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春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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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四年春，眉州城里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远处的青山烟雾缭绕，远远望去，位于山脚下的城池村落如置仙境。
戴斗笠穿蓑衣的小贩挑着扁担，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沿街叫卖，路过纱縠行，被一殷实人家的小丫鬟从后门叫住。
夏榴拿了把水色的油纸伞，倚着门栏去喊那小贩：“货郎货郎，你且等等，好些日子不见你了，你今日可带了什么好东西？”
那货郎在这一带走动多，和史家府里的丫鬟也算是熟人了，闻言笑道：“这几日下雨，城外过来的路泥泞不好走，我便在家歇了几日，今日带的不是什么物件儿，是我从山中采的几株桃花。”
时人爱花也爱戴花，故而有小贩走街串巷提篮卖花，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夏榴复又问道：“你掀开给我看看，你这桃花新鲜不新鲜？”
那小贩笑着应了一声，抬手掀起盖在篮子上挡雨的那一层油纸，一大簇粉红的花束从篮子里“探”出头来。
夏榴看得眼前一亮，当即从随身的钱袋子里取出几枚铜钱交予那货郎：“你这几株桃花我全买了，我们家姑娘好事当头，正要这桃花作配呢！”
货郎也跟着心下一喜，忙配合着说了几句奉承的吉祥话，从夏榴手中接过铜钱穿过细细密密的雨帘往城外家去了。
夏榴撑伞将一簇桃花护在怀里，面带笑容往史曦的住处走，走到廊下，正碰见端着早饭进来的春杏。
“你这一大早干什么去了，呀，哪里来的桃花，开的怪水灵的！”春杏的视线被夏榴怀里那一束花吸引，也跟着赞了几句。
夏榴没来得及回，给她递了个眼色急急忙忙往往屋里寻人。
“姑娘！姑娘！”
史曦刚刚起床洗漱罢，刚往外间走便撞上一脸兴奋的夏榴，再看她怀里捧着的那束桃花，瞬间明白了过来。
“好夏榴，我就说你近来路子越发广了，这样阴沉沉的雨天，你从哪里寻来这么好的桃花。”史曦接过夏榴给她买的那束花插进花瓶里，娇嫩的花瓣开得脉脉含情，瞬时成为这绵长雨季里的一抹亮色。
夏榴瞥见自家姑娘脸上的笑意，勾着唇角问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桃花开了，姑娘和苏家小郎君的婚事也就近在眼前了！”
史曦面色一红，没忍住追着夏榴打道：“我说呢，你这一大早上笑都掩不住，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夏榴一边躲一边笑：“姑娘怎么还不让说，苏家兄弟守孝期满一除服，苏家老爷可就拎着庚帖和聘礼上门了，咱们夫人这几日又是问卜又是清点嫁妆的，我看这日子差不远了！”
三年守孝期满，苏家渐渐从程夫人逝去的阴霾中走出来，有进士身份在身的两兄弟连同苏洵这个五旬老汉意气纷发，只等着返京后一举跃入政治浪涛里大展宏图，把书本上读到的那些圣人教诲全部付诸实践。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同样要紧的事，那便是把苏辙和史曦的婚事办了，这样才符合时人“先成家后立业”的思想。
虽说这桩婚事是许多年前早就敲定的，史曦同苏辙二人也早已互相确定心意，但这中间该有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且因着前三年苏辙要守孝，碍于礼节和史曦的名声，二人见面的次数反倒比以往少了许多，杨神医自觉年迈时日无多，这两年也是抓着史曦恶补医术，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全传给这个小徒弟。
便是因为这繁文缛节和史曦的忙碌，这样算下来，二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两个月之前了。
而且当时还是史曦同史夫人买完东西回家，在巷门口同要去还书的苏辙匆匆见了一面，有史夫人在，二人只是互相看了对方几眼，连话都没正经说上。
好在八娘看出了弟弟的心思，约了史曦三日后上街看迎春神放花灯，只是这春雨下了好几日了，也不知三日后的活动还能不能如期举行。
春杏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是史曦爱吃的鸭肉卷和南瓜粥，薄面皮涂上酱料卷了鸭肉和青瓜丝，一口咬下去又香又脆，史曦叹了口气，美食当前，她还是先用膳吧。
夏榴这时候在一旁继续道：“姑娘别叹气了，奴婢前几日在门口碰到苏家小公子了，一个劲儿打听姑娘这几日动向，就冲咱们准姑爷这稀罕劲儿，莫说三日后下雨了，便是下刀子他也会去的。”
这话差点把史曦羞得将脸埋进饭碗里，好在春杏有分寸，不轻不重地给了夏榴额头一记，对着史曦问道：“姑娘今日可要去药铺坐诊？”
史曦摇摇头：“师父给我放了假，让我这几日好好歇一歇。”
春杏随之安慰道：“那姑娘便安心玩两日吧，门房的姚叔会看天相，他今早说了，东边天上的云已经越来越淡了，这雨最多明日就停了。”
史曦点头不语，朝屋外鸦青色的天看了一眼，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等雨停去迎春神，还是在等那个许久未见却要马上成为自己夫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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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眉山春雨初霁，空气里夹杂着湿漉漉的泥土清香，一夜之间春风送暖，满山的绿植泛青，满城的花枝鼓起了花苞。
无论是城中市民还是周围乡野村民都对“迎春”这一活动十分重视，十几个健壮威武的轿夫抬着“春神”雕像在后面走，前面一群小童头戴柳枝花环身穿羽衣，一行人念着祈福的唱词，引得人们争先抢后挤上前去看。
史曦早在小时候便看腻了这个活动，也没再此地驻足，坐上马车后，径直便让车夫往城外走。
同八娘约好的地方是城外的一处小亭子，周围景色山水相映，时常有文人在此地曲水流觞附庸风雅，如今倒被他们几个抢了先。
“史家小妹！”
苏轼瞧见她，率先热情地招呼她过去，史曦瞥见那石桌上的酒盏糕点，朝一旁的王弗笑了笑。
八娘拉着她入座，打趣道：“可算来了，再不来三郎那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巴巴地等了一上午了，也不知急什么。”
史曦面色一红，再抬头去看立在哥哥身后的苏小郎，也是耳尖发红。
苏轼哈哈大笑了一声，忽略掉弟弟和史曦之间那奇怪的气氛，感慨道：“自从阿娘走后，我每每坐在苏家后院儿看书，总有一种骨肉分离周遭凋敝之感，但我今日起来再看院子，却看见几只喜鹊立在枝头闹春，颇有一副生机盎然之态，苏小妹，这一定是因为你要嫁来我们家了，时隔这么久，我们院儿里又喜事临门了！”
史曦被苏轼话里的真诚感动，倒没一味害羞，而是坐下朝他笑道：“那苏大哥怎么没就着那景写几首诗来，许久没得到你的墨宝了，我那用来收藏书画的匣子都落灰了。”
八娘给一旁的王弗解释道：“曦娘小时候有个木匣子，以往每次二郎三郎作诗作文，她一个小人儿专门蹲在一旁捡二人不要的废稿，史夫人问她捡那稿子可是因为要拿去临摹学习，曦娘摇着头说不是，是要等着以后苏家哥哥们发达了拿这些废稿重金出售，当初可把史夫人气得不轻！”
史曦抱臂反驳：“可见我当初做的没错，京城里现在多少人求眉山三苏的笔迹，我若出手，这市场定能被搅浑。”
王弗也跟着笑起来，但还没忘今日来这儿的意图，拉了拉在一旁傻笑的丈夫道：“二郎，我听闻山腰上那处寺庙最为灵光，你跟我去上一炷香吧。”
苏轼这两年跟妻子举案齐眉，已经不是那个看不懂妻子颜色的苏家大郎了，当即回了个好字，牵起王弗的手便要往山腰那边走。
八娘见状也忙说家中还有迎春的安排，要提前撤，把这处留给了许久未好好说过话的弟弟和准弟媳。
史曦：......师父前几日还跟她说他们家从不搞什么迎春的花样，八娘找的这个借口也太蹩脚了。
但眼见几人都火速撤了，她也只好上前一步，抬眼看向了从她来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的苏辙。
苏小郎长得挺好看的，她从小便知道这个事实。但这几年或许是二人没再朝夕相处，如今这么一看，这个眉眼清俊身形颀长的少年郎分明好看的晃人眼。
她在端详着苏辙的时候，苏辙亦在看她。
其实今日她一出现，他的目光便止不住往她那处飘，今日的曦娘画了时下流行的珍珠妆，头上的如意花冠更衬得她面若桃李。
苏辙只觉得这满山的春色都不及史家曦娘朝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苏小郎，你哑巴了，为何见到我一句话也不说？”史曦瞪了他一眼，没来由开始委屈：“上次就算了，这次你再不说话，我会以为你对我们的婚事心存不满。”
苏辙面上一慌，忙抓住了她的手：“曦娘，不许用这件事开玩笑。我只是许久不曾见你，攒了太多话，一时不知道要从何处说起。”
史曦先是被他严肃的语气唬得一愣，继而面色一红，将他的手拍开：“不知道从何说起就一件一件慢慢说，我又不曾催你。”
苏辙感觉到她的手从自己手心挣脱，面上闪过一抹失落，二人并排朝着另一处山道走，没让丫鬟侍卫们跟来。
于是史曦便听到身边人语气忐忑地问了一句：“曦娘，这两年，你可曾想我？”
史曦本想笑他二人明明住的这么近还说什么想不想，可一想到两年来迫于礼节寥寥无几的照面，史曦还是顺着心意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苏辙没错过她的这一声承认，面露喜色，从袖中掏出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点翠双筒簪插在了史曦发间。
史曦先觉发间一重，继而听见身边人清泉般的声线在耳侧响起：“婚前的纳彩下聘是由长辈们做的，但我听闻在京城，若是结亲的男女情投意合，还需行‘插钗’之礼，以表男子对女子的中意。长辈们觉得我们的心意相通无需再走这一遭虚礼，可我想给你补上。”
山道狭窄，又因为要给她插钗两人站的极近，史曦此刻能听到一道急促且有力的心跳声，一时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偏偏这人还未罢休，将簪子插好后，又看着她低声询问道：“曦娘，这是我三年前在京城赴考时便给你准备好的簪子，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春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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