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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仁宗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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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太医局一个老医官,一大把年纪踉踉跄跄小跑过来,见到沈天冬差点喜极而泣:“醒了!冬儿,官家醒了!”
这老医官和沈曙做了一辈子同僚,近乎把沈天冬当作半个儿子,如今激动之下有这般作态实在不稀奇。
反倒沈天冬听完后把步子放缓了,又矜持了起来,语气状似平稳无波:“我早说过官家会醒,真不知这帮人急什么。”
史曦提醒道:“小沈大人,你要不先把刚刚跑乱的衣角理好再说这话。”
沈天冬咳了咳,将手背在身后:“恁地废话这么多,还不快命人去煎药。”
延和殿寝宫,宋仁宗在众人的簇拥下悠悠转醒,盯着满屋子人看了一遍,方意识到自己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再活动一下四肢,虽有些绵软僵硬,但比起前几个月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官家感觉如何?”文彦博这一晚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如今见官家转醒,恨不得就地给四方诸神磕一个。
“前所未有的清爽。”赵祯被扶着坐起,拉住文彦博枯老的一双手,眼眶不觉湿润起来。
“爹爹可算是醒了,女儿这些日子要被吓死了!”
徽柔原本还为自己的婚事对仁宗多有抱怨,可此时此刻,看到一向宠爱自己的父亲清醒过来,瞬间觉得再没有比这更令人舒畅的事情了。
“赏,施针的沈医官和史姑娘要重赏,太医局诸位大人这些日子衣不解带侍奉在官家身边,也要好好奖赏一番。”
曹皇后是全场情绪最稳定的那个,尽管她也在赵祯醒来的那瞬间红了眼眶,但还是第一时间冷静下来,维持着一个皇后应尽的职责。
她这么一开口,仁宗立即看了过来,原本温和的神色起了变化,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既未询问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后宫诸事如何,也不关心曹皇后本人身体可康健。
福康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道爹爹果然还是对大娘娘这般不喜,当初张娘娘还在世的时候冷落中宫算了,如今张娘娘去了爹爹居然还是如此冷待自己的皇后。
那她呢?她和李玮本无半分感情,如果嫁过去是否也会过的像爹爹和大娘娘一般?或是连他们都不如。
想到这里,福康公主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仁宗醒了,歇了半晌喝了药,自然有一大堆的政事要过问处理。
史曦和沈天冬中途被召进去受赏,全程恭敬垂首,却也感受到了这位天子醒着时的好脾气。
“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后生可畏啊,此次重赏之后,也当潜心磨练医术,把此术造福更多百姓。”
赵祯说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沈天冬朗声应是,史曦也连忙跟着附和。
“这位女医使,是眉山人氏?”赵祯看向安静立在一旁的史曦。
“回官家,民女出自眉山,拜于医户杨氏门下。”
赵祯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低声感叹:“是我运气好,偏偏遇上精通此症的女医使来京。”
史曦连忙道:“即便民女不来,小沈医官也会治好官家。何况官家爱民善治,汴京城的繁华吸引着每一个大宋子民,是官家先种下因,才把民女这个果给引了过来。”
这话引的一旁的文彦博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仁宗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孩子,竟和徽柔一般会哄我开心。”
后面还有一大堆要紧事等着,仁宗自然不会与他们两人多说,史曦跟着沈天冬退下时,隐约听到几个大臣凑上去,七嘴八舌地说起“六塔河”一事。
史曦暗中捏紧了衣袖,但愿这一次,仁宗不要像梦中一样糊涂。
延和殿里,赵祯觉得自己刚刚清醒的脑子又要被这几个老臣吵得隐隐作痛。
他无奈地问了一句:“这六塔河不已经动工了吗,怎么又吵了起来?”
“官家,此事有碍龙体啊,兹事体大,不能不再议!何况当初是没有更好的法子,如今有了那束水冲沙一法,当然应当择优。”
文彦博一张脸被气的铁青:“自古工程都是一鼓作气,哪有中道易辙的道理,六塔河到如今花出去的银子难道都打水漂?”
说到这个户部可就有话说了:“臣以为,现下花的银子还是有数的,这要是再凿下去,恐怕把国库掏空了都兜不住!”
自己国库里有几个子儿仁宗还是很清楚的,听完询问了一下六塔河开凿以来的开支进度,瞬间觉得自己不如昏死过去好。
文彦博:“官家如今好不容易痊愈,你们就不能把这事缓一缓再吵?”
为首的的言官一连不怕死的倔强:“官家等得,江山社稷等不得,臣得为大宋的未来考虑。”
说到此处给同僚提供了新思路,也跟着补刀:“官家如今膝下无子,更该万分注意自己的龙体免得朝中大乱,那六塔河若是风水上于官家无益,不若就停了吧。”
文彦博心一惊,心道这可刺到官家痛处了。谁不知道官家这辈子最不甘的就是亲子接连夭折,人到晚年还没个自己亲生的继承人?
果然,赵祯在听到这话后变了脸色,疲惫地朝众人摆摆手:“罢了,此事容我思量一番,待几日后还朝,是继续还是停工自有分晓。”
汴京城里,史家一行人一夜未眠,待负责报信的宫人来传了话,史望春那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大相国寺的灯油也燃了一整晚,最后天边泛青,史家仆人来敲门通传,才把在窗前枯坐了一夜的苏辙从思绪中拉回。
隔着窗便见自家兄长一脸喜色地朝这边奔来,边跑便朝他喊:“醒了!官家醒了!史小妹没事了!”
苏辙愣愣地盯着兄长的唇语,余霞散绮,明河翻雪。刮了一夜的暴风雪仿若忽然被人叫停,漫无边际的思绪终于再次安定下来。
史曦提心吊胆加接连熬夜,一回去便率先栽去了床榻上。
待醒来,已是一日后,进奏院邸报传出了新消息,因六塔河有碍民生,官家亲子下令停工,所招民夫加固沿岸河堤后自行放归。
消息一出,百姓们自然高兴,平白少了许多苦役,换谁不赞一句官家仁慈。
但这背后到底是体谅民生还是介意司天监那个“有碍龙体”的说法,恐怕除了官家自己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与此同时,朝中又下令在天下各地搜刮治水人才,不拘官位出身,只要精通水利,于天下河道颇有见地,便能被征用,史曦估摸着是那束水冲沙的法子入了官家的眼。
这两道政令颁布以后,史曦反而更焦虑了,整日里心慌意乱地等着,直到听说黄河上游涨水决口,官府提前将人撤离损失不大,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汴京城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雨,在暴雨下到第三日的时候,有无名氏冒雨去开封府给包拯大人送了信,揭发宣徽使张尧佐私建园林堵塞河道。
那信最初是交到守门小吏手上的,若遇上别人就罢了,偏偏遇上的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包拯,当即便带人去张府核查。
这张尧佐原是凭着张贵妃的亲戚关系坐上了宣徽使一职,尽管本质上是个毫无作为的草包,但如今张贵妃仙逝,因着对故人的思念仁宗反而更加照顾张尧佐这个关系户。
包拯可不管他是谁的亲戚谁的挚交,核查到这几座园林确实堵了河道,二话不说便要领人冒雨砸墙。
张尧佐是知道包拯说一不二的性子的,当即气红了脸,也命人套了马车冒着雨往皇宫里告状去。
待包拯被传召时,张尧佐正搀扶着仁宗,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委屈。
包拯瞪眼看了过去,直把他看的一哆嗦。
赵祯还是很欣赏自己这个铁面无私的臣子的,温言劝道:“爱卿,尧佐好歹也是温成的堂叔,你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该这般不留情面啊。”
堂堂天子在大臣面前自称“我”,这已经是很高的礼遇了。
但并非所有臣子都愿意领情。
包拯皱眉看向赵祯:“官家此言差矣,正是顾忌着您的面子,我才要把那宅子拆了。这几日京师暴雨,那宅子直接堵了惠民河,张大人胆大包天把公河引入自己园子做景,仗的是谁的势明眼人看不出来?若不拆除那宅子,届时等到水漫京师,百姓骂的可就不只是张大人了。”
这话把仁宗说的一噎,谁料包拯竟未说完:“说到逝去的张贵妃,臣听闻官家此次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处理朝政琐事,居然是想去宗庙里给贵妃上香。官家莫不是想效仿唐明皇和杨贵妃?恕臣直言,唐明皇虽荒唐,人家还有好几个儿子继承皇位,官家您自己有几个儿子?”
这话直接把一旁的张尧佐吓得扑通跪了下来。
这包拯是疯了吧?居然问官家有几个儿子?问就是活着的儿子如今是一个也没有啊!
赵祯脸上也挂不住了,但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包拯指着鼻子骂了,这次竟熟练地压住了怒气。
“爱卿,你这般说可就是冤枉我了,我当时醒来百感交集,一时未克制住情绪,后来不是没去嘛......”
张尧佐又惊了:不是官家,您为何要这般低声下气?您都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还有点像犯了错的孩子?
包拯方才在同下属一道冒雨清理河道,如今整个裤腿子还是湿的,闻言也没什么好脸色,只面无表情道:“官家晓得该怎么做便是,那宅子不可不拆,眼下雨下的急,臣还要去现场督工,这便退下了。”
赵祯应了一声,连忙召开宫人给包大人送伞配车。
待人走后,张尧佐凑过去,委委屈屈开口:“官家,那臣的那处园子,这就保不住了?”
“宅子宅子,你个蠢材眼里只有宅子,温成那般聪慧怎就出了你这么个扶不上墙的叔父?朕因为你快要被包拯的唾沫星子喷脸上了,你还在那里惦记你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