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苏辙位极人臣》锦舟行

32、巧撞见

　　史曦提着一壶“神仙醉”来到狄青所在的角落。

　　方才桃夭一出来，满堂的人都离了座位朝舞台那边围去，倒恰好把这边衬得空旷起来。

　　史曦勾起嘴角，抱着酒壶在邻座坐下，目光看着舞台那边，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对百善道：“这位大哥真是有趣，这满堂的人都在看桃夭姑娘惊鸿一舞，大哥却坐在此处喝闷酒。”　

　　狄青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本准备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酒，却被她怀中的“神仙醉”吸引了注意力。

　　“你一个姑娘家，不喝甜酿，却抱着一壶神仙醉？你可知这酒喝了能让你睡上一天一夜。”

　　史曦浅笑：“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神仙醉虽然醉人，却是解忧的好东西。”

　　狄青好笑地看向她：“你一个毛丫头，能有什么天大的忧愁？是铺子里今日的胭脂不合心意，还是时兴的衣裳不合你眼缘，再不济，就是你未婚夫不得你心。”

　　史曦心道我忧愁可多了，说出来能吓死你。

　　但嘴上还是随着狄青的话胡诌：“我那未婚夫貌相粗鄙，确实不怎么合我心意。”

　　狄青乐了，笑得胸腔都震起来：“你这小姑娘倒是有趣，看人最重要的是人品才能，那品貌又不能当饭吃，长那么精致有什么用？”

　　史曦不动声色：“大哥坐在这声色犬马之地，台上正是以美貌著称的桃夭姑娘，说这话可就有点令人难以信服了。要我说，男儿便该如狄将军一般，横刀立马，英俊风流。”

　　狄青被一口酒呛的猛咳：“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你可知狄青已经年近五十，做你父亲都绰绰有余。”

　　史曦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神色尴尬的人，心道单看面相可真看不出这人已年近五十，总觉得他还可以随时披上盔甲，为朝廷冲锋陷阵。

　　“大哥莫要误会，我说男儿应当如狄将军一般，是出于对其功业的敬佩，难道只有男子可以欣赏狄将军戎马生涯，女子却不能？”

　　狄青见她面色如常，一脸坦荡，这才放下心来。

　　史曦将自己怀里的神仙醉推过去，给他斟满：“只可惜如今雄鹰困于荆棘，骏马陷入泥沼，炙手可热的武将，哪里是那么好当的。”

　　狄青本接过她的酒盏准备痛饮一番，听到这话却突然醒了神，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史曦：“你早就认出了我？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史曦笑得一脸真诚：“将军真是醉了，这整个汴京城，脸上刺字，却又穿锦衣的人，除了将军还能有谁？方才离得远看不到，如今走近些，便确认无疑了。”

　　这还是狄青平生第一次萌生要把脸上这刺字给抹去的想法。

　　“小丫头，你可是得了谁的吩咐，来对我出言提醒？”

　　史曦拿过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不曾有人背后指点。只是我来汴京后听说书人讲了不少离奇的历史故事，今日又碰上将军在此处喝闷酒，所以有了这么一番话。”

　　见狄青沉默，史曦继续道：“在将军看来我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所以我说几句笑话也没什么。譬如依我之见，将军不该接这枢密使的位置。”

　　“为何？”狄青瞪大双眼，周身依稀可见武将的豪气：“便只许他们文人手握权柄，却不许我沾染朝堂之事？我偏要混出个名头来，打这帮文人的脸。”

　　“将军可曾听过韩信的结局，且不说韩信，就说本朝开国皇帝，那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为何本朝要崇文抑武，防的就是武将拥兵自重，像赵家夺柴家江山一般把他赵家从宝座上拉下来。”

　　“你不要命了！”饶是战场上见过腥风血雨的狄青，还是被她这话唬的一惊，慌忙转头去看周围有无人发觉。

　　史曦又不傻，她也是见这四周只有他们二人，才低声说了这番话，见状只接着道：“用兵打仗、保家卫国，将军自然不输于任何一个文臣，但若因为意气用事执意要在朝中与文官争个高下，我怕将军宝刀蒙尘，硬生生坠入这泥潭里无法脱身。”

　　她的意思是，不必争这一时意气，骂不过，躲还不成？朝廷上反对给武将高官厚禄的人比比皆是，若狄青把一身谋勇放在与他们周旋上，那真是浪费良将。不过她话也只能说到此处，若狄青真的贪恋这汴京城的温柔富贵，她也实在救不了。

　　顶多，顶多在这人要去佛寺避水的时候提醒他不要坐高台之上吧......

　　史曦这边在陪着狄青喝酒，殊不知二楼包厢，一向不爱出门的苏辙也在陪着一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饮酒赏曲。

　　这中年男人头戴儒巾，身着长衫，一把山羊须更是被视为“美”的象征。

　　“小苏兄，可惜你兄长今日未来。自从欧阳学士在宴席上给众人看了你们父子三人的文章，你们眉山三苏可是声名大噪，大家都盼着能亲眼讨教一番呀！”

　　这男子乃大名府通判贾昌朝，当初提议治理黄河，他的方案未被采纳，因此对文彦博多有不满，因着这人平日里好饮酒赏曲，又极度嗜好诗文，苏辙这几日故意来这八仙殿晃了几次，便与这人“一见如故”了。

　　苏辙听贾昌朝如此盛赞，急忙谦虚否认，这几日他大多时候扮演的是一个聆听的角色，主要内容就是花大段时间听贾昌朝抱怨朝堂上自己的派系如何被文相针对。

　　“还有先前，那动工修筑六塔河一事，我那方案是想了一个月才得出的，文相看也不看，我想挖通黄河旧道把这条河送回原位，有何不可？”

　　苏辙点头应是，末了拿起酒盏轻抿，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提点道：“既然大人觉得文相的提议不妥，何不奏明官家，让官家裁决。”

　　说到这个贾昌朝更来气：“别提了，官家龙体未愈，如今一日里昏昏沉沉清醒不了几个时辰，前几日不知梦见了什么，竟高喊着皇后要谋害自己，这等精神状态，你还能指着官家信任我不信任文相？”

　　苏辙沉吟片刻：“大人过于悲观了，官家想要信任谁，不过是看说的话说到了他老人家自己的心坎上罢了。官家如今最在意的莫过于自己的身体，整个皇室最牵挂的也是这桩事，贾大人自己说不上话，可若让别人说呢？”

　　一番话云里雾里，把人绕个半晕。

　　“你的意思是......”贾昌朝看向他，不明所以。

　　“六塔河穿北而过，风水上于龙体有害，这是危害国家根基的大事。”

　　苏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听得贾昌朝后背发麻。

　　“这话可不能乱说，害，你年纪小不懂官场复杂，这么说文相不会信的。”

　　“大人又糊涂了，我自始至终没说过要文相相信，我先前说了，只要官家相信即可。”

　　贾昌朝猛地站起来：“司天监少监乃我挚交好友，你这法子可行！即便官家想不明白，皇后娘娘和诸位王爷公主也该想明白！”

　　苏辙不置可否，举杯与他共饮。

　　待桃夭一曲舞罢，客人四散离去，史曦和狄青也喝的差不多。
　　她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在外不敢多喝，一壶神仙醉全进了狄青肚子里。

　　“小姑娘，你年龄虽小，却活的比我还通透。我以前总觉得这军功是老子拿命挣来的，这些文人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便能封侯拜相，凭什么！”

　　狄青一张脸喝的通红，两鬓的那点斑白也在烛火下愈发明显：“好在官家知我，官家抵抗住他们的议论，执意要给我枢密使正使的位子。官家不嫌弃我乃一介草莽，给我军权，让我领兵，还给我以前从未有过的好日子。我本以为我有了枢密使的权，我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报答官家......我朝的兵制腐朽不堪，这是一汪死水啊！”

　　史曦静静地听着，恰逢台上曲终人散，整个大堂的气氛莫名有些哀伤。

　　好在狄青自我修复能力也是极强的，说罢抹了把脸，豪气挥手：“算了，不提也罢，我原先是被这股子不甘蒙了眼，如今看，再这么不甘下去，怕是全家的命都没了。”

　　史曦让百善将人扶住，正要往门口走，就听狄青又拍着胸脯道：“小丫头，你别愁，这汴京城的好儿郎多的很，模样俊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你那未婚夫相貌登不得台面，我给你找个新的换了他便是！”

　　史曦心虚地应是，转过身抬脚，却发现不远处立着一青袍郎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显然，狄青刚刚吼的那嗓子被他听的一清二楚。

　　这种时候找个地缝钻进去显然是来不及了，史曦急中生智，连忙装作气冲冲地朝苏辙走近。

　　“好你个苏小郎，我以为你在大相国寺挑灯夜读，没想到你却来此处看美人跳舞！”

　　说罢踮起脚凑近闻了闻，怒气真切了三分：“你还偷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