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红鸾禧 ...
-
自那日山道一别,史曦红着脸归家后,史、苏两家的婚事便马不停蹄地操办起来。
一来是两个小儿女被耽搁许久,家里大人实在着急;二来是苏家兄弟守孝期满,须立刻动身进京参加制科考试,只有这制科考顺利通过了,苏家兄弟两个才能正式步入官场为官。
李珺先前便找那城东的瞎眼道人算过了,下月初十便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她这边还正纠结着要不要把日子定的这么早,没想到苏洵这个做父亲的先找上了门。
程夫人逝世后,苏明允看上去比过往颓唐了不少,但今日明显好生收拾打扮过,头发和胡子梳的一丝不苟,后面跟着的仆人挑着两担礼,李珺抬眼望过去,其中竟有一大罐的春酒。
苏洵在外向来严肃冷僻,今日面上却挂着和善的笑,李珺几乎是从他进来的瞬间便知道他所来为何。
“我家老爷今日恰好还未出门,苏公来的赶巧了!”
李珺笑着把人迎了进去。
婚礼的日子定在了下月初十。
迎亲前一日,八娘亲自带着苏家仆从送来了催妆的冠帔、花粉,又一脸笑意地从史曦手中接过了苏辙明日要穿的公服和花幞头。
待她起身准备要回去时,史曦一张脸已经红得像涂了胭脂。
“真是稀奇。”八娘拉过史曦的手朝她看了又看:“此处只有你和我,你便羞成这样,明日三郎前来接亲,你这脸可不得比朝霞绚烂?”
史曦恨不得拿过一旁的扇子给自己掩面,坐着背过身道:“八娘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倒好,打趣起我时倒是手到擒来!”
八娘见状不再逗她,只忍住笑意,又将史曦的肩膀掰回来,把明日婚礼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又同她重复了一遍。
史曦听得耳朵起茧子,忍不住把人往屋外赶。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偷偷告诉你,先前我来时也在家同三郎说了这些,他那一张脸可比你红得更厉害。”
“当真?”
史曦还未见过苏辙满面通红的样子,往日里这人即便害羞面上都要装作游刃有余,哪里会把这般窘态给她看。
八娘卖起弟弟来也是毫不犹豫:“我还能骗你不成,不过你师父和你师兄自称要做给你撑腰的娘家人,明日迎亲有的三郎作难。”
眼看八娘的话匣子又被打开了,再放任她接着说下去又得落到自己身上,史曦忙把人送了出去,末了自己回来将门关上,一颗心扑通乱跳似是要从胸口处蹦出来。
枉她前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一直认为男女成婚不过就那回事,可如今轮到自己,只觉心动过速口干脑热,方才李珺和八娘先后来“探望”了一番,直把她羞成了一只满脸冒热气的红烧虾。
“史曦,你可长点本事吧!”
史曦一口饮尽了桌上的凉茶,暗暗攥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
待真正到了第二日迎亲,萦绕在她身上的紧张感却荡然无存了。
宋代婚礼的流程虽然比起前朝来说经过简化,可在史曦看来还是繁琐得要命。
从早上到临近傍晚,史曦都在由妆娘拉着梳妆盘发,春杏和夏榴两个身边人跟陀螺一样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本以为会因嫁女伤感的李珺和史望春,此刻都忙着迎接宾客忘却其他。
“听闻这花冠是苏家郎君亲自去选的,果然衬得娘子人比花娇。”妆娘替史曦收拾妥当,发自内心地赞了一句新娘子的容貌。
史曦此刻已经被屋内的夫人喜婆们团团围住,正要回一句“夫人谬赞”,不料听到身侧一位年轻妇人疑惑开口:“奇了怪了,我朝惯例,女子出嫁‘低嫁穿红,高嫁穿绿’,苏家两兄弟都是进士出身,怎的史家娘子今日的婚服却是红色的?”
这话还未说完,这发问的妇人便被身侧人推了一下,那推人的夫人和史、苏二家俱是近邻,闻言笑着解释道:“这婚服是苏家亲自送来的,苏三郎一个见过天子的进士哪里会不懂民间习俗,分明是在他眼里史家小娘子这遭是低嫁,他觉得娶史家女是他小子高攀了呗!”
“原是如此!”
围在史曦周围的人随即一齐笑起来,在场的大多都是邻居近友,算上去也是看着二人长大的,此刻被眼前喜庆的气氛触动,也不禁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二人小时候的事来。
“这俩孩子从小便要好,小时候走在一起模样都出众,跟那画里走出来的小童子一样,没料想一眨眼便要成亲了。”
“是嘞,程夫人把孩子们都教的很好,咱们曦娘以后嫁过去便是官夫人,好生气派呢!”
提起程夫人,在场之人面上无不有遗憾之色,但一想今日是喜庆的场面,又将这话揭过寻了新的话头去说。
史曦被人团团围住,思绪也跟着人们的话音飘远,想当初她初见苏辙,自己还是个愤世嫉俗不愿与此世苟同的小丫头,二人一路走来虽说磕磕绊绊,但多年相知相伴的感情却是任何人都比不过的......
史曦这边正胡思乱想着,外面忽然惊起一阵敲锣打鼓之声,春杏一脸喜色地跑进来传话:“新姑爷带着接亲的肩與来了!”
门外顿时热闹了起来,伴娘掌灯,新婿登堂,吵闹声一声接一声,直把屋内的史曦吵得心上泛起了涟漪。
待门外人把苏辙磋磨了好一会儿,新娘子这才持扇遮面,由娘家兄长史闻达背了出去。
“虽说他们家离咱家就几步远,但终究亲疏有别,你若住的不开心,搬回来找二哥便是,二哥不差你一口饭吃!”
史闻达将妹妹放下来,一脸郑重地叮嘱到。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呢!”李珺笑着推开了儿子,又拉着史曦好一阵嘱咐,再回头看丈夫时,却见一把年纪的史望春双目通红,竟头一个哭了出来。
史曦也被亲爹搞的心头一软,正要说些什么安慰,被李珺推了一把:“别磨蹭了,苏家离咱家就两步远,有啥明日再来找你爹说,三郎在那边等着呢,可别误了吉时!”
于是史老爷只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苏家那小子身边走去了。
自打史曦被众人簇拥着出来,苏辙便没有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史曦平日很少穿这种鲜艳的衣服,如今一袭大红色宽袖婚服在身,由丫鬟扶着娉娉袅袅向他走来,苏辙只觉霎那间天地失色,过往在书中读到的什么洛神湘妃也不及眼前人灼灼夺目。
苏轼见弟弟罕见地失神,没忍住低声提醒道:“你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扶着史小妹!”
苏辙这才回神,与史曦并排站立,让她伸手搭上了自己的手腕。
隔着喜扇的空隙,史曦往身边看了一眼,暗道苏小郎今日这打扮过于扎眼,君子如玉,宣纸着红,竟是比以往好看不少,这般想着,她也忍不住在扇后勾起了唇角。
虽说两家住的近,但为了给史曦应有的排场和体面,托着新娘子的肩與还是在巷外大街上游了一圈。期间不少人慕名而来,一半是为了亲眼目睹眉州新科进士的风采,另一半则是给史医使庆贺新婚。
待到了苏家,拦门、撒帐、牵巾拜堂,听了苏辙接连几首却扇诗,史曦终于把遮脸的扇子放了下来。
抬头便撞进了一双灼人的眼眸里。
史曦连忙避开与他对视。
喜娘见惯了新人这般情状,只笑着唱词,引两人饮合卺酒、行结发礼,待终于行完了流程送走宾客,史曦只觉自己胳膊都在发酸。
春杏去厨房替她寻吃食去了,史曦独自待在屋内,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间陌生又熟悉的屋子。
这间屋子是苏辙的,小时候史曦经常跑来看他在此处读书写字,长大以后倒是不怎么有机会来,如今抬眼望去,简朴的屋子因为婚礼的缘故添了几分喜色,让人无端想起方才那个穿婚服带幞头的新郎官。
......
按理说新郎官今日是逃不过宾客们灌酒的,怎奈何今日这新郎官有个护着他还能喝的好哥哥,是以陪宾客饮至一半,苏辙便得以抽身回了自己的寝处。
走在回廊上,微凉的夜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苏辙只觉满胸畅快,世人皆言金榜题名是人生乐事,可今日与曦娘共饮合卺酒行结发礼时,却让他觉得比当初科举上榜还喜悦。
想到此处,苏辙只觉心中激荡,几乎是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将自己洗漱干净,这才脚步匆匆往住处赶。
行至时史曦已经用完膳,正捧着二人的婚书在灯下看,苏辙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来由觉得胸口暖烘烘的。
那婚书是苏辙亲自写的,虽没有多么华丽的辞藻,但一字一句皆是真情流露,故而史曦看的认真,半晌才发现身后之人。
“呀,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史曦扭头看到他着实惊讶了一番,见他面上不见丝毫醉色,瞬间明白过来:“是苏二哥帮你挡了酒吧!”
苏辙走过去将她拉近,脸上浮起笑意:“你该改口了,如今也该随我一起唤兄长的。”
史曦面色顿住,转移话题道:“那你可有吃东西,这婚礼流程琐碎得很,还有那花冠,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苏辙闻言朝桌上已经被摘下的花冠看了一眼,抱歉道:“原来如此,是我挑的时候考虑不周了,当初只想着挑一顶最美的,没成想害你劳累。”
说着便伸手去替她揉颈后的地方。
“这算什么,我方才沐浴后已经不觉得如何累了,说起这个,我今日才发现你穿大红色衣袍这般好看,以后若是穿了绯色官袍上朝,又有学识和官职加身,岂不是风姿独步汴京城!”
苏辙感觉自己今日太容易被她逗笑了,闻言捏了捏她翻着微粉的脸颊:“曦娘总是对我充满信心,那绯色官服是要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
史曦抬眼看着他,认真道:“岂止五品,你以后做官要比五品高上许多。”
“嗯。”
苏辙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她,眼底的情意此刻终于不加掩饰,随着目光流淌开来。
偏偏史曦还沉浸在苏辙以后穿官服的构想中,拉着他的袖子兴奋道:“听阿弗姐姐说我们很快就要去汴京了,到时候你就要正式踏入仕途,虽说文人仕途大多坎坷,但起起落落乃人生常态,说不定你到时候可以把各个颜色的官服都......唔!”
剩下的话没说完,都被眼前人连着一道卷入了口齿之中。
“曦娘,我今日真高兴。”
苏辙捧着她的脸这么说了一句,不给她回话的机会,便又低头继续。
原本被史曦刻意忽略的暧昧气氛瞬间被点燃,像那高燃的龙凤花烛一般噼里啪啦爆火星子。
史曦眼里的苏辙一直是个如竹如玉的君子,尽管后来知道这人并不像外表那般高不可攀,私下里也会恣意地跟她表露情绪,可史曦一直觉得他做事总是从容淡定的,至少不会因为什么失了他的风度。
时至今日,史曦对这人的认识可算是又刷新了一层。
什么君子风度,什么从容不迫,都是假的,某些时刻这人眼里的急切和浓烈让她都不敢与之对视。
沸腾的间隙,史曦听到苏辙沙哑着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曦娘,我们终于是夫妻了。”
话语里饱含得偿所愿的庆幸,又夹杂着其他深邃浓烈的感情,但史曦已经顾不得去细细体会了,她被这句话所触动,也忍不住伸手去回抱眼前人,于是二人如同久旱的荒漠,急切地等待一场甘霖席卷天地。
花烛不灭,红帐未歇,良缘缔结,百岁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