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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守孝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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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人病逝,苏轼兄弟依制守孝三年,不少乡人背地里哀叹程夫人没福气,既没跟着儿子享福,这一死又白白阻了儿子的前程,但这话却不敢明面上对苏家人说,因为谁都知道,苏家兄弟的才学那是经得起京中权贵考验的,即便这三年要远离权力中心,日后也必定不愁前程。
史曦这几日恹恹的,尽管她安慰自己,程夫人这一世等到丈夫儿子回来才撒手人寰,比起历史上“归来空堂,哭不见人”要好一些,但死亡的现实还是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百病由心生。人的心情一郁闷,免不了食欲下降、精神萎靡,程夫人下葬时正值雨季,史曦在外淋了一场雨,回来便病了一场,待苏辙给母亲过完“五七”,可以来史家探望时,一见面便发觉史曦瘦了一圈。
“阿姐说你病了,怎这么久了还不见好?”碍着史夫人在场,苏辙不好表现得与史曦太过亲近,只皱着眉看向她,似乎有点不满她没将自己照顾好。
偏史曦觉得喉咙痒,又当着他的面咳了一阵,少年好看的眉这下是彻底解不开了。
史曦清了清嗓子替自己解释道:“已经大好了,咳嗽是慢症,本来就病去如抽丝。”
苏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接着询问,转过头与史夫人寒暄家中如今的情况。
李珺痛失挚友,这几日本也伤心,只是家中和酒楼的事务堆着,忙起来也就顾不得自己的心绪,只夜深人静躺下的时候才会回忆起和程夫人过往相处时的点滴。
如今看着,眼前的苏辙也瘦了不少,原本青松似的少年如今长高了,肩也宽了,只身量有些单薄,平白给人一种清冷疏淡的意味。
看着面前止不住互相打量的一对小儿女,程夫人叹息道:“先人已逝,断没有后辈跟着损伤自我的道理。你们两个都是重情义的孩子,但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曦娘平日里性子倔爱钻牛角尖,我这个当娘的劝不动,既然三郎今日来了,便替我好生劝一劝她。”
史夫人说完,便以要去厨房吩咐人添饭为由离开,将此地留给了女儿和准女婿。
下人也识相地撤出去,屋内一时只剩沉默。
史曦这几日没来得及和他说话,这时居然感觉出几分局促来。半晌只憋出一句:“你方才还说我,自己还不是瘦了好些,本就身体不好,再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徒惹伯父和兄长担忧。”
苏辙走近了些,低头将她细细看了一遍,勾唇笑道:“曦娘,你别以为此刻先挑我的错处,我就能把你不顾自己身体这件事揭过,阿姐说你神伤许久,我若不来,你是不是还准备把母亲的病逝揽到自己头上。”
史曦怔在原地,喃喃道:“你怎知道......”
苏辙弯起手指在她额上轻敲:“果然给我猜对了,你居然真的觉得这是你的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小时候在有关阿姐的梦境里看过阿娘的结局,就又怪自己没能阻止这件事发生。”
史曦被戳中心事,既纳罕眼前这人洞察人心,又释然这世间终于有第二个人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就连阿娘也以为她仅仅是为程夫人的死悲伤,这段时间才悒悒不乐的。
“难道不应该怪我吗,我明明可以......”
“怪你什么?”苏辙的表情一瞬间严肃起来,看着她道:“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你能改变人祸,还能改变每个人的命数不成?”
说罢,又接着道:“何况你当初已然阻止了阿姐的不幸,阿姐如今生活美满,母亲便是病逝,走的时候也是安心的。曦娘,我早对你说过,你的梦只是针对特定的人为灾祸,但你不能把每一个人的命数都揽在自己头上。”
史曦忍不住红了眼眶,辩解道:“可上天托梦给我,不就是让我救梦中之人吗?”
“非也。”苏辙抬手将她的泪擦掉,温柔道:“我和阿兄学道法,学佛理,遍观佛道两家,从没见过让一个普通人去承担众生因果的,你救了阿姐,又救了六塔河百姓,还让阿娘等到我们回来才离开,你已经是苏家和天下人的恩人了。”
“苏小郎,你惯会用大道理哄我。”史曦声音里还带着泪意,这么一开口倒像是在撒娇。
“没哄你,而是事实本就如此。你换个角度想想,若做梦的是我,最后没有改变历史的走向,你会觉得全是我的错吗?”
“怎会!历史本就有其规律,你一介凡人......”史曦不假思索出声,说到一半才恍然大悟。
是了,她面对的是一个朝代的历史,是整个大宋人各自的命数,那么多人生老病死,她确实救不过来。
想通了这个道理,史曦忍不住凑近,一把将眼前的少年人抱住。
苏辙立刻像一截木桩一样僵直在原地,双手犹豫了片刻不知该往哪里放,许久,才轻轻探出将怀中人抱住。
“苏小郎,抱歉。你才是那个更伤心的人,却还要来安慰我。”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却听的人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苏辙这几日跟着兄长一起忙葬礼事宜,准备祭奠用具,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歇下来的时间不多。但每当苏家小院静下来,他便会感觉到一阵凉意。
母亲的离世意味着他又成长了一步,家中不会再有一位至亲对着他嘘寒问暖,他此后所有的功名抱负,都少了一个最真心的观众。
但史曦的这个拥抱,又让他奇异地感觉到,那股名为失去的凉意淡了许多。
“不许跟我说这种客套话,待守孝期满,我们便成亲,我带你去汴京。”
史曦脸一红,正在思索他这话怎么接,忽听门外有丫鬟敲门。
“姑娘,夫人让我来叫你们去前厅用膳,苏家老爷和子瞻公子都来了,大家都在等您呢!”夏榴扯着嗓子通报。
被惊到的二人连忙退开,彼此看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苏小郎,你还是再吃胖一点吧,这样都不好看了。”
苏辙忍不住摸摸脸,显然对这事很在意:“真的吗?”
史曦嘿嘿一笑,眨眨眼:“真的,不骗你。”
她没说的是,这人瘦了以后脸上棱角更加凌厉,看起来比以往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是好看的。
“曦娘,你往日捉弄我也是这么笑的......”
史曦背着手往外走:“哪有,我史家曦娘金口玉言,从不说瞎话。”
苏辙摇摇头,一脸无奈地追上去。
夏榴立在一旁,就这么看着二人面带微笑地走过去,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姑娘闷闷不乐了这么多日,怎么苏家公子一来,看着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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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在乡守制,但从京城回来后,苏家兄弟有了进士身份,人的身份一变,心态和视野也会跟着改变。
龙图阁学士王公仪知益州,苏轼以在籍进士的身份进言,称益州百姓赋税徭役过重,蜀人一边要承受过重的税收,又要承担过重的刑罚,长此以往下去,百姓积怨,绝对不利于统治。
王公仪对苏轼多有赏识,自然将这话听了进去。
除此之外,欧阳修也再次在京中向仁宗推举苏洵,这次官家终于听了进去,命中书省下扎子到眉州,请苏洵应试于舍人院。
苏洵刚刚遭遇妻子去世的打击,本就心灰意冷,如今接到这个考试的机会,也是对官家的安排颇有微词,当即写信给欧阳修道:苏某年逾五十,让我一白头老翁跋山涉水进京,与那些年轻士人一起争一个职位,实在无颜作出如此汲汲营营之态啊!
写完信,当即便称病拒绝了京中的邀请,坚持要在眉山做自己的白头翁。
仁宗此时也没功夫去探究苏洵是真病还是假病。因为当初与朝臣约好了再等两三年便立储,如今两三年到了,他也没少在后宫下功夫,嫔妃们却并没有诞下属于他的亲生儿子。
这期间,有民间传闻是赵家夺位不正,赵家当初抢了柴家江山仁宗才无子。仁宗为此还专门给柴家后人封了爵,可依旧无济于事。
时间到了,皇帝老了,大臣再同情他生不出儿子,这个时候也要舞到他面前讲什么“储君事关国本”的大道理。
一边无奈一边头疼,赵祯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宣布了立养子“赵忠实”为皇子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