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苏辙位极人臣》锦舟行

35、议朝事

　　濮王妃率先走上来打圆场：“小沈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女医使是回春堂穆大夫的师侄，在风卒一症上颇有经验，你们二人不妨抽空探讨一番，或许会有别的心得也未可知。”

　　沈天冬早已厌倦了这一茬又一茬人的装腔作势，索性直言道：“施针的法子有风险，诸位前朝大臣按着不给官家试，便是请个神仙来又能如何？”

　　濮王妃被怼的哑口无言，倒是史曦想了想，试探性说道：“诸位大人是未看到这方法的疗效，我们不妨将治疗效果给他们看看，眼见为实，他们或许会多些信任。”

　　沈天冬睨了她一眼：“怎么试？趁人不注意偷偷跑龙榻前去试？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史曦也不恼，只语气平淡地陈述自己的观点：“不能在官家身上试，不代表不能在别人身上试。中风一症在寒冬腊月里多发，派人到周边乡野打听一番，去岁总有老人患了和官家一样的病症，若有愿意主动试针的便减免赋税赏赐银两，再不济搜刮天下囚犯，拿牢狱里的囚犯施针给诸位大人看效果，这样总行吧？”

　　沈天冬啧了一声，不由得多看了史曦几眼：“你这方法倒是可行，虽说有点昧良心，但总归是有用的。”

　　史曦心道你是免费给人治病又不是试毒，怎就没良心了，但她在宫里毫无人脉靠山，这事还得沈天冬去办，他说啥便是啥吧。

　　“走，这法子得让我爹知道，老顽固近年来越活越回去了，平常给官家扎个针都手抖。”

　　沈天冬说完便率先掀帘进去，史曦和濮王妃随后踏入，一进门，满屋子的药香扑面而来，只见几位医官正围着福康公主苦口婆心地给她讲道理，公主自己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听着。

　　“说来说去，爹爹还是醒不过来，太医局养着你们一帮人吃干饭的不成，索性我明日里去禀明大娘娘，把这太医局遣散了让你们各回各家！”

　　史曦站在一侧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福康公主，不愧是北宋第一位有册封礼的公主，这骂人的底气就是足。

　　只不过这位公主后半生的命运却颇为凄惨，看不上驸马被强逼着嫁人不说，还因为亲爹把身边的宦官送走变得疯疯癫癫，最后在仁宗死后惨遭驸马虐待，临死之时，满身都是跳蚤虱子。

　　看着眼前少女训人时的鲜活灵动，史曦实在很难将她和历史上那个命运波折的福康公主联系起来。

　　“公主若有本事就自己去求文相，在此处对着我们这种小官发什么脾气，来的多了被台谏一本折子奏上去，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福康公主被怼的一噎，只是见来人是沈天冬，想起自己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他也没少出力，忍了忍又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史曦惊讶地看了一眼沈天冬，这人真是绝了，这要搁现在绝对是个怼天怼地怼领导的主，就没有他不敢怼的。

　　苗贵妃也怕女儿再这样下去闹得不好看，见濮王妃进来，忙拉着她的手询问来由。待听到史曦的对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也帮着劝沈曙将这一法子奏明文相。

　　一来二去，事情进展的要比史曦预想的顺利。

　　先是贾昌朝的人脉关系发挥了作用，司天监少监一天三趟地往皇后宫里跑，直言六塔河这般动土克主，官家醒不过来就是因为引水入六塔河犯了忌讳。

　　曹皇后是个耿直端庄的性子，原本并不在意这种说法，可前几日官家糊里糊涂，竟在梦中高喊皇后要刺杀自己，吓得她已经一连几日不敢踏足官家寝宫半步。

　　这样提心吊胆又无能为力的日子太煎熬了，煎熬之余，曹皇后也不由得将司天监的话听了进去，难道真的是六塔河工程妨碍到了官家龙体？

　　有了这般想法，曹皇后立马去与文彦博富弼商议，文彦博听罢想都没想道：“无稽之谈，这等造福百姓的工程怎会犯官家忌讳，娘娘是在何处听了风言风语，竟被小人蒙蔽了双眼？”

　　文相的态度这般鲜明，曹皇后自然也不敢接着劝，她本来就不受官家喜爱，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种风水之事再得罪当朝宰相，当即便称是自己糊涂了。

　　司天监本就不得干预前朝政事，自然也作不出什么大乱子。文彦博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谁知这消息却莫名在皇室传开来，紧接着，连汴京城的老百姓都开始议论这件事。

　　宋仁宗在百姓的心中还是极受拥戴的，众口铄金之下，朝廷百官也受了影响，翌日一上早朝，几派人便又吵了起来。

　　文彦博年事已高，这般高强度辩论了一上午，实在是累的不轻，到最后只能把皇帝搬出来压人：“这事情是官家亲口批了的，你们如今纷纷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要抗衡官家旨意？”

　　富弼最近管着三司使的财政大权，眼见六塔河开凿后简直是个无底洞，这时候的态度也不似最初时那么坚定了：“官家前段时日连人都分不清，决策处事难免考虑不周，风水玄学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若我们将工程搁置一段时间？”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趁现在还早花的少不若就算了，先前还未动工没算过这笔账，现下实际操作起来人力、材料损耗、搬迁安置、损坏良田计算下来实乃天价，这河道还是不修为好啊！

　　文彦博没想到富弼能这么快就妥协，闻言只不满道：“官家龙体未愈，朝中大事全权交予你我二人，你如今耳根子这么软，如何对得起官家嘱托？”

　　富弼思量片刻，商量道：“那不若请皇后娘娘垂帘听政，往日也不是没这样的例子，既然你我二人难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不若请个能主持决断之人做决策？”

　　司天监干政属于僭越，可这法子让富弼提出来可就是理所应当了啊，在场的官员们看到苗头，也纷纷应和起来。

　　文彦博险些被气个倒仰，甩了甩袖子怒声道：“好好好，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是嫌我一个老头子过于专断，不能为官家处理好这朝中大事了，既如此，当初又何必极力主张官家迎我回来？我这就写祈休的折子，我头昏眼花，回乡里等死便是！”

　　这也是气话，毕竟谁都知道现在朝廷离了文相不能转，于是又开始有官员来劝慰文彦博。

　　司马光此时还是台谏一个不起眼的小官，闻言也上去劝道：“文相何必如此，如今官家昏迷不醒，朝中全仰仗您支撑起天下诸事，大家不过在治水上有些旁的看法，也是为了能帮着您一起把这事理好。身为天子要听百家话，您如今身居相位，自然也该纳百家之长。”

　　欧阳修在一旁听了半天，此时寻到了机会，也凑了上去：“先前我一提反对就被文相制止，说我那套挖淤的法子靠人力无法实现。现下我倒是有个不用人力就能给河道清淤的法子，不知可否容我给诸位解释一番？”

　　有人好奇接话：“不用人力，那用什么？”

　　欧阳修神秘一笑：“靠水力，束水冲沙。”

　　说罢，就将这一套原理，以及配套该用什么堤坝来拦水给在场大臣讲解了一番。

　　众人听罢后纷纷惊奇，忍不住赞叹道：“这法子妙啊，用水力把沙冲走，既省时又省力，还能用那围坝控制水量，好你个欧阳永叔，你这法子怎么想出来的！”

　　欧阳修笑的一连自得：“你等一定想不到，这法子来自一个布衣野服的读书人，但今年科举过后，你们或许能和他成为同僚。”

　　一个没有功名的士子，却能让欧阳修如此重视高看，众人一时之间更加好奇，又跟着追问了几句，方知那人竟是眉山三苏中的小儿子苏辙。

　　“没想到这小郎在水利上还有一番见地，这眉山烧的哪里的香，今年如此出人才。”

　　欧阳修谦虚摆手：“不是什么过高的见识，不过偶然灵光一现冒出个好法子而已，这方案实行起来还得靠精通水利之人具体走访黄河地势，我们也不能抱太大希望。”

　　说罢又看向文彦博，似嗔非嗔：“照我说，这六塔河动工就过于鲁莽了，那修河都部署李璋读书可以，在水利上却实在不算精通。那督办全部工程的河渠司李仲昌又是个急功近利的性子，可这水利上的活偏偏需要实打实慢慢干，文相，你这次愿不愿意听我一句劝，停了这事？”

　　文彦博都懵了，刚刚不是还在讨论什么风水玄学，怎么一会儿又出来个束水冲沙的法子，现在还要停工？那先前花的钱怎么办，记他头上？

　　御史李抃此时也说了话：“既然大家都有意见，不若先停了，请皇后娘娘出来垂帘听政，我们遇到这种悬而未决的事也能有个倚仗。”

　　文彦博心道官家昏迷中都胡乱指认皇后娘娘要谋权篡位了，若真把娘娘请出来听政，官家得知后不得直接吓死。

　　“此事随后再议，我去看看官家，说不定明日官家就醒了，这种大事还得他本人决断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