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苏辙位极人臣》锦舟行

31、入勾栏

　　欧阳修脸上的笑僵住，眉头皱了起来：“你是从何处听闻这一消息？六塔河一事已成定局，我当初的主张并未被采纳。”

　　苏辙语气平淡，神情不卑不亢：“沿路不断有黄河沿岸民夫被征调，此事已经在百姓中口口相传，学生也不过是路过洛阳时听了一嘴。待细细打听过这一工程背后的想法，觉得多有不妥。”

　　“难为你在准备科举途中还有这番思量。”欧阳修长叹一声，“我自然知道此事多有不妥，那六塔河沿岸百姓不计其数，若黄河水决堤，这些百姓首当其害。”

　　说罢又看向一旁站的笔直的苏辙：“但朝堂诸事并非像读书那么简单，最后拍板决策也不是像你写文章一样酣畅淋漓。我当初拽着文相官袍劝的口干舌燥，也未曾将他的想法拉过来，六塔河已然动工，你我就是再觉得不妥也是无济于事。”

　　苏辙立在原地思索片刻，复又追问：“真的再无转圜的机会了吗？”

　　欧阳修看着他摇摇头：“该试的法子我都试过了，你一介白衣书生，难不成还想去干预宰相的决策？即便你能顺利见到文相，如今科举当前，你也不该为了这事去得罪文相。”

　　苏辙垂下眼：“若读书人不能看得见黎民疾苦、面刺政策之过，便是有了功名和贵人提携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我虽读的书不多，但先贤教诲还是不敢忘的。”

　　苏轼旁听全程，此时也明白了弟弟的坚持：“原是如此，当初我们兄弟两个远在眉山，连夜通读《庆历圣德颂》，赞官家任用贤臣敢于纳谏，如今官家虽病重，但庆历遗风尚在，我辈万死不辞！”

　　“住口！”苏洵在一旁及时出声制止了兄弟二人继续说下去，“那庆历圣德诗赞的是官家退奸进贤，文相和富相为朝廷鞠躬尽瘁，即便在某一事上判断有误，也不能让你如此类比，朝堂政事哪有绝对的对与错，你们两个还未科举，这等大事不应该由你们置喙。”

　　苏轼拧眉看向自己亲爹：“父亲，您自己写文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朝堂政事怎么就没有对与错了，于百姓有利即是对，于百姓有害即是错，如此浅显的道理，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

　　苏洵被怼的一愣，他何尝不是一个直言不讳之人，只两个儿子如今初次到欧阳学士府上拜会便如此激烈地讨论政事，于情于理实在不妥，两个孩子不懂事，他这个年近半百的父亲却不能还一派天真。

　　本想继续开口替儿子道歉，谁料欧阳修将他扶住，脸上堆满欣慰的笑：“明允，你这两个儿子教的不错啊，在文章上颇有天分不说，这一腔赤子之心却最是难得。那我明日便再去文相府上拜会一番，总不能凉了两个少年人的热血。”

　　苏洵没想到欧阳修会如此轻易地同意了两个小儿的论断，讶然之余，又听欧阳修补充道：“但六塔河工程已经开动，让文相回头必不可能，我能劝的，就是让他早日下令让沿岸百姓搬离河岸周边，当然，这河不出乱子是最好的。”

　　苏辙闻言，朝着欧阳修深深一拜：“学生在此，替六塔河沿岸百姓谢过学士！”

　　待一行三人从欧阳修住处出来，苏洵还未开口，苏轼便扭头看向弟弟：“三郎，你今日这出可着实让我意外，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研究河道水利之事了，往日都没见你提过。”

　　苏辙敛起眉间愁绪，回道：“不过昨日偶然听沿路百姓说了一嘴，今日突然想起，便想要同学士交流一番。”

　　苏轼点头：“那确实挺突然的，弟弟长大了，有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了。”

　　苏洵无视大儿子的牢骚，严肃道：“虽然我鼓励你们兄弟二人一腔赤诚，但今日三郎这事还是太鲁莽，欧阳大人在官场有自己的难处，你这般岂不是在为难他？”

　　苏轼啧了一声，无所谓地给弟弟辩解：“可欧阳大人最后也答应了会再试一试，说明他并未怪罪，父亲您这趟来京城，比往日小心谨慎了不少。”

　　苏洵觑了他一眼，心道有你这个儿子在前，我再不谨慎些恐怕苏家要完。原本觉得大儿子性格锋芒毕露不适合在官场，但至少小儿子是个谨慎稳重的，现在看来，他先前的感觉出了大大的问题！

　　苏辙只跟在一边听教诲，全程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但内心却早已有了另一番计较，欧阳大人这边既然作用有限，那就得寻求新的出路，但此事最好不要把父亲兄长牵扯进来，知道的人越多，曦娘做梦的事情就越容易暴露，不如他主动去寻求解决之法，倘若有什么危险，都朝他来。

　　史曦这边，在回春堂兢兢业业地给穆慈心打下手，一连几日累的回到住处倒头就睡，最后穆慈心终于绷着脸表示了对她的肯定，给她放了两天假以资奖励。

　　这可把史曦乐坏了，自从来了汴京，她只能每日在饭桌上听二哥描述汴京的夜市有多繁华多醉人，却未曾亲眼目睹过，如今既然有两天假，她决定把回春堂那边的事情放一放，说不定这闹市中就藏着门路呢。

　　出门前，百善还询问她是否要趁着有空去大相国寺看望一下苏家，史曦这才想到自己和苏辙也有多日未见了，但略一犹豫，她还是决定先去逛夜市。

　　苏小郎此时定是为了科举在埋头苦读，她就不去打扰了。既然出来了，她要去看百戏，逛勾栏！

　　史曦一边走一边当街打听询问，不一会儿便带着百善来到了勾栏瓦舍一带。

　　这地方像一个巨大的娱乐中心。里面分门别类划分了好几个区域，杂剧、说书、傀儡戏和各种买卖摊子一应俱全。

　　这样的瓦子，汴京城有十几座，史曦今日来的是城中规模最大的一家，据说有重大演出时可以容纳上千人。

　　史曦路过一处二手交易摊子，在一座名为“八仙殿”的高楼前站定，隐约可以望见楼内宾客满座。

　　“桃夭姑娘出来了！”

　　身后响起一阵兴奋的高呼，一群衣着锦绣的人瞬间开始往这“八仙殿”内冲，百善眼疾手快地将史曦护住，待这批人进去，史曦朝他笑道：“百善叔，走，咱们也去见识一下这受人追捧的桃夭姑娘！”

　　说着便要往楼内走，却在步入大厅时被拦下。

　　“入楼费二百钱，看桃夭姑娘的演出二百钱，两个人一共八百钱。”负责守门的护院面无表情地朝史曦伸出手。

　　好吧，这地方还施行门票制。史曦从怀里掏出八百钱，护院果断地放行，还递给她一个木牌子，上面用墨水写着座位号。

　　史曦按号就坐，也随着众人一脸期待地抬起头往舞台上看。

　　舞台上帷幔重重，丝管纷纷。一众着轻纱舞裙的女子自帷幔后鱼贯而出，款动腰身，簇拥着舞台正中的女子出现在大众视野下。

　　台下霎时沸腾起来。

　　“桃夭！桃夭姑娘出来了！”

　　“早听闻桃夭姑娘一舞动京城，今日我也算有福气亲眼见着了！”

　　“这八仙殿八位姑娘各有千秋，可若要排个位，就数桃夭姑娘能歌善舞，姿色也是一顶一的绝！”

　　无需史曦去打听，座下激动的人们已经帮她把信息汇总了个够。

　　史曦往台上看了一眼，美人双足轻点，随着乐曲轻甩楚袖，确实美的不可方物。

　　可今日偏有个不合群的人，从刚才宴席开始便大马金刀地往台下一坐，看也不看台上一眼，只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灌酒。

　　如此自饮自酌，还被周围人唾了一句“牛嚼牡丹不懂风月”。

　　史曦打眼看去，那角落里一个人坐着喝闷酒，丝毫不管周围死活的不是狄青是谁！

　　她只记得梦里的狄青下场很憋屈，但如今看他一个人在此处喝闷酒，恐怕这种恍若被困住的生活早就开始了。

　　压下心头激动，史曦朝侍者要了一壶酒楼里最贵的酒，提着酒壶朝狄青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