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苏辙位极人臣》锦舟行

41、真相白

　　人群熙熙攘攘，落榜的举子沸反盈天，这样喧闹的人声中，史闻秋一脸惊异地看向好友，仿佛这么多年从未认识过他。

　　“郭兄，我们一路上与苏家相互扶持，苏家兄弟是怎样的品行你最是清楚不过，为何要在此如此污蔑？即便不顾及这一路上的君子情义，你也该顾忌着那苏家三郎是我堂妹的未婚夫！”

　　郭鸿在乱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到让史闻秋后背发凉。周围互相推搡的读书人他们二人冲散开来，史闻秋挣扎着想上前去找郭鸿理论，却怎么也挤不到他的身边。

　　郭鸿方才那一番话如同石投平湖，一时间在人群里激起千层浪，原本冲着欧阳修去的怒火一下子又分散到了苏氏兄弟身上。

　　眉山三苏早在科举前便被欧阳修极力推崇，名盛汴京的架势引得不少人眼热，如今有了可以攻讦的地方，一些眼热之人立刻便附和上了郭鸿的话。

　　不到一日，汴京城中已经开始散播关于欧阳修的生祭文，《祭欧阳修》的稿子被大肆传抄发放，连带着苏家兄弟和曾巩也被读书人念叨。

　　下朝的时候，一大批热血上头的落榜考生堵了欧阳修的车驾，直言不给个说法不让走。

　　家仆被吓个半死，生怕这群愣头青一个激动对自家大人做出点什么来。

　　好在欧阳修事先也料到了会有人舞到自己眼前来，面无惧色地从马车里出来，身着官服，就这么坦然地站出来迎接众人的诘问。

　　见到他本人，众人反倒安静下来。

　　欧阳修耐着性子，立在原地详细地为他们解释了一番自己改良文风的意图后，已有不少人动摇。

　　“你求你的政绩理想，凭什么拿我们当牺牲品！”

　　不知是谁发出这样一声怒吼，人群再次喧闹起来。

　　欧阳修捋着胡子，神色严肃起来：“若真有才学在身，又何惧文风之变，说到底文章的形式不过是个装酒的瓶子，你真实的才学思想，还是得看瓶子里的酒。”

　　“你这老头子倒是会忽悠，火不烧在你自己身上你不知道痛是吧？”

　　欧阳修眯起了眸子，他今日看出来了，每当他把举子们的情绪安抚下来，就总会有人跳出来重新挑拨大家的情绪，虽说他脾气好，但到底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若此时还看不出来有人故意在背后挑动，也枉吃了这么多年官家饭。

　　意识到这点，他也不愿再与这群人多费口舌，只自己的态度依旧坚决，就这么冷脸与人群对峙着。

　　好在旁边巡视的禁军见状直接抽调人马朝这边赶了过来，那为首的禁军统领与欧阳修是老相识，见状命自己手下将车马护住，一行人这才得以脱身。

　　大相国寺中，苏家一行人还对举子们的舆论没有个清晰的了解，宫中却已经把这些消息掌握的一清二楚。

　　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逮着欧阳修写参奏折子，参他在锁院之时与几位考官相互作诗唱喝，有失人才选拔之庄重，择士标准全凭个人喜好，与几个考官互相勾结，最终庇护亲近之人，有失公允。

　　第二日一早，弹劾欧阳修的折子便被递送到了宋仁宗赵祯的面前。

　　赵祯这人虽然仁慈，但对于自己信任的臣子却最是护短。看完折子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温声询问道：“永叔，你对此可有话要说？”

　　下方的欧阳修垂拱而立，朗声道：“回禀官家，臣此次如此取士原因有三，其一，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科举选拔的是经国治世之才，而不是只会咬文嚼字的文人骚客，所以策论文章首先要实事求是言之有物。其二，文章本是为了交流思想、将先人遗智传给后世子孙，故应力求质朴平实，而非追求艰涩标新立异之风。其三，作文和做官处事本该一致，臣虽平日里赞赏一挥而就的文章，但重要时刻，臣还是希望能在考卷上看到考生精心思量而落笔的行文。”

　　欧阳修说罢提起手起誓：“以上便是臣主持科举之初心，若此次科举臣有半点私心，天诛地灭，死不足惜。”

　　这誓言发的着实有点狠，古人皆对此类谶言颇有忌惮，如今听欧阳修这般说，不仅底下的朝臣吓一跳，连座上的赵祯都变了脸色。

　　“爱卿何至于此，朕本就从未怀疑过你，说起来，你要改良文风也是得了朕的许可的，那选出来的举子们朕殿试一个个都亲自看过，皆是能扛得住烈火试验的真金，但从这点，足可见学士你是真的在尽心竭力为我大宋选人才。”

　　说罢，赵祯面色一变，看向方才弹劾欧阳修之人：“京中举子闹事，你不找都巡检使，你找翰林学士的纰漏？欧阳学士为了这次科举殚精竭虑，你们不想着为他分忧就罢了，还横插一脚添乱？莫不是那落榜举子里有你家亲戚？”

　　那官员被吓得面色一变，忙不迭跪下讨饶：“官家恕罪，是臣见识短浅，这才被那群小儿蒙蔽了耳目。”

　　赵祯哼了一声，脸上仍带着愠怒：“那便罚你戴罪立功，一字不落地将欧阳学士今日这段话抄录出去解释给那帮人听，若再有人闹事，便说是朕授权这么干的，让他来跟朕理论。”

　　宫里还在打口舌官司，史曦却是第一时间听史闻秋转述了当日经过。

　　那日郭鸿急匆匆赶回来收拾了行囊，连句话也未留下便搬出了史家租住的宅院。

　　史闻秋一脸愧色，整个人一天一夜没合眼：“怪我识人不清，竟把如此忘恩负义之徒当至交好友，实在是无颜再去见苏家父子了。”

　　史闻达倒是个实际的性子，闻言不咸不淡道：“堂兄也不必太愧疚，这人先前装的那般老实，便是我和爹爹也被糊弄了过去。人家都能舔着脸来拿行李，你一个无辜之人，怎还愧疚上了？”

　　史望春对此事的态度是就当被狗咬了，揭过去就算翻篇，但史闻秋明显没把叔父和堂弟的话听进去，待夜深人静，史家众人皆睡下之时，懊悔愤怒了一整天的史闻秋捏紧拳头，朝着国子监所在的方向走去。

　　青年满腔被朋友背叛的怒火，饶是平常性子文弱，这时候也被激出了三分血性。

　　国子监旁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学舍，郭鸿因着此次闹事结识了不少落榜友人，其中不乏富贵者，专门找了空屋子给他住下。

　　史闻秋白日里便来此处打听过，郭鸿这几日白天忙着写文章诋毁欧阳修和眉山三苏，晚上就在此处落脚。

　　略酝酿了片刻，他抬起手臂，重重地朝着门板拍下。

　　“出来！郭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出来见我！”

　　门缝里亮起了灯，这拍门叫喊声惊醒了门童，只见一小儿揉着眼睛出来问道：“何人在此深夜喧哗？”

　　史闻秋梗着脖子回：“我要见郭鸿，我有话要问他。”

　　那小儿打量了他一番，见这人穿着不俗，怎么也算半个富家子弟，打了个哈欠便转身往回走：“等着，我给你把人叫出来。”

　　史闻秋立在原地静静等着，不一会儿，远处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郭鸿从回廊那边绕了出来。

　　“郭鸿！”史闻秋喊了一嗓子，情绪激动道：“你终于肯见我了，事到如今，你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郭鸿眸光微闪，冷声道：“本就是他们死私相授受玷污科举，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你竟然还能说出如此狼心狗肺之话！”史闻秋指着他，一连说了三个“你”字，显然是气极了。

　　郭鸿反倒对他露出一个笑来：“闻秋，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傻的，明明我都对你这样了，你竟然还能想着来找我讨要一个说法。论为人处世，你本不如我，可你偏偏会投胎，即便此次落榜，你也可以占着史家家财做你的风流少爷，而我，连温饱都成问题，若非中间发生了这等事，恐怕还得摇尾乞怜跟在你身后求你给我一份回家的盘缠。”

　　史闻秋愣在原地：“你竟是这样看我的？我自问这一路上未曾对你轻视半分，叔父他们也对你多有礼遇，你竟觉得与我们同行是耻辱？”

　　这话不知戳中了郭鸿那个痛处，当即面色狰狞起来，反驳道：“不轻视我？你史公子这辈子没多少求人的时候，你怎会懂我的处境？为何你那个如珠似宝的堂妹对我避如蛇蝎？为何我几番好意都被她无视？你经历过挨饿受冻的感觉吗？你穿过满是补丁的衣服吗？你有过凑不齐盘缠到处求人的时候吗？”

　　史闻秋皱眉：“你竟是为这些理由？先前范文正公、欧阳学士也家境贫寒......”

　　“世上能出几个范仲淹？多的是被穷苦耗死的读书人！”

　　郭鸿的笑容扩大，声音也激昂起来：“你史公子一生顺风顺水惬意惯了，自然不懂我等贱民的生活。但我所列举的，不过是我卑贱生活的一隅。我清楚知道，这次来汴京说不定是我唯一的机会，哪怕不中举，我也要趁机结交权贵，最好是能寻一门不错的亲事，哪怕入赘我也是极愿意的。可这些人呢？一个个拜高踩低，张口就是打听苏家兄弟，有没有人问过，我也是眉山来的？那苏家兄弟有婚约，总该轮到我吧？结果呢？眉山三苏炙手可热，他们可曾分我一杯羹？”

　　“这就是你要聚众闹事的理由？”史闻秋看着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是我聚众闹事？我分明是说出来旁人不敢说的话。功名利禄在前，谁甘心再等下一个科举？你扪心自问自己愿意吗？你猜怎么着，我这么当众一闹，竟有权贵主动前来结交，赞我不畏强权敢仗义执言。”郭鸿的神色明显得意起来，和曾经跟在史闻秋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书生判若两人。

　　史闻秋看着眼前人偏执的目光，他这一刻确定了，他确实从未认识过郭鸿。
　　“可你分明在黑白颠倒，大家出自一地，苏家兄弟有真才实学，你比谁都清楚这一事实。”

　　郭鸿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僧多粥少，把有真才实学的按下去，总会轮到我这种人。你不知道吧，我的文章这几日被好几位大人看过，不少人要请我去他们府上做宾客，你若不坚定地站苏家，我还能替你引荐引荐。”

　　史闻秋怒不可遏，当即揪住郭鸿衣角将人掀翻在地。

　　“住手！”

　　拳头朝着郭鸿左脸砸下的时候，远处响起一声威严的怒喝。

　　随即，史曦清脆的嗓音在这夜色里响起：
　　“包大人，您方才都听清楚了吧，这人近几日行事全是为了沽名钓誉，所言所写没一句能信的，聚众闹事污蔑朝廷命官，这般低劣行径您可要好好管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