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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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曦像一缕游魂不受控制地在天地间飘荡。
梦中分不清年岁，只能看到自己的身体穿过巍峨高耸的城楼，掠过游人如织的繁华闹市，又在穿越层层红墙金瓯的建筑后落下。
庄严气派的大殿里，一众臣子手持笏板默然而立，整座大殿气氛紧张，针落可闻。
一内侍打扮的老人自殿后绕出，抬头看了眼殿中情形，又慌忙弯下腰，踩着小碎步到为首的官员面前见礼：“文大人，官家还是不见好，昨日醒了半个时辰，嘴里胡乱念叨着些什么，还未等奴才问清楚，就又睡过去了。”
那为首的官员身着紫色官服，脚踏乌皮靴，两鬓已经有些花白，单看模样架势，显然是这一众臣子里位份最高的那个。
史曦在记忆里搜寻，凭她对北宋粗浅的了解，能做官做到这个级别，又姓文的，恐怕只有仁宗时期的文彦博了。
果不其然，待那内侍说完，只听立在最首的紫袍老人捋了捋胡须，声音沉痛：“官家如今依旧神志不清，太后将朝中诸事托付于我们，我文彦博便是豁出这一条老命，也不能辜负太后和官家的信任。”
底下响起一连串的回应，有恭维客套的，也有冷哼一声不屑于溜须拍马的，但更多的是配合，这等紧要关头，谁也不想朝中出什么乱子。
待诸位大人表完态，文彦博咳嗽一声，又说了几句话安抚人心，这才开始处理这两个月来积压的朝中大事。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黄河改道决堤，引水入六塔河一事。
黄河泛滥几乎是每个朝廷绕不开的头疼之事，本朝景祐年间黄河就曾决堤改道，水淹千里，下游百姓无一幸免。近年来黄河又屡次决堤，河曲司事李仲昌站出来提议，把黄河下游的六塔河利用起来，分流一部分水进入六塔河，以此来减少黄河泛滥的次数。
可治水一事哪里就这么简单，这个建议一经提出，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就未曾断绝。
这件事已经快在朝堂上被吵烂了，如今圣上昏迷不醒，却丝毫不影响在场大人们的唇枪舌战。
文彦博是支持引水入六塔河这个提案的，当即又重复了一番如何开凿如何引水的计划。
话音还未落，侍讲学士欧阳修最先站出来反对：“此计不可，一来六塔河和黄河主干相隔几千里，若要引水就必须召集民工将中间相隔的距离硬生生挖开，如此耗费巨大的工程，以当今的国库根本无力承受；二来，黄河泥沙众多自古就淤积成患，下游泥沙沉积河床抬高，把水堵在了上游哪有不决堤的可能？开了六塔河却不疏浚河床泥沙，照样是做无用功。”
“其三，黄河水量浩浩汤汤，若引水入六塔河，势必导致六塔河周边洪水泛滥，沿岸良田数万亩，百姓不计数，为了治水却不顾沿岸百姓性命钱财，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此话一出，立马就有另一派的官员跳出来发声：“欧阳大人倒是高瞻远瞩，只是照你所言疏浚河道，召集数万民夫去黄河里挖沙子，这样的方法就不耗费钱财了吗？”
欧阳修收起笏板垂拱而立：“两相比较，疏浚下游河床的耗费比引水入六塔河低得多，且此方案行之有效，引水入六塔河，那就是个无底洞！”
欧阳修近年来在京中声名显赫，自然也不乏支持者。
待他说罢，立马有小官低声附和：“是啊，况且那六塔河位于皇城正北方，开凿河流在皇城正北方，这从风水上讲，对圣上的龙体不好啊！”【1】
这话还未说罢，这名官员就被欧阳修狠狠瞪了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我在说治理水患，你跟我提什么风水！
圣上龙体欠安，大小诸事皆由宰相裁决，可所有人都知道，若谁能接住治水这个大工程，待圣上恢复或是新君即位，这便是头等功一件。
在官家昏迷的时候不声不响干大事，等他醒了给他一个大惊喜，谁都觉得自己该成为这个惊喜的缔造者。
副相富弼明显是站在文彦博这边的，听完诸多议论，沉吟片刻：“国家如今的财富都依靠东南一带，东南赋税乃国库根基，若黄河水继续改道下去，怕是要波及东南。我看引水入六塔河这法子就很好，北方赤地千里，河水漫延损失也不会很大，且还能让京师百姓受益。”
欧阳修眼看争不过，叹了口气，深深地朝立于群臣之首的文彦博看了一眼：“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为了作出成绩连事实都不顾了！”
欧阳修撂下这一句，也不顾朝会有没有结束，甩了甩袖子便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史曦仗着自己是个“透明人”，背着手在这一群臣子中间走来走去，好半晌才理清他们在吵什么。
引水入六塔河？那六塔河比起黄河不过是条小沟渠，河床极其狭窄，能承受得住黄河水的咆哮之态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宋朝三易回河，人为地去干预黄河流向，似乎给财政和军备上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老天给她捎这梦是啥意思，那黄河放在工业时代都需要花好一番力气去整治，她一个寂寂无名的平头老百姓，能管得了这种事？
思及此，史曦皱着眉头在大殿中踱步，冷不防就看到一张英俊的帅脸。
虽然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岁数，但岁月的风霜只会让帅哥更多一层成熟稳重的气质。史曦忍不住定下脚步多看了两眼，这人双手抱胸站的笔直，一双凌厉的眸子直视大殿前方，有着大宋文人身上罕见的骁勇气质。
待看清他左侧鬓角上的刺字，史曦面上一惊。
狄青！
那个出身行伍，代兄入狱，脸上有象征出身的刺字，却骁勇善战击退西夏、把侬智高打的落花流水的狄青！
可惜她大哥不在，不然定要有一处粉丝见偶像的大戏。
如今的狄青位列枢密使，只是现在看来这么大的官也不是好当的，不然为何这整座大殿里吵得如此热闹，竟每一个人来跟狄青搭话，就让他这么孤零零地一个搁这儿站军姿。
好在大事面前，狄青似乎也不讲究这些，自己一个人在原地思考了片刻，便上前对那帮吵得不可开交的文官说道：“我以前行军路过黄河，亲眼见识过黄河之水有多汹涌不可挡，虽说人定胜天，但在这种江河之力面前，我们还是不要过分自傲为好。”
狄青一番话说的恳切，谁料一旁的文官却并未领情。
“你一介莽夫懂什么治水之事？莫说水道河渠不该在你的管辖之内，便是这枢密使一职，你也难当大任。官家也是过于仁慈，才让行伍之人身居如此高位，狄青，你为何不将你那脸上刺字抹了去，你日日顶着这么一个罪犯的印记上朝，让我等简直羞于与你同列！”
一旁的史曦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不是吧大哥，没人家上前线冲锋陷阵，有你在这儿喷唾沫星子的机会？你这是窝囊到啥程度才一直咬着出身不放？
史曦连忙转头去看被怼了的狄青，却见一米八的汉子立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一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愣是捏着拳头没发作。
“当朝侮辱枢密使重臣，罚你一个月月俸。”
一道不带感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就见一方圆脸、白胡须的老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那小官见状还要申辩：“不是...包大人，下官不过是发了几句牢骚，不至于定罪吧？”
“若朝中众人都跟你一般言行无状，要我这御史中丞干什么，当摆设？若你不服就去申辩，我今晚翻着律法好生与你论道一番。”
“诶不敢不敢，包大人罚的对罚的好。”那小官可不敢惹这樽大佛，这位讲起道理来连官家的情面都不留，低声讨饶后连忙一溜烟跑了。
史曦立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将目光落在这位包大人身上，这应当是...包拯、包青天？这长得也不黑啊，额头上也没月牙胎记啊！
一旁的狄青抱拳道谢：“多谢包大人。”
包拯扫了他一眼，拂袖掠过：“本是职责所在，跟你没什么关系。什么时候有空了，来御史台把你上次喝酒闹事欠的杖责领了。”
本来满腔感激的狄青：...
史曦本还想赖在此处，好生看看这几个话本子里的名臣究竟长啥样，怎奈事与愿违，忽感双脚离地，眼前的画面换了副模样。
六塔河沿岸，劳累了大半年的民夫终于把黄河与支流之间的河道挖通，又按照上级命令用沙袋砖石将河岸大堤筑牢。在场的民夫们虽然对这一劳民伤财的工程颇感不满，但好在现在已经竣工，他们暗无天日的这段日子也算是熬到头了。
河堤周边在举行庆祝活动，百姓们挤在一处讨赏，一时之间一派兴盛之景。
人头攒动之时，忽闻上游传来惊呼。
“涨水了！涨水了！”
人群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数十丈高的水墙漫过堤坝，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人群扑来。
不过瞬息，六塔河沿岸村落皆成一片汪洋。
数万民众，牛羊家畜，良田积粟，全部被大水吞没。
而这一切的发生，距离六塔河工程竣工还未超过三个时辰。
汴京城里，下属官员正喜气洋洋地跟文彦博汇报：“文相，六塔河工程这可就成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文彦博捧着热茶，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正好官家近来龙体渐愈，昨日奉御太医说已经清醒大半，我们这就入宫，把这一好消息告知官家。”
半个时辰后，皇宫宣圣殿。
宋仁宗赵祯从病中清醒，正坐在病榻前听文彦博细细汇报这段时日的朝事。
君臣和睦，其乐融融。
忽见一内廷官员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绝望之色：“官家！六塔河决堤了！大水漫延千里，眼看着朝京师这边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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