。小人时年一十三岁，母亲将小人扮作女子，因此免遭一死，后来被送入尔朱世隆洛阳宅中为婢。直到晋泰元年，尔朱世隆离洛讨伐大丞相，小人才从洛阳宅中偷跑出来，风餐露宿，于是一路上了龙门，入了灵岩寺……”

　　小满越说越激昂，到最后，开始抢地痛哭，“小人句句属实！求……求陛下明察！！”

　　元修则云淡风轻，继续问他：“那你知不知道，你洛阳杜家尚在人世的，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

　　小满呜咽道：“小人不知……”

　　元修沉默着琢磨半晌，最后心里有了打算，高声吩咐门外待命的近侍：“来人。”

　　卫兵得令，夺门而入：“陛下！”

　　元修挥手：“将疑犯押回监牢候审。”

　　一听这话，小满鼻涕一把泪一把：“哇啊——陛下！求您明察！求您明察哇！”

　　明月眼睁睁地看着卫兵又把小满送回监牢，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要打算怎么办？”

　　元修道：“先让御史查几日案子。一码归一码，总要先把投毒的事情对付过去，左右都得给孙腾一个交代。”

　　明月又皱起眉头，把空药袋塞到了元修手中：“这个对我无用了，你拿着。至于小满说的话孰真孰假，我相信你自会查个清楚明白。”

　　话已带到，她自然要抽身。勾心斗角是这些上位者、当权者的游戏，她插手不得。

　　元修瞥了眼那药包，微微惊讶，“……姐姐现在是只想着敲敲木鱼，别的都不关心了。”

　　“毕竟这些琐事也轮不到我关心，不是吗？——你早些安歇。”

　　元修握紧了那药包，他刚刚望向明月，却见她头也不回，大门一迈，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

　　几日后，帝后诸公自灵岩寺返回皇城，梁续则被送入洛阳府邸继续养病。元修明面上审查投毒案，暗里还同时调查着谋逆案。御史翻了过去的卷宗，多方查探，证明小满所言不虚。他的确是员外郎杜言的幺子，永安三年杜府因谋反抄家，也不算是一件能轻易忽视的小事，所存记录也大约详尽。

　　然而在此之前，总要先解决了投毒一案。御史夜值了几宿，反复盘查，又到灵岩寺仔细勘察，这才终于揪出了罪魁祸首，按大魏律法，谋杀未遂，当属流放。

　　显阳殿里，元明月向元修问起：“投毒那事算结了，抓的是谁？”

　　元修正默读着中书舍人拟好的一封诏书，那诏书已草拟三遍，此为定本，已用工笔写得规规整整，用紫檀黄绫裱得漂漂亮亮。

　　元修听见明月忽然问他，他漫不经心道：“小满啊，姐姐不是知道么？”

　　明月狐疑：“小满？……若流放小满，那梁续和孙腾又怎么处置？”

　　元修突然回头泛出一个笑：“急什么，难不成姐姐这么恨孙腾，一心要他走人？”

　　明月蓦然缄默，元修见状又附过去瞧她面容，他神情真挚，一言一字告诉她：“姐姐放心，他欺负了姐姐，我一定让他滚回晋阳。”

　　明月斜睨过去：“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孙腾的把柄？”

　　元修神秘笑笑，坐了回去：“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看来你都谋算好了，时至今日，都拔除了那么多人，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元修弯着嘴唇闷笑一声，继续看着诏书：“是，不急于这一时，路要一步一步走。”

　　明月的目光又瞟过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读完那贵重的诏书，最后满意地盖上了大魏皇帝印玺。至此，那诏令已成。

　　隔日，宣诏官站在太极殿及阊阖门上，面对百官万民宣读了诏令。

　　皇帝诏曰——所有沉冤未雪、案情经过一年以上者集中到华林园，并由天子亲揽辞讼；倘若事件已过一年而属司未报者，允许当事人自行陈诉；若牵涉州郡、因常年积压未办之案，也要求尚书省汇总上报。

　　此举使万民直达天听，对内，震慑权贵，对外，可收拢民心。于是尚书省一时卷宗如山，积案成海，协同整理的官员不计其数。数年来兵荒马乱，糊涂案可多的是，弄得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斛斯椿自然是看得出元修的心思，太极东堂，他旁敲侧击，目光扫过天子神色：“尚书省日夜值守，翻看旧卷，已整理出一部分，敢问陛下准备何时移驾华林园审理？”

　　这半年光景，皇帝手腕如铁，剪除异己，扩编部曲。现在他又想出一辙来立威施恩，对异己步步紧逼，寸土必争。

　　斛斯椿垂首侍立，腹诽这龙椅上的小子真能折腾，灵岩寺的事刚结，这又等不及到华林园表演一通，给天下人看看他即是百姓恩主。

　　“长孙太傅那边，已有案件准备停当，只待证人应召入宫，便可移至华林园审理。”元修声音平稳清晰，字句间透着一股不容多问的审慎。

　　“长孙稚？”斛斯椿转了转眼珠，即刻明了，他低头尬笑一声，“……嘿，原来陛下早有打算，恕臣多此一问。”

　　三日后，长孙稚奉召带人入宫，明月也被要求前去华林园旁听。御道前，元明月刚准备登上肩舆，便瞧见长孙稚带着一众人等自不远处走来，亦是朝华林园的方向而去。

　　长孙稚止步行礼：“公主贵安。”

　　明月淡然道：“听说是太傅受命带证人面圣，那么是要办哪桩案子？”

　　“回公主，证人就在此处。”长孙稚指了指身后一人，“至于是哪桩案子，公主一去便知。”

　　明月闻声望过去，那证人既戴着垂裙帷帽，却还紧紧低着头，看起来年纪不大。他听见这公主的声音，便缓缓抬起了一路低垂着的头，款步上前，在明月身前行了一礼：“公主贵安。”

　　四目相对的刹那，明月瞳仁一颤，嘴唇翕动，用仅容二人可闻的声音轻浅问道：“小满？”

　　他眸光犀明，薄唇微动，亦低声回答：“公主搞错了，罪奴小满早已流徙边地。草民乃洛阳杜氏的遗孤，杜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