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去益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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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拎着饭盒进屋，将菜碟碗筷在弟弟面前一一摆好。
黄芪养脾粥、茭白鲊、话梅排骨、鲜炖鸽子汤......显然把苏辙这个伤患和史曦的口味都考虑进去了。
苏辙望着满桌子菜，提起未受伤的右手尝了两口，心绪恹恹，食之无味。
“你又跟史小妹吵架了？可好久没人能把她气成那样了。”苏轼见怪不怪，一边夹菜一边问道，他的胃口和弟弟比起来俨然是两个极端，再苦再气不能委屈口与腹，这是他从小就秉持的人生哲学。
苏辙眸光微动，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她看起来很生气吗？”
苏轼：“史小妹平日里多随和一人啊，对谁都笑眯眯的，连饭都不愿意与你一同吃了，可见是气的不轻。”
苏辙放下筷子，肩膀微微低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无力：“是我的错，我方才昏了头了。”
还未等兄长接话，复又猛地一下站起来：“我这就去找她道歉。”
苏轼正吃的津津有味，冷不丁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拉：“你好歹等两人都冷静一夜，明日，等明日再去也不迟。相信我，你阿兄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你嫂嫂每次生气都被我哄好了。”
苏辙转头看向兄长，目光明澈：“怎么哄？”
“这个简单。”苏轼略有些得意地指点道：“我一般会连夜写诗作词，道歉多直抒胸臆，讲道理就化用典故，待第二日一早，把数十篇词赋放你嫂嫂妆奁里，她看完就气消了。”
苏辙沉默了半晌，眼眸再次黯淡下来：“阿兄，且不说我在填词上不如你，单论什么典故化用，你觉得我用你这方法道歉，曦娘看得懂吗？”
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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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曦这边，气鼓鼓地回到家里，甫一进前厅，就被李珺铁青的脸色吓得一激灵。
“跪下！”
“阿娘......”史闻达在一旁想要拦，被李珺一个眼神吓得后退几步。
史曦默不作声地走近，乖巧跪在李珺脚边。
“伸出手来。”李珺掏出原先准备好的戒尺，面上不见半点在苏家时的温和宽容。
史曦掌心朝上，刚刚把右手伸出去，戒尺便重重地落下来。
这一下带着十足的力道，拍在手上发出“啪”的脆响，李珺手下力气不减，一连又打了五下，这才沉下眼看她：“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史曦的掌心肉眼可见地快速红肿起来，但仍旧跪的笔直：“女儿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自以为是，错在处事不知深浅，没有按照阿娘的吩咐出门带人，把自己和身边人置于水火之中。”
李珺冷哼一声：“说的好听是不知深浅，说的难听就是不知好歹。我往日里怎么教你的，这世间最不可琢磨之事就是人心，最不能低估的就是人的恶意，你倒好，我看你把我的话听进狗肚子里去了。今日在场那么多百姓，可有一人出来救你？”
史曦垂着头，闷声道：“没有。”
“没有便对了！你以为你坐那里卖弄几下医术，沿街撒撒银子，人们就一定会记住你的好？你今日所作所为，不啻于稚子怀金过闹市，今日劫持你的是乡间无赖，明日就有可能是你亲手医好的病人！”
史望春平日里最是袒护几个孩子的，唯独今日，对妻子的惩罚未发一言，全程一脸严肃地坐在一旁：“曦娘，你有善心是好事，但这前提是要确保自己不能受到伤害，我们还是把你保护的太好了，才让你这般大胆。”
史曦吸了吸鼻子，低声认错：“阿爹阿娘，是我错了，这种事情，我保证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李珺见她一副丧眉搭眼的样子，气消了大半：“罢了，你给我回去好好反省，罚你今晚不许吃饭，明日我挑些补药送去苏家。你程姨母多么聪慧的人，你以为她看不懂今日的前后因果？”
史曦应了是，拖着软绵绵的腿回到自己小院。
待夏榴给她上完药，只觉疲倦到了顶点，简单洗漱完便一头栽入松软的锦被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不料接连遇上几个噩梦，梦里一会儿是母亲的训话，一会儿是苏辙同她生气时的神色，还梦到刘茂把她挟持在手里，血流了一地，周围是冷眼旁观的乡民。
史曦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像是还滞留在梦中，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想放弃这一切了，好好做她的史家大小姐不行吗，反正学医也救不了大宋，靖康耻按时间也波及不到她，苏轼苏辙精彩的人生根本轮不到她插手，她算哪根葱。
右手火辣辣地疼，胃里也隐隐有灼烧感。
史曦叹口气，光着脚摸索到外间，在桌案上寻到一壶凉茶和一碟栗子糕，不甚讲究地往嘴里塞了一块，端着吃的喝的到靠窗的梨木茶几旁坐下。
推开雕花木窗，月光乍泻入屋内，落在史曦面前的几案上。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伴着丝丝凉风送来，初醒时的困顿与睡前的躁郁一概全消，史曦放慢了吞咽的动作，就这么盯着窗外的青石阶发呆。
夏榴住在偏房，听到动静第一时间揉着朦胧睡眼起来察看，半只脚刚踏进房里，冷不防就看到一女子披头散发地坐在窗户，一张脸被月光映得惨白，嘴巴一个劲鼓动。
好在这些年跟着史曦没少被迫锻炼心脏，走近了些，她认出那个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人是自家姑娘。
“姑娘，您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坐着，也不知道披一件衣裳。”
夏榴取了外衫来，史曦推了推糕点碟子：“来，你也吃，这栗子糕还怪香的。”
夏榴忍不住笑了，挨着史曦坐下：“这碟糕点是奴婢偷偷留的，虽说夫人要处罚，但也不能真把姑娘饿坏了。”
说罢，又借着月光转头看向少女朦胧的侧脸：“姑娘是在为今日之事不开心？不妨跟奴婢说说，奴婢虽没读过什么书，但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史曦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其实吃点东西她已经好多了，想当初上辈子焦头烂额改论文到半夜，第二天对着失败的实验数据崩溃大哭，科研困难都被她克服了，这次纯粹自己犯蠢，相比起来要容易得多。
“我只是察觉到自己以前想的太简单了，无妨，吃一堑长一智。”
夏榴啃了一口糕点：“奴婢以前做下等婢女，也曾犯过不少蠢事，每次被嬷嬷教训后都要回去哭一场，但第二日奴婢就能保证绝不再犯，一来二去犯的错少了，干活也越来越麻利，就被指到了姑娘身边来。姑娘只是今日难过，且又被夫人罚了晚饭，待明日姑娘大吃一顿，便会觉得这实在不值一提。”
史曦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这院子里数你活的最通透，你可不是小聪明，这是大智慧。”
说罢，叹了口气，颇有些幽怨道：“除此之外，我还又把苏小郎给惹了，我从没见过他这般生气。”
夏榴见自家姑娘再次支着下巴发愁，以为是什么大事，谁知她竟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好吧，自家姑娘从小就想法独特，也只有在遇到苏家郎君时才流露出些许孩子气。
“您以前不是一天要惹他好几回吗？奴婢以为他都习惯了。”
史曦尴尬了片刻，小声反驳：“那能一样吗，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如今他非要与我论什么别人、愧疚，简直不可理喻！”
史曦说着就把二人发生矛盾的经过同夏榴交代了一番。
夏榴听完，看着少女黑亮的双眸，低声问道：“姑娘向来聪慧，不可能听不懂别人话里的意思，姑娘您是真的不懂苏家郎君的意思呢，还是不愿意去懂？”
史曦愣在那里。
夏榴继续道：“按照常理，若两家有婚约，女子及笄后便该商量日子开始筹备婚事。姑娘主动提出要退婚，但此事并未被两家大人许可，也就是说，在苏家郎君眼里，您依旧是他的未婚妻。既然是未婚妻，姑娘那般说话，自然是生分了。”
屋内一阵沉默。
“你的意思是说，他今日生气，是吃醋了？”
史曦如遭雷劈，自言自语道：“那可是苏辙，平日里最冷静稳重的苏辙，他心里装的是文章与抱负，他不该......”
夏榴对苏辙可没这么重的滤镜，在她眼里，苏家郎君再惊才绝艳，还不是小时候被自家姑娘摁着恶作剧。
“他不该如何？苏小郎君也吃五谷杂粮，也有喜怒哀乐，遇见喜欢的姑娘有些心绪波动，这再正常不过。”
史曦被她说的面红耳赤：“你怎知道他喜欢我，或许只是因着从小一起长大......”
“姑娘莫要自欺欺人了，您自己若是未曾察觉苏小郎君的心意，您前段日子躲什么？”
夏榴说罢，不解道：“话说回来，奴婢平日里旁观两家相处，苏小郎君一表人才，又明显对姑娘有意，程夫人也是极为和善之人，奴婢不知，姑娘为何不愿嫁？”
史曦这才回神，反问道：“只是因为这般简单的原因便要嫁？他是个极好的郎君不错，可你家姑娘我也不差啊。若二人感情未到非卿不可的地步，我岂能胡乱把自己嫁与他人。”
夏榴瞪大眼睛：“姑娘这想法也是稀奇，婚姻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许多成婚多年的夫妻尚且感情淡薄，哪有姑娘想的这般。姑娘扪心自问，您就对苏小郎君没一点喜欢？”
这话似一颗小石子，在史曦心湖砸起一阵波澜。只可惜转瞬即逝来不及捕捉，末了，她只打眼去看一旁的夏榴：谁说古人含蓄的，看看眼前这个丫头，比她一个现代人开放直率多了！
上辈子许是受到父母影响，史曦潜意识里对男女婚姻持相当极端的悲观态度，前世在亲密关系上没什么进展，没想到到了这里，遇上这种事，还是个手足无措的小白。
半晌，她终于开口道：“夏榴，你问的这个问题，说实话，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你容我想想......”
夏榴笑着起身：“姑娘您先睡吧，好事多磨，是该好好想想。但姑娘也不必思前想后顾忌太多，世间万事，从心即可。”
从心即可。史曦咀嚼着这四个字，灌了一肚子凉茶，只觉被夜风吹得手脚冰凉，忙关窗爬回了床榻之上。
只是这一想，又耽搁了好些时日。
七月初，官府对吴天宝等人沿路抢劫、当街闹事的案子有了处罚结果。宋律规定，盗窃罪其赃款赃物共计满五贯者处死，史曦当日丢出去的银票数额过于巨大，吴天宝与刘茂原本直接被判了死刑，但念在二人行凶未遂，最后杖两百，刺配沙门岛。
那地方不亚于当世的鬼门关，其间囚犯多被虐杀致死，一时竟说不上和死刑比起来到底哪个处罚更好。
吴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分拣新到的药材，闻言怔愣了一会儿，对一旁的杨听莲说道：“那日若不是我们运气好，恐怕曦姐姐就不会全头全尾地站在这儿了。弟妹已被乡里富绅接了去，我娘也抑郁而终，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杨听莲听她这么说放下心来，转头就见史曦在同苏雁回比划，商量着怎么在衣服里缝个夹层，好让她以后出门带钱不那么显眼。
杨平疾恰巧从苏家回来，闻言接话道：“那正好，岳父要带二郎三郎去州府参加秋试，八娘坐月子闷了这么久了，你们趁机带上钱去益州市集上好生玩一趟。”
“苏辙的伤恢复好了？”史曦放下手中的布条，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杨平疾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这孩子能吃的很，如今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当爹的戳了戳闺女的脸颊，这才笑着看向史曦：“好不好的你不会自己去问，你好歹也是个行医的，整日里三遍五遍问我算什么道理。”
这话逗的院中其他人都笑起来，苏雁回弯起唇，只话语里还带着犹疑：“弟弟们去考试，我却趁此去玩乐逛街，这不好吧。”
杨听莲：“阿嫂，你要是别人家的姐姐，那确实得跟着操心，但你那两个弟弟要是连一个小小解试也应付不来，这眉山的文脉香火，恐怕要完蛋。”
益州治所，便是千年后的成都。唐代便有“扬一益二”的说法，在那时人们的眼里，世间最繁华的城市第一是扬州，第二便是益州。
杜甫笔下的锦官城，眉山人自己眼里的小汴京，自上次出事后史曦就家中药铺两点一线跑，如此一听果然心动。
“好，那便带上人，我们去益州！”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去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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