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苏辙位极人臣》锦舟行

26、诉衷情

　　史曦愣了一瞬，原本酝酿好的措辞冷不防又咽回了肚子里。

　　“所以呢，苏伯父本就有意让你去汴京应举之前先成家，若是那姑娘的家世能对你的仕途更有助益，自然也是极好的。”

　　这话说的实在违心，但史曦仍旧笑着补充道：“只是不知这位官家小姐，芳龄几何，何许姿容，若是饱读诗书，也算是和你志趣相投。”

　　史曦自认宠辱不惊，面上一直挂着浅笑，殊不知落在苏辙眼里，眼前人的低落快要从眼底溢出来。

　　苏辙勾起嘴角，故意道：“听张大人说，那姑娘貌比西子，自幼饱读诗书，有咏絮之才。”

　　史曦面上的笑再也挂不住，本该恭喜他此行觅得好姻缘，但转念一想她一晚上为两人的关系牵肠挂肚，这人倒美美抽身寻得好下家，还恭喜他？没门！

　　无名怒火在心头燃起，史曦再没了与他聊下去的心思，转身推开房门便要赶客。

　　楼下的百善听见动静仰头望上来，苏辙再止不住脸上的笑意，越过她又把门关上。

　　“苏公子既然有心跟人家结姻缘，就该注意影响，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你我名声都不好，我要歇下了，公子请回吧。”

　　苏辙把这难得一见的称呼在口中咀嚼了一番，好笑道：“你这还是平生头一次这么唤我，怎不叫我‘苏小郎’了？”

　　史曦面无表情：“我一介商户之女，以往出言无状行事粗鄙，比不得官宦世家的女儿有教养，只是如今在这锦官城见了世面，自然要规矩些。”

　　苏辙大笑起来，平生头一次这么情绪外放，引得史曦像看怪物一样看向他。

　　待止住笑，少年郎的眼底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我没留意过什么官宦世家的女儿，也不觉得商户之女有何粗鄙，我苏三郎不过一介布衣，那官家小姐自然有高门弟子去配，与我这平头百姓何干？”

　　史曦诧异抬眼，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逗她。

　　“好你个苏辙，你方才是骗我！”

　　“也不算骗你，张大人确实这么提了一嘴，被我以有婚约在身的缘由推拒了，你虽把那玉退还了，可在明面上，你我的亲事还是作数的。只许你拿婚约糊弄石无忌，不许我拿这当借口用一用？”

　　史曦气不过，抬手把人往门口推：“那我可真是该死，因为有我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未婚妻，教你白白错过了一桩好姻缘，可惜那姑娘貌比西子、才堪咏絮！”

　　苏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见她真的急了，这才把胸前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他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史曦面色一红，甩了甩手想要挣开。

　　苏辙一双大掌将她的手死死攥住，解释道：“曦娘，没有什么貌比西子的官家小姐，那都是我方才胡乱编的，你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意一清二楚，我不信，你没有发觉半分。”

　　史曦一顿，原本还在挣扎的手卸下力气，干脆摆烂式地让他握着。
　　真奇怪，她平日里行医问诊摸过的手不说上万也要成千，偏今日这出让她脸红心跳，连呼吸都跟着不畅。

　　苏辙见她不搭话，叹口气继续道：“原先我还在犹豫，你我二人自幼朝夕相处，若你当真对我没男女之情，我便准备藏住自己的心意不说，你想退婚便由着你退，日后...日后你若是遇到良人，我便以兄长的名义送你出嫁。”

　　史曦脸红的滴血，小声嘀咕道：“我有两个哥哥呢，我不缺兄长。”

　　苏辙低头看着她，一双黑眸里藏着万种思绪：“可是曦娘，我发觉我做不到，我单是想到你以后要同别人生儿育女相伴终生，我就觉得那人实在该死。有时候看阿兄和嫂嫂举案齐眉，我也会幻想自己成家以后的情景，但想到那情景里的人有可能不是你，我竟觉得索然无味。”

　　史曦活了两辈子，也不是没被表白过，但让她这般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苏辙还是头一个。
　　他眼中情绪过于深邃浓烈，让她不敢与之对视，只低下头轻声唤了他一句：“苏小郎，你今日这话说的，也太不像你了。”

　　苏辙拉着她的手将人拉近一步，属于他的沉香气息瞬间将史曦包裹。

　　不给她继续躲的机会，苏辙继续道：“难道在你眼里，我便是个没有情绪不会说话的木头？曦娘，今日我提到张大人要给我说亲你便如此生气，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并非无意？”

　　少年郎君面色坦然，如果忽略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会以为他真的像表面那样对这份感情充满笃定。

　　史曦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抬眼看向他。

　　“是。这也是我今日原本准备对你说的话。我先前退婚并不是...诶你笑什么？”

　　眼前人眉目如画，唇畔的笑在烛火下被照的分明。史曦被他这笑晃了神，余下的话再次被打断。

　　“我眼下欣喜若狂，还不能笑吗？”

　　史曦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属于苏子由的滤镜，今日就在此一起碎个干净吧。

　　“我知道，你一向反对过早成婚的习俗，且希望男女二人情至深处再考虑嫁娶之事，我虽不知你这惊世骇俗的想法是如何产生的，但三岁稚子尚有己见，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就强迫你去做不喜欢的决定。说心底话，史家家业颇丰，伯父伯母待你如珠似宝，我如今功名未取，便是两家大人同意履行婚约，我也觉得心有惭愧。”

　　说到此眼眸中闪过低落：“曦娘不愿成亲是对你我二人的感情存在怀疑，无妨，你只要不是毫无情意便好。”

　　史曦瞪大双眼看向他，这人怎么把自己要说的都给说出来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难怪小时候夫子说你洞若观火。”

　　“这不是洞若观火，这是出于这么多年来对你的了解，也是我手中的筹码。”

　　史曦：“什么筹码？”

　　苏辙：“赌这世上再无第二人比我更了解你，我凭着近水楼台，便有了获胜的筹码。”

　　史曦无语半瞬。少年，你以后在我心里的形象再也高冷不起来了。

　　清了清嗓子，她给两人的关系作了定性：“那从今日起，我们现在的关系就算是...情侣吧，我不会再躲着你疏离你，你也不能像那日一样莫名其妙吃醋生闷气，若感情更深，我们便履行婚约。”

　　“情侣...”苏辙细品这个称呼，“那和夫妻有何不同？”

　　史曦脸一红：“不同的地方多了去了！譬如我明日看你不顺眼，立马能换了你与别人成为情侣。”

　　苏辙心道这关系好生随便，但又不敢说，正想要再缠着她多说一会儿话，外面传来百善的敲门声。

　　“姑娘，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日再同苏公子说吧。”

　　百善像一堵墙一样立在门外，夫人说让他时刻留意姑娘的安全，在他眼下看来，苏家这公子哥就挺危险的。

　　屋内，苏辙面色一暗，不情不愿地被史曦推着往门口走。

　　“曦娘，你今日说的话可算数，你不会明日起来不承认吧？”

　　“算数。”史曦无奈地打开门，对上百善叔那张黢黑的脸。

　　苏辙仍带着怀疑：“可你儿时最会耍赖，要不我拿来纸笔你立个字据。”

　　“苏小郎，你有完没完！”
　　史曦叉腰堵住门，原本在房中的那股子羞涩顷刻荡然无存。

　　这一晚，刚刚确定关系的两个人几乎同时一夜未眠，第二日顶着一双黑眼圈在楼梯角撞上，忆起昨夜对话，又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楼下，苏雁回转过头，一脸担忧：“二郎，你看他俩这样子，是和好了没啊。”

　　苏轼正在专心辨别眼前的芝麻糠饼和芝麻酥有何不同，闻言往二楼看了一眼，了然道：“阿姐，你就别操他俩的心了，史小妹这个弟媳，我看是跑不了。”

　　话音还未落，果然见二人气氛和睦地一同下来。

　　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又有哪里怪怪的。

　　苏雁回摸了摸茶盏，索性不去想。

　　白日里，几人趁着外出，又在武侯祠、杜甫草堂游览了一番，与史曦前世看到的人为修饰过的景致不同，这些景点大多古色古香，墙壁柱石上被各方文人墨客题词留迹，一行人彻底好吃好喝了一遭，这才驱车往回走。

　　待到放榜之日，苏家兄弟两个毫无悬念位列榜首，史曦沿着张榜告示看下来，堂哥史闻秋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她对此没什么感觉，虽说大夫人母女为人不行，但多个有出息的亲戚也不是坏处。甚至史老太爷命父亲史望春陪侄子进京赶考时，史曦还在旁边暗戳戳地想能不能让亲爹把自己也带上，二哥都要跟着去见世面，多她一个不多吧？

　　这边史曦计划着什么时候去找亲爹商量，苏家那边，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两个儿子一举上榜，就此拿到了到京城参加省试的机会。忧的是张方平当初答应给苏洵谋的官职，不知为何朝中文书迟迟不下，五旬老汉的一腔欢喜眼见又成了空。

　　程夫人本想为两个儿子庆贺，看到丈夫落寞的身影，又不由得喜悦全消，跟着叹了一口气。

　　万事总得向前看。

　　苏洵于书房枯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终于作出了决定。

　　翌日一早，他对妻子说道：“我已年近五十，做不做官人生也就这样了。但二郎三郎还年轻，我便腆着这张老脸，再去求张大人为他俩写封举荐信，我亲自带他们兄弟两个上汴京谋门路。”

　　另一边，张方平披衣立于灯下，手里拿着的是写了一半的举荐帖，信纸开头赫然写的是：通进银台司，欧阳修。

　　儿子张恕在一旁研磨伺候，见父亲这封帖子改了又改，忍不住道：“父亲，您真要请欧阳大人帮忙啊，当初范公新政，欧阳大与您立场不同，您可没少上折子在官家面前骂人家，当初都闹到那般田地了，现在又求人办事，这不好吧？”

　　张方平落笔一顿，斥责道：“我和他的旧怨，关苏家兄弟何事？如今欧阳永叔在汴京文坛正是说得上话的时候，不找他找谁？若他真乃坦荡君子，便不会错过苏家这三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