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程母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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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二年，朝中为了催促宋仁宗立储吵得不可开交，侍御史范镇冒死劝谏，希望官家松口从皇室宗族择一继任者。
范镇年纪不小了，须发皆白，不顾身份体面地往仁宗面前一跪：“官家，皇嗣关系到国本，陛下年迈，正该是选贤立储的时候，趁着您还在位，扶持储君试政，与图天下之事，以系天下之心。”【1】
关于立储，范镇一共上言十九次。范镇一带头，连带着欧阳修等朝中重臣也跟着上言。
赵祯看着范镇一大把年纪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忍不住也泪水横流。君臣二人执手相泣半晌，赵祯终于松口道：“卿且给我二三年时间，若后宫再无所出，我便立储。”
赵祯依旧盼着后宫嫔妃生下自己的血脉，所以提出给他两三年作为宽限。许是觉得仁宗到了这个岁数膝下无子也挺可怜的，一众朝臣这才将立储之事暂时搁置。
苏家这边暂时顾不得朝中的风云变幻。
程夫人病危，苏轼兄弟嘴上都急的起了泡，恨不得安上翅膀顷刻飞回家中。毕竟在两兄弟早年的大部分时光里，父亲外出游学，是程夫人操持家务又承担两兄弟启蒙的重任。
苏洵也好似一夜间老了十岁，比平日里更加沉默寡言了些。
史、苏两家星夜驰奔，再也无心浏览途中美景，紧赶慢赶赶回了眉山。
车马行至城郊，远远便见小丫头吴双探着脖子往这边打探，认出了是史曦等人，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曦姐姐，果真是你！你可算回来了！”
史曦跳下马车，拉住喜极而泣的吴双，忙问道：“双娘，你怎的在此处，程家姨母可还好？”
吴双脸上的表情更像要哭出来了，抬头看了眼史曦身后的苏家人，声音略微低了些：“不太好，自月初便一直昏昏沉沉的，昨日里杨师父换了新药方，说.....说此次若再不好转，怕是要回天乏术了.....”
吴双到底年纪小，平日里也受了程夫人不少照拂，说着便忍不住哭出来，史曦忙给她擦泪，待转过身去看时，苏洵父子三人早已顾不得行李辎重，将东西简单托付给史望春，朝着纱縠行的方向奔去。
纱縠行，苏家小院。
方一进去便闻到浓浓的草药味，史曦在院子里遇到了正要往后厨去的王弗，拉住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王弗也瘦了不少。
史曦顺手搭在她的脉上查探：“阿弗姐姐，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你脸都瘦了一圈。”
王弗瞬间红了眼眶，自责道：“婆母这病来的太重了，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我总怕公爹和二郎怪我。”
史曦瞬间扬起了眉，正色道：“姐姐你实在多虑了，且不说苏阿伯他们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就论这病，也该我们行医的人担着头等责任，连我师父都束手无策，你又不是神仙，怎么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王弗红着眼眶朝她点头，二人又说了几句，这才端着药碗往后院去。
史曦掀帘进了正房，程夫人正倚在榻上安慰夫君和两个儿子，苏雁回立在一旁擦眼泪，程夫人见她进来，停下话头朝她露出笑意。
这笑容委实算不得好看，程夫人病中脸色过于苍白，人又瘦的脱相，但望向史曦的眼神却带着长辈的亲切，让史曦一瞬间红了眼眶。
“曦娘回来了，比去京城前还要漂亮。”程夫人气力不足，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
史曦掩住悲伤，笑着凑上去：“我不贪多，只要日后像姨母一样好看就可以了。”
“你从小便会......哄我开心。”程夫人虽在病中，一双眸子却还是掩不住对小辈的温柔，拉过史曦的手打量了片刻，对一旁的苏洵和儿女们道：“你们且先出去，我有话要和曦娘单独说。”
苏洵哪能不应，朝史曦嘱咐了几句，忙带着儿子女儿们出去，留下史曦和程夫人在内室。
“曦娘...姨母怕是时日无多了......”程夫人目露难色，似乎觉得难以开口，停了一瞬方继续道：“这几个孩子里，二郎和八娘都已成家，没什么值得我惦记的，可三郎他......”
史曦倏地抬眼看向程夫人，一双眸子坚定纯粹：“姨母，我和三郎早就约好科举后成亲，您不必担忧三郎，我们二人以后会互相扶持，必不丢下谁。”
程夫人被她这话说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两个孩子应当是在去京城时有了新的进展，转而松了口气，拍着史曦的手温和道：“好孩子，那我便放心了。三郎是全家话最少的，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心里有你，你若能答应与他的婚事，那再好不过。”
史曦含着泪点头。
“莫要哭，人总要经历这一遭的，你回来还没去看过你阿娘吧，快别哭了，她这些日子来看我估计没少回去哭，你别再招她伤心。”程夫人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已经有些力竭，史曦扶着她躺平睡下，这才离开苏家。
又过了两日，程夫人还是昏睡居多，杨神医过来号了脉，走出房门，朝立在门外的苏洵摇了摇头。
饶是平日里见多了生死，史曦还是在师父摇头叹气的那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绝望。
“为什么..我已经阻止了八娘的死，难道还是改变不了命运吗？”史曦麻木地站在众人身后，没人注意到她低声呢喃了些什么。
看了眼在杨平疾身侧泣不成声的苏雁回、红了眼眶强撑着的苏轼兄弟，还有身影略显佝偻的苏洵，史曦顿觉眼前的画面有些恍惚，转身走出了苏家小院。
她觉得自己有点恨老天了，一言不合把她一个普通人丢到这里来，让她救了八娘又救了六塔河那么多百姓，用这种成功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能改变历史，现在又用程夫人的命运告诉她其实她就是个小丑，能不能改变历史全看老天心意？
她原以为，程夫人这一生不用面临丧女之痛，能看着儿子高中进士，也能走出眉山，去汴京城看一看大宋风华。甚至再多活十几年，说不定能在苏轼兄弟仕途不顺的时候做一个有力的支撑，毕竟父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慰藉。
现在看，她不仅拦不住程夫人的死，说不定过几年还要失去王弗。
她实在过于天真了，史曦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史曦浑浑噩噩地走回家。
第二日，苏洵带着聘礼来史家定亲，原本他还担心如今程夫人病重难医，苏辙要守孝三年，史家怕是不愿等，但程夫人在病榻上劝他只管去便是。
结果真如程夫人所料，史望春夫妇不仅没有拒绝，反倒安慰他如今给三郎定了亲也算了却了程夫人的遗憾，让他也不要太过伤怀。
苏洵当时是又感激又难过，抹了两把泪才走出史家。
待苏洵回去，程夫人把婚书拿过看了又看，直到苏洵怕她精神不济，才略带不舍地放下，抬头看向两鬓花白的丈夫，笑中含泪道：“我是高兴我们家又要多一个好儿媳，曦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弗儿也是好孩子，你以后可不许在她们跟前耍父亲的威风。”
苏洵在床边坐下，拉起妻子瘦骨嶙峋的手叹道：“我何时在孩子们跟前耍过威风，我早年游学不在家，是你操持家务抚育他们，他们是跟你亲近，才会觉得我更有威严。”
说罢，复又抬起头细细打量病重的妻子，忍不住垂泪道：“是我对不住你，早年在外游荡不顾家，害你变卖嫁妆供我读书。这辈子也没挣到什么功名，连累你受苦，你若不是这些年太辛劳，也许......”
右手被妻子轻轻按住，苏洵剩下的话被打断。
程夫人脸上依稀可见往日的娴静气质，笑着摇了摇头：“明允，不说这些了。世间夫妻多少一辈子隔膜冷淡人后无话，你我能心意相通几十年，我已经满足了。八娘有杨家护着，二郎三郎还年轻，以后还得你多多看顾。”
苏洵一连应下。
待到面对儿子时，程夫人却一改往日温柔，强撑着一口气严肃道：“做官和读书说一样，却又大不一样......我不管你们兄弟二人以后混到何般境地，只需记得，要无愧儿时所学，对得起自己的心。”
苏轼带着弟弟跪在榻前，重重应是。
五日后，程夫人与世长辞，苏家挂起了白幡。
葬礼诸多事宜需要操办，苏轼兄弟念在父亲上了年纪，承担起了守灵和待客的诸多事务。史曦在葬礼上远远看到了苏辙，青年眼下泛着乌青，脸颊瘦了许多，看到她下意识要过来说话，却被寻主事的小厮叫走。
史曦叹了口气，跟随父母一同离开了苏家。
守灵、出殡、修庐，一连串的事忙下来，仿佛在京城意气纷发的时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洵把妻子葬在老翁泉下，一向在文章上讲究理性的他，在祭文里说：凿为二室，期与子同；魂兮未泯，不日来归。【2】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程母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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