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苏辙位极人臣》锦舟行

42、回程路

　　史曦这告状的时间点选的刚刚好，愣是等郭鸿脸上挨了一拳，才出声暴露了自己和包大人的方位。

　　包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也看出了她心中的小九九：“本官又不聋，他方才说了什么还用劳烦姑娘为我解释？”

　　史曦讪笑两声，谄媚道：“这不是方才太激动了嘛，您请，这种场合还是得您来。”

　　一旁的史闻秋和郭鸿早在包拯现身的第一时间分开，待看清来人身份，郭鸿脸上原本的猖狂和得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人，小生方才不过是与好友开个玩笑，说的那些胡话当不得真的，大人明察啊大人！”

　　包拯捋了捋胡须，冷眼看向他：“本官刚刚说了，本官没聋，那话是真的假的自然有开封府来决断。官家今日早朝下旨命我彻查举子闹事背后主使之人，看来你多少和这件事有些关系，来人，请这位公子去开封府走一趟吧。”

　　包拯带的人动作十分干脆，二话不说便将郭鸿双臂架住要往回走。郭鸿是个体力单薄的读书人，任凭他如何挣扎喊冤，也未曾唤得包拯半分同情。

　　“出身贫寒是你的可怜之处，但却绝不是你诬陷别人、寻求旁门左道的借口。或许你觉得由我来说这话有何不食肉糜之嫌，但你扪心自问，这一路从眉山到汴京，你可曾花心思在科举应试上？”
　　史曦看向郭鸿，这大概是他俩认识这么久，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了。

　　郭鸿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即便深处夜色，少女浑身的气度和姿容也难以掩盖。他确实这一路都在琢磨如何讨她欢心，若说他未苦心钻研科举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必须承认，在见到史曦，尤其是见到与她亲密无间的苏家三郎时，他的一颗心开始被嫉妒蒙蔽，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汲汲营营攀高枝上。
　　为什么这样好的女子不能让他拥有？再不济，拥有和她出身差不多的也行，郭鸿跟走火入魔了一样，坚持要一条道走到黑。

　　一旁的史闻秋终于从朋友被背叛的愤怒中冷静下来，看了眼史曦，又看向开封府的人，忙躬身给包拯行礼：“劳驾包大人深夜执法，小生实在惭愧。”

　　包拯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个样，见状也只是说道：“你应该感叹自己有个好妹妹，大半夜担心你出事去报官。”

　　说罢，一甩袖子带着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史闻秋复又看向史曦，顿觉百感交集，他清楚地知道母亲妹妹和二房的关系一向不和睦，小时候史曦还因为这个缘故落过水，堂兄妹之间平日里也只是点个头问好的交情，没想到史曦这次会帮他。

　　“小妹，这次多谢你，是我冲动了，我这个作哥哥的实在愧疚。”

　　史曦立在原地，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她能说她报官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把郭鸿那个恶心东西送进去吗，要论为谁恐怕为了苏家为了欧阳修的成分都要比眼前的史闻秋多。

　　“哈，这个嘛……”史曦挠挠头，“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堂哥你此次也不要太失落，先人说得好，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1】，下次科举，你又是一条好汉。”

　　兄妹二人客套一番，就这么相携着回到了住处。

　　两日后，城中的告示栏便张贴了对郭鸿的处罚结果。

　　据说包大人在查案最初本还顾及着郭鸿家中有老母需要奉养，但没想到这人也是真不走运，同住学舍的举子说漏了嘴，郭鸿的母亲早在两个月前辞世，这人惦记着汴京的荣华，竟瞒着未回到家中守孝。

　　史曦一边感叹包大人的工作效率，一边跟着人群凑上去查看。按《宋刑统》，郭鸿犯妖言惑众、诋毁朝廷命官、聚众闹事等罪行，数罪并罚，杖二十，秋后流放。

　　此案子一出，再加上官家亲自发话，落榜的举子们自然不敢再有什么异议，只能叹自己倒霉，遇上欧阳大人变革文风，却不知望风而动改变自己的文体，本次科举只能潦草离场。

　　除此之外，苏轼的策论文章也被拎出来在文坛讨论，原先还有人对眉山三苏的名声抱有质疑，待将苏家兄弟考场上的文章细细品读过后，便是那心有不平之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场风波平定，苏家父子自然成了汴京城的红人，有大佬邀请赴宴不说，中了进士，那可是实打实的锦绣前程在等着两个年轻人。

　　连梅尧臣都笑着打趣苏洵，苏家二子前途不可限量，雏凤新于老凤声。

　　这日，史曦闲着打发时间，又一次来到八仙楼喝酒，远远地却发现楼前守了许多禁军打扮的护卫，楼内客人也被清场赶了出来。

　　跟人一打听，才知是福康公主听闻桃夭善舞，专门包了场子来此处听。

　　勾栏瓦舍里的老百姓见状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好奇地聚在八仙楼前，盼着能有机会见一见公主的真颜。

　　“咱这福康公主，那可比前朝的太子还要得宠，就看她那公主府，那封号，怕是皇太女也不过如此了！”

　　“诶哟你这话可说不得，官家无子，你这话听着倒像是骂官家生不出儿子，不过那公主好像跟李家有婚约，眼看着要过门了吧。”

　　“这李家是官家母族，当年官家在太后跟前养着，这时候倒惦记着要给亲娘恩惠了。不过那李玮是个才华过人的，想来这姻缘也不会差。”

　　史曦在旁边走神，心道何止是差，这对怨侣最后没少折腾对方，也不知宋仁宗这次提前醒来，对女儿的婚事有没有改变心意。

　　正在一旁出神，忽听人群一阵喧闹，原是福康公主在二楼露面，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闹哄哄的市井画面。

　　“你是救爹爹的那个医者。”福康抬起手指，朝史曦指了过来，“你救了爹爹，对我赵家有大恩，来人，快将这位女医使请进来。”

　　史曦猝不及防被点名，还未来得及推拒，已经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被请了进去。

　　落座赴宴，只见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桃夭已经一曲舞毕，正恭敬行李准备下去修补妆容。

　　福康公主无所谓地摆摆手，见到史曦，反倒多了几分耐心和尊敬：“你有什么爱吃的，我让下人去给你做。”

　　“够了够了，民女吃什么都行的。”
　　史曦望着满桌子的菜咋舌，连忙拒绝了公主的美意。

　　福康也不强求，只命人将史曦对面的酒盏满上，二人挂了几句话后，福康突然笑着朝史曦这边凑近了些：
　　“我听闻，今年的新科进士苏三郎，是你的未婚夫？”

　　史曦一怔，犹豫了片刻，点头称是。

　　“你倒是坦荡。若是唤作别的女子，总要羞涩半天才肯承认。本公主喜欢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

　　史曦犹疑了片刻，问道：“公主如何得知苏家三郎？”

　　福康笑出声来：“满京城如今谁不知他们父子三人。我跟爹爹说不愿嫁李玮的时候，阿娘曾把今年进士画像拿来给我看，苏家三郎好容貌，我一眼便记住了。 ”

　　史曦突然有了危机感，这被宠大的公主若不愿嫁李玮，不会看上苏辙了吧？本朝驸马不能从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她和苏辙目前感情正好，她莫名有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盯上了的紧张感。

　　“你把心放肚子里，本公主虽然喜欢长的俊的郎君，却也不会夺人所好。而且爹爹说了，苏家兄弟有大才，是要留在官场上干实事的，若做了我的驸马，这辈子也就只能做个富贵闲人了。”

　　“多谢公主体谅。”史曦起身行了一礼，替苏辙和自己松了一口气，重新落座后不由得好奇道：“那公主原先的婚约不作数了吗？”

　　说到这个福康就来气，愤愤不平道：“那婚约本就是爹爹糊涂了，李玮相貌那般粗鄙，这样的人日日放在我眼前，我哪能舒心？”

　　李玮这人史曦也听苏辙说过，不算太丑，只能说长的中规中矩，且此人在书画上极有才华，只能说没合了公主的眼缘。

　　史曦也没跟其他人一样劝公主去发现李玮的好，只叹气道：“夫妻二人是要过一辈子的，若最初有了芥蒂，这颗种子只会越长越大，公主审慎对待自己的婚姻也是对的。”

　　福康差点拍起手来：“你是除了我阿娘以外第一个这么说的人，父亲想用这桩婚事弥补李家，却未过问过我愿不愿意。非我跋扈，只是我从小只爱精美华贵之物，不说别的，单是我身边的内侍都要比那李玮好看百倍。不过好在父亲这次醒来清醒了不少，听着在我的婚事上有所松动，这次我定要抓住机会，仔仔细细给自己挑一个美貌郎君。”

　　史曦侧头看过去，少女面色粉红，眉眼希冀，谈起自己的婚姻分明一脸向往，这样生动明媚的女子，若被一桩婚事蹉跎致死确实过于残忍。

　　“好，那我便祝公主得觅良人。”史曦朝福康举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桃夭又上台换了几首曲子，待华灯初上，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顶不住疲乏先回了家，二人才不舍地中断了话头，结束了这场勾栏瓦舍中的小聚。

　　待科举的热度渐渐淡去，史家一行人也到了返程的时候。史闻秋虽落榜，但倒也没太沮丧，史望春这个做叔父的也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几人把汴京周边逛了逛，乐呵呵地敲定了启程日期。

　　史曦原本还在纠结自己应该留还是回，汴京繁华，她贪恋此处风景，可以何种身份留在这里却也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还未纠结够一日，苏雁回的一封家书彻底让她放弃了留在汴京的打算。

　　家书中说，程夫人病重，杨神医把脉看过后说是操劳成疾引发的急病，药石无医。若苏家父子能赶回来，不如尽早回来道个别。

　　这封信的笔迹潦草异常，一看就是在极度慌乱下写就的，苏洵拆信看过后瞬间变了脸色，紧跟着苏轼苏辙也僵立在原地。

　　史曦不信邪地把信接过来看了三遍，直到确定信中明确无误地写着师父都发话说了没救，才信了程夫人真的是病重。

　　可是为什么呢，分明她救下了苏雁回，程夫人此生不必再承受丧女之痛，她还托福阿娘多加照料，难道......这就是命定的轨迹？

　　巨大的冲击让一行人都沉默下来。

　　可有时候，过度的悲伤反而能让人有一种麻木的冷静。

　　呆立了片刻，苏辙最先回过神来，抬起脚便往居住的厢房走，一边走一边对苏轼说：“哥，去收拾行李，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