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佛门，砒霜 今者项庄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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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不能常常离宫去佛寺清庵，只好在朱华阁的一间屋里放了尊鎏金菩萨，蒲团、香炉、祭器、木鱼，一样都不少。
有时辛冉唤她去显阳殿，她正跪坐佛前喃着经文，木鱼嗒嗒，有规律可寻，敲得人心头躁动，耳畔不住地回响。
明月总说：“念完就去了。”
因此她总是迟去半会。
元修好奇，便悄悄走在她身后，可玉为他搬来胡床，元修静坐着，看她神色静如死水，对着动也不动的泥菩萨，一刻不曾停歇地念诵，生生念了四五柱香，好像当真不知道他来了。
元修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不渴不饿吗？还是歇会吧。”
元明月当然知道他在，百忙之中，她抽出一缕心思回应：“不用。”
元修从鼻中叹出一口短气，又继续看她不知疲倦地诵经，也不晓得是谁教的，让她逐渐冰冰凉凉，好像要散尽喜怒哀乐。
既然孽根就坐在后面，那她更得心诚，不敢愚弄，好好念个天昏地暗才可消解困厄。
元修又看了半天，眉头动一动，不耐道：“姐姐喝口水吧，否则我要生气。”
诵经声停，明月睁开双眼，吩咐道：“拿碗水来。”
宫人拿水给她，她喝下去。念了一整天，屁用没有，她还是怕他，五蕴未空，尚未觉悟，她心中仍有分量。
自明月开始抄经念佛，永巷后宫里也要有人开始评议了，修容世妇，宫娥内侍，好坏话都有。有人本就不齿平原公主和皇帝的关系，偷偷说道：“装模作样，为什么不干脆剃度去。”
也有人反驳：“听说公主是迫不得已的，人家本来看中的是封郡公。万念俱灰，只好青灯古佛……”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既然明月喜欢抄经拜佛，待元修第二次驾幸灵岩寺时，就干脆带了元明月一同去。
一路上，元明月挑着帷幕观赏那些栩栩如生的石刻造像，或怒或笑，不知恼谁，也不知笑谁。
不到两个月，皇帝就去了两次皇室山寺，明月记得他显阳殿的桌案上还搁置着众朝臣递的谏纸，他不多理会，也不作声明，唯一能做的就是来到龙门，好像迫切地证明自己才是万人敬仰的“天子”，神佛认定的天子。
由比丘尼引路，天子穿冕服，皇后着霞披，后头随行的百官侍婢像长长的尾巴。在其中，明月看见三哥，也看见孙腾。
既然来了，明月自是虔诚，她双手合十，轻合双眼，在袖子里转起佛珠，唵嘛呢叭咪吽，佑一切安好。
夜色一落，众人便在寺内用着斋饭，因是皇家寺庙，伙食并不差，粟米混着稻米，辅菜是白菜心，饮用的是甘甜的山泉水，仿佛勋贵就只能吃这些。
吃饱喝足后，议政的议政，休憩的休憩，巡逻的巡逻，伺候人的伺候人。由可玉和得娄陪同，明月则又跑到殿中焚香抄经，监寺为公主安排好香炉纸笔，点亮殿中的连枝烛台，与明月互道一声阿弥陀佛便退了出去。
明月刚抄了几句，殿外蹑手蹑脚进来一个剃了头的仆役。他抱着扫帚，十六七岁上下，却低垂着头，对明月匆匆行了一礼，开始轻手轻脚地打扫起宝殿。
这头明月抄着经，那边孙腾竟派人火急火燎跑到御前：“陛下！孙侍中带来的舍人梁续上吐下泻，脸色煞白如纸，分明是中毒之象！侍中唯恐陛下龙体亦有闪失，请陛下速传御医，详加诊视！”
投毒？！今日汇聚此地的可皆是重臣皇亲。
内侍此话一出，其他各官员宗亲都大惊失色，也纷纷传唤大夫，生怕自己也有个三长两短。辛冉已前去传唤御医，元修却不急不慢地问道：“梁续人呢？”
“回、回陛下，还在西偏院的厢房内……孙侍中已下令封锁灵岩寺，一应人等不得随意走动，眼下正从庖厨和晚膳用具查起，寺中所有僧众、杂役，皆需逐一盘问。”
元宝炬说道：“陛下，此事不可小觑，中毒之人若不止梁续一个，便是有人意图不轨，暗害公卿，企图动摇国本，必须彻查。”
元修同觉蹊跷，他身心疲惫，眉头皱成一团，是谁这样胆大包天？
元修烦躁不已，只好说道：“……就按孙腾说的办。”
大雄宝殿内能隐隐听到外面那阵不寻常的骚乱。明月虽在抄写经文，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明月命可玉出去探个究竟，可玉出殿一瞧，直觉众人匆忙奔走，还把各宝殿及阁楼的和尚仆役都驱赶到了室外。
明月笔下一停，问道：“出什么事了？”
可玉从外头回来，忙道：“公主，不好了，有人投毒！大家都在找大夫诊视！”
明月一惊：“已经有人中毒了？”
“是孙侍中的舍人，目前只有他一个中毒，听说是砒霜……”
可玉又靠着殿门往外探了探：“陛下已恩准了孙侍中在寺中彻查，现在正要盘查寺中所有僧人和杂役。”
明月望过去，庭中的黑甲禁军雄赳赳气昂昂，甩着环首刀不可一世，吓得那些和尚仆役连连求饶，阵阵叫冤。
“人都在这儿了吗？！”
“贫僧……贫僧冤枉啊……”
“少废话！都跪好了！”
明月还在唏嘘，可玉则回头问道：“公主要不也赶紧请大夫瞧瞧？”
明月深吸一口气：“也好……尽管我倒觉得没什么不适。”
明月吹了吹纸上墨迹，放下狼毫，将抄了一半的经文折好，又收起经书。那扫地的小光头不知何时溜到了她身畔，躲着外头的视线，扑通一声跪在了她跟前。
“求、求公主救命！”他压抑着张皇与恐惧。
明月瞳孔一缩，被他惊得不明所以。“什么救命？救什么命？”
那小仆役面如死灰，支支吾吾，嗫嚅了半天才说：“是……是我给梁续下的毒……但除了梁续，其他所有人的膳食都没有碰过！”
明月大惊：“是你下的毒？！为什么？！”
他带着微微恨意：“不为别的，只因梁续与我有家仇。”
少年倏忽弯下脊梁，额头点地，哭诉道：“回公主，小人姓杜，洛阳人氏，永安三年，尔朱仲远诬陷我家私设部曲，有谋反之嫌，便借此抄我全家！凡是男人皆被处死，扔进洛水毁尸灭迹，女人则充作尔朱一门的奴婢……”
明月微微拢起眉头。尔朱仲远敛财无度，奸淫掳掠，罗织冤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这些众人皆知。
“小人苟活三年，终于等到尔朱一门兵败，当年尔朱仲远的诬词，皆是他舍下门客梁续杜撰，杜家抄府时，有万两珠玉黄金便这样进了梁续的口袋！”
少年每次念到尔朱仲远的名字时都嚼齿穿龈，明月自是知道他，她还见过他呢。那年尔朱兆和高欢决裂，元明月本想趁机跑路，却被尔朱仲远掳到了阳平……元明月现在忆起这事都阵阵恶心。
殿外又响起左右府卫洪亮如钟的声音：“都互相瞧好了，看清楚还有哪个不在？！”
少年赶忙砰砰对明月磕了几个头：“公主……公主领受佛荫，是菩萨心肠……求公主救命！”
明月问：“你可还保留着证据？那毒药呢？”
少年说：“那毒药是毒老鼠用的。上膳时，梁续那份是我亲自上的……那药包我不敢乱扔，还在我这儿……”
说着，他从怀中抓出一只空空的药袋，里头还留有砒霜的残粉。明月伸手：“给我，你先去外头接受盘查。若缺了你，你只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少年略有迟疑，明月则道：“你既然来向我求助，就该信我；若你不肯信我，那就请便。”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少年一咬牙，豁了出去，将那药袋交到了明月手上。
殿外纷纷扰扰，有和尚高呼：“小满，小满呢？”
少年听见这两个字就全身绷紧，似有人召唤，登时往院内眺去。明月问：“你叫小满？”
他心虚，有些沉默。明月催促：“快去！”
小满这才撒腿朝院内跑去，并换了副嘴脸，假装自己天真无邪，不明就里，挠着头问：“出什么事了？怎么、怎么都在这儿呢？”
“哎呀，你干嘛去了？你知不知道有贵人中了毒了！”
“中毒？！我的天！这可是大事！”
卫兵呵斥道：“不许讲话！噤声！”
明月望过去，还算宽慰，嗤笑一声对得娄道：“他和你以前挺像的。”
得娄不太乐意，咕哝道：“哪里像啊……”
元修从宫中带来的御医从殿外迈着碎步而来，他行至明月面前，恭敬道：“启禀公主，陛下让下官来为公主诊断。”
明月收起小满给她的空药袋。
“有劳了。”
一夜乌龙后，梁续并未一命呜呼，他活得顽强，还躺在厢房排毒治病。寺中所有勋贵宗亲，诊治下来无一人中毒，就连随侍的婢女内侍也都安然无恙，貌似只有梁续。
这对于那些宗亲大臣而言便是怪事一桩，为什么只有梁续，又为什么偏偏就是梁续？此人的目的究竟是恫吓皇帝，还是威慑皇亲？
礼佛此等大事，在皇帝跟前出现投毒一案便非同小可。一夜盘查后竟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孙腾提议，关押灵岩寺僧众及仆役，再盘查所有随行的内侍婢子，铁了心要找出罪魁祸首。
若是再没有线索，就怕孙腾心狠，万一屈打成招。明月握着药袋，心想或许这就是机会，扳倒孙腾、再斩高欢一臂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