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苏辙位极人臣》锦舟行

37、情难却

　　史曦开门，探头朝外看了看，才将人放进来。

　　“无妨，我去求了欧阳大人，只说我是他身边的下人，宫卫搜了身的。”

　　史曦见他果然一副下人打扮，不由心酸道：“如此是非之地，你来做什么，万一被发现了治你个窥视龙体的大罪。”

　　苏辙的语气不似往日平和：“我来做什么？我难道不该来吗？你要来送死我拦不住，还不能来看看你？”

　　这话带了三分怒意，是气话却也是实话。

　　史曦瞬间蔫了：“换成你也会这么做的不是吗？而且官家未必就醒不过来......”

　　沈天冬这时候朝这边走了过来，也不去理会苏辙那寒冰一样的面色，接了他手里的饭盒便将碗碟往桌上摆。

　　“莲花鸭签、红丝馎饦、玉灌肺、黄金鸡，好家伙，这位兄台你是来给她送断头饭的啊，这汴京城有名的吃食都被你搜刮来了。给我这个同死的蹭一口不过分吧？”

　　苏辙嫌他这话说得晦气，双眸锐利地瞪了过去。

　　沈天冬连忙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官家他福大命大，定能熬过这个劫。不过我还是好心劝你们一句，都这时候了，就别置气说些有的没的了，有啥以往不能说的话今日趁早说，虽说凡事要往好处想，但万一呢是不是？”

　　这话把立在一旁的二人说的一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将视线错开。

　　“得，多我一个。”
　　沈天冬取了碗筷吃食，识相地朝门外走去，把屋子里的空间留给他们。

　　空气安静到凝固，木门传出开合的吱呀声，沈天冬端着碗筷立在门外开吃。

　　史曦勉强勾了勾嘴角，看向立在对面的人：“我总以为自己有大能耐，看来不是这样的。若官家能醒来，我当是首功一件，若不能......”

　　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继续道：“若不能醒来，便是我倒霉到家了，弄巧成拙不说，恐怕还要连累你和你兄长的命数。但你们二人有的都是真才实学，便是换个天子也不会被埋没，到时候濮王应当会继承大统，你记得不要过分锋芒毕露，看好你兄长不要写什么容易招惹是非的诗文，名满天下是好事，但有时候名利如同烈火烹油，容易招来祸患。”

　　“虽过程艰险了些，但你的人生总归还是精彩的。你若一朝金榜题名，在汴京城寻个好人家的女儿娶妻生子，官途顺不顺且不说，无病无灾儿女双全地活到七八十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我阿爹阿娘，辛苦你多照拂一下，我大哥多年未归，二哥忙着做生意，爹娘若为我伤心，辛苦你多劝两句。往后记得告诉儿孙，汴京城就不要去了，金陵扬州可以走一走。”

　　史曦凭着自己琐碎的记忆絮絮叨叨，事到如今她已经对这些历史上的未来没有把握了，只盼着自己改变的不多，苏家几人能正常活到老。

　　苏辙深深地看着眼前人，仿佛要把她刻进眼底。

　　“曦娘，你就是个骗子。”

　　史曦冷不防被骂，不解地抬头看他。

　　“你说好要一路陪着我的。若你不在，我跟谁生儿育女？我孤苦伶仃地活到七老八十，你居然还觉得是好事？”

　　这话里带了几分质问，直把史曦问的万分愧疚。

　　她凑近了些，将脸抵在他胸膛上，嗫嚅道：“我自然也想亲眼见证你的一生，可这不是事关官家性命嘛，那针扎下去谁都说不准......苏小郎，你的人生很辉煌，其实不缺我一个的，你以后一定要做个好官，然后慢慢的等你的官越做越大，应该就会把我忘了。”

　　苏辙抬手将人死死圈住，叹息道：“曦娘，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傻子。我怎么舍得把你忘掉。”

　　后面那句说的微不可闻，史曦没听清，从他怀里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苏辙低头看着她一双乌灵灵的眼睛，低声道：“我说我今日，把你当年退给我的那块玉带来了。”

　　史曦一惊，便见那块熟悉又陌生的玉佩从他指间垂落，在她眼前轻晃。

　　苏家早年积产颇丰，这块玉石是苏老太爷送给小孙子做生辰礼的，史曦当初刚穿来时还带过一阵，虽年岁已久，她还是一眼人流出来。

　　“诶，真是好多年没见过这东西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拿。

　　苏辙将人松开，拿着玉退后一步：“你可想好了，拿这玉意味着什么你是知道的。”

　　史曦向前的脚步顿在原地。

　　眼前的青年比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还要温润生辉。一起长大的这么些年，他比历史故事里那个永远稳重持重的影子要鲜活，很多时候，史曦会忘记他命定的轨迹，他只是与她一同长大的苏小郎。

　　“我说不定明日要被处死，也说不定运气不好要被流放，或是被罚入奴籍，这样的情况，你也要娶吗？”

　　史曦满眼悲伤，抬头看向他。

　　苏辙定定地看着她：“要娶，便是你明日只剩个牌位也要娶。昨日听到消息我一夜没睡，只盼着官家能醒来你能无事。后来我又悔恨，恨自己不该与你定什么君子协议，曦娘，这块玉我早就想给你了，既然我们心里都没别人，为何要如此蹉跎，便是你明日要去赴死，我也要把该说的同你说了。”

　　史曦泪眼朦胧地反驳道：“谁明天要去死了！不许咒我！”

　　说罢，走上前将他手中的玉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可看清楚了，若此次我全身而退，待科举过后，我们便成婚。”

　　“好，我等着。”

　　寥寥几句，却仿佛在二人心间炸起惊雷。
　　只可惜这时机实在不好，前路未卜，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是未知。

　　越想越可惜，史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苏辙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蜻蜓点水的触碰，奇异的柔软转瞬即逝，让一向端方的少年郎呆愣在原地。

　　本就是被遗憾冲昏了头，亲完她就准备往后撤。

　　只是人还未退回去，便突然被眼前人揽腰拉近，随后后脑勺被掌住，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

　　她原本那点穷途末路的心情霎时被击垮，只循着本能顺从地闭眼，如同一尾鱼困于干涸之地，只能等待同伴的救赎。

　　二人明显都有些生疏，在被牙齿磕碰了几次后，悟性身高的那个率先掌握了要领。
　　一时之间，世界归于静谧，只能感受到对方滚烫急促的呼吸。

　　在史曦感觉到自己快要被蒸熟了的时候，门外响起一连串的敲门声。

　　沈天冬吊儿郎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是你俩说完了没，我端着碗在外面吹了够久的风了，这被人看见免不了又要一番问询。”

　　史曦一个激灵，连忙抬手将人推开。

　　屋内烛火昏暗，那股恼人的羞意却格外分明。

　　苏辙将视线落在她的唇上，意味不明地看了一会儿，这才过去把房门打开。

　　沈天冬端着碗进来，边走边赞叹：“这顿可真是吃的我浑身舒畅，便是断头饭也无憾了，若此遭官家无事，我带你们去城里有名的酒楼再吃一顿。”

　　小沈医官是个万年不变的怼人性子，如今好不容易夸了一回人，却不料屋内另两人心不在焉，只潦草地应了一句。

　　沈天冬啧了一声，摇摇头又寻到先前的那处矮榻躺下。

　　“玉我会收着，你先回去吧，不必再劳烦欧阳大人了，还不到最坏的时候。”史曦感受到脸上的热意，怕沈天冬看出什么，急忙便要赶人。

　　苏辙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唐突，虽想多与她说会儿话，但此处到底是天子近旁，他待久了会连累欧阳大人。

　　“你别怕，不会出现你想的那种结果的。此事乃文相最后决断，他的责任最大。再不济我就去到处求人，朝堂上还有那么多言官，总有人会为你们两个医官说话的。”

　　史曦点点头，强忍着不舍将人送出去。

　　木门再次开合，这次又剩下了她和沈天冬二人。

　　待她回来望着一桌子菜，各种思绪交杂，浅尝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这些菜加起来可要不少银两，你居然只吃那么点，真是暴殄天物。”

　　沈天冬贱嗖嗖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史曦没好气地看过去：“我没小沈医官识相，您自幼长在天子脚下，自然是识得好物。”

　　沈天冬呵了一声，八卦地探头：“这是你情郎？胆子不小嘛，能混进宫来给你送吃食。只可惜我观你见了他一面，更流连这破烂人间了。”

　　“你就不流连？”
　　史曦扭头反问，她不信一个热爱美食的人会急着想去死。

　　沈天冬翘起二郎腿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要说流连那自然是有几分不舍的，只不过我看淡了，落针前就料到过这个可能，故而坦然面对。”

　　史曦：“你是真君子，我比不了。”

　　沈天冬今日吃得好，难得有心情准备劝慰她几句，不料还未等他开口，门外走廊便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急忙站起去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