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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变故生 ...

  •   吴双自从被史曦收养,几乎是与她同吃同住,原本瘦弱单薄的小丫头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再难看出初见时的窘迫局促。

      加之她是真心想留在永安堂学本事,每日聚精会神地旁观史曦和杨平疾看诊,闲暇时就抱着史曦给她的医书认字,这般勤勉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愈发对她多加照拂,连近年来不怎么管事的杨神医都忍不住对她指点一二。

      今日史曦出来义诊,吴双就跟在一旁打下手,只是这姑娘如今变了模样,个子都比原先高了不少,让前来找事的亲爹第一眼竟没有认出来。

      变故骤生,吴双第一个拦在了史曦身前,戒备地瞪着把她们围了一圈的人:“爹!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在此处胡乱造谣!”

      这一声“爹”可把吴天宝震的不轻,定睛细看,眼前这个粉面绣裙的丫头不是他家双娘是谁!

      当即换了一副神色,改为满脸悲痛地嚎哭:“你们看!这个就是我女儿,这永安堂的女大夫当初把我女儿拐去做使唤丫头,却连一分月钱也不给,我养了十多年的女儿啊,就这么白白地被富人家糟蹋!”

      这吴天宝原是个好吃懒做的村夫,当初逃难第一时间急着卖女,后来谣言平息,回村里找人一打听,方知当初买人的是眉山城富商史家的千金,那史家万贯家财,在永安堂行医的女儿更是出手阔绰,时常拿出银钱救济周围乡民,吴天宝回家和交好的兄弟们一合计,总觉得当初二两银子要少了。

      物以类聚,当初和吴天宝一起进城避难的皆是些斗鸡走狗之徒,某日一群人喝酒闲聊,便有挑事者出言撺掇:“二两银子能顶个屁用!那史家的丫鬟一个月月钱都不止二两,如今你家双娘在史家伺候,你这当爹的可曾得过她的银子?”

      吴天宝略有些心虚:“我当初是卖女,人家把双娘买走了,就与我断了来往,哪还有给我银子的。”

      “糊涂啊吴哥,怎么说你也是丫头亲爹,她身上流着你的血,当初卖她是家里揭不开锅不得已为之,双娘懂事,怎么也不会怨你的。如今她去富人家里吃香的喝辣的,却留你在田野间劳累,这是什么道理?拿钱孝敬老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把吴天宝说的抓心挠肝后悔不已,觉得自己当初在史曦手下吃了好大的亏。

      借着酒劲儿,庄稼汉子一拍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让史家加钱,要么让双娘从今以后往家里拿钱,我如今就是找个好人家把闺女嫁出去也不至于这么不相往来,总不能我吴天宝养大的闺女,从此给别人做嫁衣裳!”

      利益熏心,恶向胆边生,吴天宝同几人一合计,便有了今日这当众闹事一出。

      史曦冷眼看着眼前这群无赖,反问道:“当初是你当街卖女,为了尽快拿到银子恨不得将双娘像个物件一样丢出手,那白纸黑字的字契我还收着,你还想抵赖不成?”

      吴天宝往地上唾了一口,狡辩道:“我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里懂你说的什么字契,那种玩意儿不过是你们富人家诓骗穷人的手段罢了!”

      今日义诊摊子前来的乡民不少,不少熟面孔这几年没少受过永安堂恩惠,当即变了脸色,凑上前开口替史曦说话。当然也有几个来蹭药膳汤饮的,听到吴天宝这么说,在一旁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冷眼看笑话,比起富人乐善好施的故事,他们更愿意看穷汉子敢于反抗、富人颜面扫地。

      毕竟穷人是大多数,人类的劣根性向来如此。

      “当初,是你说弟弟妹妹快要饿死,叫我乖乖听话把自己卖给别人家换弟妹一口粥吃,你说贼寇要打过来了,我跟着你只会连累你吃不饱。”吴双眼眶发红,平生第一次这么大声同父亲讲话,“莫说动乱的时候,便是收成丰足世道太平的年头,你也没让我和弟妹吃过一顿饱饭!阿娘当初生病,你拿她救命的银子去吃酒赌钱,我阿娘就是被你活活害死的!”

      “如今我跟着曦姐姐,不用动辄被你打骂,也能吃饱穿暖,你又眼红了是不是!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过,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人父母!”

      平日里积压的怨恨全都一股脑迸发出来,吴双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滚落,浑身上下一个劲儿发抖,不知是情绪过于激动还是骨子里的畏惧犹在。

      史曦伸手将她揽住,一只手轻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心间只道跟这吴天宝说理是说不通的,连忙悄悄地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孩童拉住,低声吩咐道:“去城里惠丰酒楼寻打手来,就说史姑娘吩咐的,快去!”

      那吴天宝当众被女儿这般指责,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当即恼羞成怒:“好啊!你这赔钱货吃了几日好饭便不认得爹娘了是吧!我今日倒要叫你看看谁是你老子!”

      说着便抬起巴掌要往吴双脸上挥,吴双以前没少被他打骂,几乎本能地僵立在原地,好在被史曦眼疾手快地拽了一下。

      “怎么不躲,等着挨打?!”

      这一声让吴双好似大梦初醒,她刚刚是下意识不去躲,因为以前挨打若是躲了,事后只会被打的更狠,可如今不一样了,她就是为了曦姐姐,也不能再像过去一般软弱!

      “我说的没错!你打死我我也是这个说法!”

      果然,那吴天宝见自己出手落空,当即红了眼:“好啊!果真反了天了!兄弟们都给我上,是这史家欺负人,教唆我女儿成了个白眼狼!”

      一声令下,场面霎时混乱起来,几个提着棍棒锄头的混混当即冲上前,拎起一旁的汤药罐子就开始打砸,支起的简易棚子被推倒,好在史曦躲得快,拉着吴双堪堪躲过。

      今日来看诊的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总不能让他们跟着受累,有几个想要上来劝阻,被史曦伸手拦住。

      “你们不是就想要钱吗?要多少,说个数就是。”

      史曦冷眼看着还在卖力打砸的那伙人,解下腰间的钱袋子丢过去:“今日出来义诊只带了这些,你看看可还够,若不够我再差人回去拿,只一条,你们不许伤害无辜的人。”

      吴双看着那么一袋银子被扔出去,急的想要伸手去拦,被史曦使眼色阻止。

      吴天宝闻言最先停下手中动作,急匆匆捡起地上钱袋子一看:嚯!里面何止是银子,竟然还有一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他一个田埂上刨土的人,这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本朝纸币盛行,益州更是“交子”的发行地。史曦平日里贪图银票轻盈便捷,大额交易都是拿纸币带在身上。今日原本准备收完摊子去给药铺预定下半年的药材,没想到半路碰上这一遭。

      这吴天宝想拿这笔钱,也得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本事吞下。

      史曦不动声色地想拖住这人,转移话题道:“你养了双娘十多年,多要些银子也无可厚非,只是得让今日在场的大家伙也做个见证,这次给足了你银钱,可没有下次了。你若再打着父母的名义来找双娘麻烦,我可要去官府同你好生论道一番!”

      那吴天宝早被手里的巨额银票乐得脚底发飘,闻言立即换了一副谄媚神色:“不找了不找了!我这就带双娘弟妹离开眉山,这钱够我们在别处置办房产了,还能做个小本生意,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这吴天宝也怕史曦事后变卦再拿官府压他,见好就收,恨不得马上回家收拾行囊跑路。

      史曦冷脸瞧着他这前后天差地别的态度,在心中飞速打算:那银票兑换时走的是家里酒楼的流水,若拖到援手赶来,将这人绑了送官,她便能拿着凭证告这伙人当街抢劫!届时数罪并罚,定教这人把牢底坐穿。

      见吴天宝领着人就要走,史曦将人喊住:“慢着,你们怎么将这义诊的棚子拆了的,就怎么恢复原样,这里还有一大批病人未看诊,难不成要让他们的病情因为你们耽搁了不成?”

      围观的众人一听,连忙附和道:“就是,我们今日真是晦气,好不容易盼来个不要钱的大夫,就这么被你们搅和了!”

      “吴老二,你卖你的闺女,乡亲们可没欠你的!”

      吴天宝一听,心想钱都到手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又指挥着兄弟们把倒在一旁的凉棚重新搭起来。

      也就是搭个棚子的功夫,跟着来砸摊子的一个毛头小子不乐意了,酸了吧唧问道:“吴哥,你得了这么大一笔钱,要给兄弟们分多少啊?”

      “老子用闺女换的钱,凭什么要分给你?”吴天宝把钱袋子捂怀里,得意地哼哼:“你要是想要钱,不若趁早娶个媳妇儿,也学着老子卖闺女!”

      “呸!我岂会同你一般不知廉耻!兄弟们拼死拼活同你来办事,你最后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那青年一听不干了,扔了手里的木棍子就要罢工。

      “就是!这讨钱的法子还是我替你想出来的,没道理我一分钱都没有吧!”

      “吴天宝,你这可就忒不仗义了!”

      吴天宝见一下惹了众怒,虽心有不甘,面上还是马上安抚道:“给给给!我拿出十两银子请兄弟们吃酒如何?咱们先把棚子给人家搭好,外面这些老东西虽然都是病秧子,却也难缠的很。”

      “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再怎么着,你也得分我们三百两!”

      “刘兄弟说得对,我们这么多个人,要三百两不多!”

      吴天宝差点被这几个无赖混混气的胡子冒烟:“三百两!你们想屁吃呢!你们一群狗东西一年才挣多少,跟我来一趟就想分走这么多,这绝无可能!”

      “吴老二,你是不是活腻了!”

      方才最先叫不平的那个刘姓青年平常野蛮惯了,当即拎起拳头砸在吴天宝面上。

      吴天宝也不是吃素的,冷不防吃了这么一拳,顿觉血冲后脑,抡圆了膀子也与那青年扭打在一处。剩下的几个汉子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吴天宝怀里那钱袋子,见状连忙加入混战,几人配合着就要去抢钱。

      史曦和村民们站在一边,原来还在等这几人搭棚子拖延时间,没想到这一帮混混直接因为分赃不均狗咬狗打了起来,这可正合她的心意!

      不远处,被史曦嘱咐去喊人的小童也带着人赶了回来,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骑马赶过来,沉重的马蹄踏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放眼望去,冲在最前头人的两人一个身着明黄色锦袍,一个只着素色青衫,赫然是石无忌和苏辙。

      立在人群中的史曦眼皮狂跳,这俩人怎么聚一起了!

      且说那小童今日奔着去惠风酒楼喊人,说清原因后差点把钱掌柜吓个半死,生意也不做了,连忙招呼了后院里所有的护院打手都跟他去救小主子。

      苏辙今日难得休息,去杨家探望了新出生的外甥女,本还在为没见到史曦感到失落,路过史家酒楼,就见钱掌柜风风火火地领着一批人抄着家伙事往外跑。

      待把人拦下问清缘由,一向喜愠不形于色的郎君瞬时脸色煞白,二话不说同钱掌柜借了马便要同去。

      至于石无忌,自打那日在永安堂同苏辙打了个照面,心里总暗暗憋着劲儿发誓要同这苏家三郎较量一番,奈何差人暗中跟踪这苏三郎几日,发现这人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剩读书,这样无趣的人,史妹妹瞎了眼才会看上吧!

      本来都准备放弃了,谁料今日在街上吃酒,就见派出去的小厮跌跌撞撞跑来禀报:史姑娘义诊摊子被人砸了,那苏三郎正骑马去救!

      石小公子一听这还得了,这等英雄救美的好事怎么也该落在自己头上!当即二话不说,抢了酒馆的马便追上去。

      一来二去,两批人马在道上汇合,便有了史曦眼里这戏剧性的一幕。

      她何德何能啊,让唐宋八大家之一和风流富公子骑马来救。

      吴天宝一行人原本打的红了眼,一拳一脚往死里发力,事到如今谁都想独吞了那五百两银票。那可是五百两啊,买田置地、娶妻生子的本钱一下子就有了,说不定还能就此改变命运,换谁谁不心动?

      可突然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这几个扭打在一起的人才忽然惊醒:不好!恐怕是县城里来人了,再不跑就得吃牢狱官司,命都没有了还要什么钱!

      几人见状连忙开始四蹿奔命,只是打架互殴耗费了不少体力,如今腿软气短,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骏马,眼看酒楼里的人马将混混们团团围住,吴天宝已被按在地上挣扎不得,围观的乡民们开始拍手叫好。

      这几个混混里面,要数那个出言挑起内斗的刘茂最为精明狠辣。方才打架时便最早脱身,冷眼看着兄弟们乱斗,自己计划着保存体力趁机抢钱,如今见史家人来了,最靠边上的他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人堆里钻去。

      史曦见钱掌柜带人来了,心放下一半,正要带着吴双往自己人那边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这里还有一个!”

      企图蒙混过关的刘茂眼看被村民揭穿,危急关头目露凶光,把目标转移到史曦身上去。这史家千金可是个香饽饽,劫持她做人质,说不定能铤而走险,换自己逃出生天。

      无需多加思量,刘茂掏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就朝史曦身后挥去。

      “曦娘!”

      村民的揭发声和苏辙的惊呼几乎是同时响起,匕首的寒光在人群中闪过,吓得周围人连忙鸟窜退开,今日来的人都是手持棍棒,谁能想到这厮深藏不漏,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史曦回头,触目即是刘茂狰狞的脸和近在眼前的刀刃,这距离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一把将身侧的吴双推开,心道完了完了,史曦啊史曦,让你天天高调撒钱,这下遭报应了吧,可恨这辈子如此短暂,连汴京城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电光火石之间,忽觉双肩一沉,身前闪出一人将自己死死护住,硬是把那寒刃挡了下来。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倒是身前的人闷哼一声,抱着她朝侧边栽倒过去。

      一时之间,人群奔走惊叫。

      酒楼里的打手也不是吃素的,刘茂刺出去的匕首还未收回,就被几人死死按住,只一只手不甘地朝前伸着,匕首前端一抹鲜红还在顺着薄刃滴答,看的人心惊。

      史曦被护着跌落在身下人胸口,待她撑着双臂起身,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什么,忙把人扶起去检查他的后背。

      苏辙身后的青色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方才他挡了刘茂那一下,又护着自己后背朝下摔倒,伤口定是遭到了二次伤害。

      史曦盯着那片红色,张了张唇,听不清身边的钱掌柜在同她说什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偏偏身前这人却好似感觉不到自己受了伤,反倒拉过她上下检查了一番,冷不防将人重新揽回了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围,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细闻还带着丝煞风景的血腥味。

      “曦娘,你吓死我了。”

      一句话,成功让怀里的史曦湿了眼眶。

      好在医者的本能还在,眼下不是煽情的时候。

      怕扯到他的伤口,史曦微微挣了挣身子,轻声道:“苏小郎,你先松开我,让我看看你的伤。”

      苏辙闻言把人放开,被史曦扶至一旁的空旷处。只是那目光浆糊一般黏在眼前人身上。

      史曦装作没看见,在被砸烂的药箱里翻找了一通,寻到几罐止血的药先洒在伤口上,又取出干净纱布准备替他包扎。

      “把上衣脱了。”

      史曦面无表情地下命令,却让苏辙被点着一般,从脖子到耳后瞬间通红。

      “这...要不还是等姐夫回来...”

      史曦本来不尴尬的,被他这么一说也红了脸,但还是态度强硬道:“等他回来你的伤口早和衣裳黏在一起了,别啰嗦,医者眼里没有男女之分。”

      说着就要自己上手,被苏辙急忙拦下,自己扭扭捏捏将衣裳褪去,露出鲜血淋漓的左肩。

      原有的那点羞涩在看到伤口的瞬间荡然无存,史曦动作熟练地再次上药、包扎,泪水却止不住滚落下来。

      身后人好长时间没了声音,只能感到药粉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痛,苏辙深吸了一口气,史曦连忙道:“你忍一忍,这药初时有些痛,效果却是最好的。”

      苏辙听出了她嗓音的变化,待包扎完,把人拉至身前一看,果然双眼发红。

      “哭什么,方才那么凶险的时候也不见你哭。”

      “对不起。”少女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苏辙笑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伤,史姑娘妙手回春,我不出几日就好了。”

      亏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这伤虽然不致命,伤口却也不浅,不然那一大片血是流出来渲染气氛的吗?

      “是我的错,阿娘平日里劝我出门多带几个护卫,我总是嫌带的人多了拘束不自在,如果我没有那么自负,把阿娘的话听进去,今日就不会连累你受伤。”

      越说越愧疚,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今天这么愧疚,说着又把自己说哭了,各种情绪涌上来,泪珠一个劲儿往下落。

      苏辙看的想把人抱怀里哄,但到底不是方才那种情境,能让他不顾礼法,犹豫片刻,只能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这怎么能是连累呢,我问你,若换做今日是我站在那里,你可会舍身去救?”

      “当然会。”史曦不假思索道。

      就算他不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苏子由,只凭着二人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感情,她也会奋不顾身去救他。

      “那不就是了,曦娘,你我之间,不谈连累。”

      史曦仰起脸看他,破涕为笑:“好,以后你我之间,不谈连累。”

      二人在这儿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另一边石无忌目睹了全程,见两个人说个没完了,啧了一声,忍不住就想上前去寻史曦。

      不料被钱掌柜一把拦住:“诶唷石小公子,您就别上前添乱了,我家姑娘和苏家郎君那是自打启蒙就在一处,这过去十多年,每回姑娘琢磨出新的菜品,都是一份送史家一份送苏家的,就算姑娘眼下不想嫁人,您也越不过这两人的关系呀!”

      石无忌听得咬紧了后槽牙,恨恨道:“钱掌柜,我平日里去惠丰酒楼没少你银子吧,你今日怎么这般杀人诛心!”

      钱掌柜脸上堆着笑:“公子,小的正是感念您平日里是酒楼的老顾客,这才冒着得罪公子的风险也要劝上一劝啊!”

      石无忌不甘地哼了一声,又看了眼在一旁同苏辙说话的史曦,甩甩袖子,跟着钱掌柜给刚到的官府差吏当证人去了。

      杨平疾在邻近村子里奔忙了一整日,好不容易擦着汗赶回这边,远远望着又是官兵又是马匹,拉了个路过的村民一打听,才知道出了大乱子。

      听闻有人受伤见了血,吓得他立刻撒腿狂奔,待走近,便见哭成泪人的吴双立在一旁,史曦正扶着苏辙同官差说话。

      “若非我们反应快,今日就命丧贼手了,那日交易的字契我回去便差人送至官府,我自认清清白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不错。”石无忌摇着扇子,吊儿郎当道:“本公子亦可当个见证,这丫头当初如何被买回来,本公子也是全程旁观了的。”

      这石无忌平日里经常同官差们打交道,他的话还是有分量的,那负责记录的小吏当即恭敬道:“那是自然,石公子向来满腔正义,您的话我们是信的。”

      这话惹得史曦多看了旁边的石无忌一眼,不过看杨平疾一脸着急,就先拉了双娘跟他解释。

      “怎会如此!三郎的伤可有大碍?”

      “我方才处理过了,伤口深了些,没什么大事。”

      “都怪我,我不该离开你们身边的,我也是糊涂了,居然留下你们两个姑娘家在这里。”

      见杨平疾自责不已,史曦拍了拍他的手臂:“不要再说什么自责的话了,这事要怪只能怪那群恶徒为了钱财丧失人性,没道理出了这种事,我们反而要怪自己的。”

      说罢转向一旁的吴双:“还有你,这件事里最不该自责的就是你。你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被亲生父亲卖了,又被缠着打骂要钱,你有什么错?他的恶自有律法惩罚,与你无关。我不许你因此对我心生愧疚,双娘,从今往后,你可以只为自己活。”

      杨平疾闻言也摸了摸吴双的脑袋:“你曦姐姐说的对,永安堂就是你的家,你只管和以前一样,因为你爹那种人影响了自己的生活,不值得。”

      这边师兄妹安慰吴双,一副温馨又美好的画面,另一边钱掌柜去送官差,苏辙和石无忌立在一处,气氛可就没有那么融洽了。

      石无忌今日憋了一腔火,可算找到口子发泄了:“你不必得意,你以为就你能为史妹妹挡刀吗?若不是小爷我当初离的没你近,这等英雄救美的好戏也轮不到你唱。”

      苏辙懒得同他争辩,目光在人群里找到史曦,抬脚便准备往那边走。

      “我今日输了,但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了史妹妹对你的关切和重视。苏三郎,你这人古板又无趣,论性格,你不及我风趣,论样貌,勉勉强强能跟我打个平手吧。我实在想不通你身上有什么讨姑娘家喜欢的,这男女相处又不是考状元,曦娘也不爱舞文弄墨,你能拿什么讨她喜欢?”

      苏辙脚步一顿,就听石无忌那张嘴跟淬了毒一样,接着道:“你不过是在时间上抢占了先机,如果当初我同史妹妹先认识,你敢说自己还能与她两小无猜吗?”

      “可惜这世间,最无用的就是如果。”苏辙回头看向他,语气冷漠。

      “是,所以我说你命好。”石无忌说到此处,语气里带着玩味,“不过你觉得史妹妹真的分的清什么是朝夕相伴的感情,什么是男女之情吗?她今日为你急得掉泪,究竟是因为你陪伴了她数年,她把你当一个亲近的兄长,还是对你有不一样的情义在呢?哈,听闻她还有意去汴京,开封府可不是眉山,那里的好儿郎恐怕要成堆,苏三郎,我且等着看你日后造化。”

      苏辙听得捏紧了拳头,平日里礼仪进退最周全的人如今也顾不得礼数,就这么黑着脸把顾无忌留在了原地。

      史曦这边收拾好,见苏辙面色不虞地走来,心间纳闷:刚刚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是伤口疼吗?你别走动了,我让钱叔去找了马车,一会儿你坐马车回去。”

      “我无事。”

      苏辙勉强朝她勾了勾唇角,看在史曦眼里便是这人忍着疼痛故作坚强,一颗心又忍不住揪了几分。

      “不行,这么忍着不是办法,那麻沸散虽说对神经不好,但稍微用一些还是不碍事的,我回去得朝师父要一些。”

      苏辙见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远处走,出声把人叫住:“事情都处理完了,你去干什么?”

      史曦回神,面色自然道:“石无忌今日帮了许多忙,我总该去跟人家道个谢。”

      苏辙面色更黑了些。

      “怎么了?”史曦今天被他的伤搞得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事,我就是伤口疼,你早去早回。”苏辙说罢皱了皱眉,看起来真的疼得厉害。

      “怎么个疼法?火辣辣疼还是抽疼?抽疼就是伤入肌理,回去得给你改药!”杨平疾恰好过来,一听人喊疼忙凑上小舅子跟前嘘寒问暖,史曦见师兄在,略微放心,抬脚去寻石无忌。

      苏辙:......

      石无忌这边本就没什么事,见史曦过来,脸上重新带起笑:“妹妹忙完了?”

      “是,官府那边可能还需要核实。今日的事情,多谢公子了。”

      石无忌:“客气!咱俩这关系,即便不是因为我喜欢妹妹,因着我和你大哥的交情,今日遇到了也要帮一把。”

      见史曦被他一句“喜欢”搞得局促起来,石无忌又连忙解释:“妹妹别多想,虽说我对你是真心喜欢,但姻缘一事也要男女情投意合才是,既然妹妹无意,我也不会再做让你为难的事,死缠烂打,非好男儿所为。”

      一番话说的坦坦荡荡,结合着这些时日的接触,史曦对眼前这人改观不少,当即笑道:“公子性格率真,又古道热肠,日后定不缺佳人欣赏,我也祝公子早日觅得良缘。”

      石无忌笑着抱拳:“那我就借妹妹吉言,以后在眉山若遇到难事,莫要客套,直接差人来石家寻我。”

      不远处的二人有说有笑地道别,落在苏辙眼里分外刺眼,偏偏石无忌刚才说的那番话一直在他耳畔回响。

      他忍不住开始自问:曦娘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苏三郎,你敢确认吗?

      “三郎?”

      杨平疾的话音讲他喊回神:“想什么呢,刚刚喊你好几声都不应,我问你究竟是怎么个疼法,可是受不了?”

      苏辙抬起右手扶了扶眉心,叹息道:“姐夫,我不疼,你让我静一会儿吧。”

      /

      因为担心路上再把伤口震开了,史曦命车夫将马车赶的奇慢,一行人直到天黑才回到城里。

      路过永安堂,又让杨神医看了一遍苏辙的伤势,确认没什么大碍以后,才又往纱縠行的方向走。

      苏雁回还未出月子,在后院听到消息惊的打翻了茶盏,听到公公亲口确认不出两个月便能好才安下心来。

      马车行至纱縠行,就见李珺早已打着灯笼立在巷口张望,想来是钱掌柜一早往家里传了话。

      “我让你爹爹去寻你了,怎么路上没遇到?”

      “阿娘,我们先去了永安堂,许是和爹爹岔开了。”

      “先去告诉你师父一声也好,省的他一把年纪还为你挂心......”

      待看到史曦扶着苏辙从马车上下来,李珺说出口的话被噎回去一半。

      “这是怎么了?三郎受伤了?可还严重?”

      史曦疲惫地眨眨眼:“阿娘,你先同我去苏家,我一道给你们解释。”

      到了苏家,面对苏洵夫妇和苏轼夫妇焦急担忧的眼神,史曦方才平息下的愧疚再次浓郁起来。

      谁料还未等她解释,一旁的苏辙先开口道:“今日去杨家,得知姐夫和曦娘出去义诊,儿子一时兴起,想着正好散散心,就寻了过去。谁料正遇上乡间无赖生事,儿子与对方起了口角,不小心受了点轻伤。”

      史曦一番话被堵在嘴里,没想到这人居然隐去了救她受伤的环节。虽说苏洵夫妻平日里待她也是关怀备至,几乎把她当半个女儿,但今日之事若原原本本说出来,就算苏洵夫妇不怪她,李珺也会当着众人面把她狠狠训上一番。

      知道儿子向来喜欢把病症往轻了说,程夫人赶忙拉住史曦问道:“曦娘,你同姨母说实话,三郎伤的可严重?”

      方才在永安堂给苏辙找了身干净衣裳,没了背后那一大滩血,确实看不出他的伤势。

      史曦回过神,实话实说道:“姨母,我师父亲自看过了,虽说伤口有些深,但不碍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程夫人松了一口气,又看向史曦和杨平疾:“那你们可有受伤?”

      二人也连忙摆手。

      李珺在一旁听完,提着的一颗心放下,今日下午她正在家中算账,忽听人来报有人把义诊摊子围了,给她吓得魂都不知道飞去了何处,如今见女儿没事本想训斥几句,但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憔悴,忍了忍又把脾气憋了回去。

      “害,我还说阿同你平日里最为稳重,没想到今日也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苏轼担心弟弟,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感觉腰间被人狠狠拧了一下,垂眼看到妻子王弗的颜色,反应过来,摸了摸脖子闭嘴。

      “好了,三郎既然无大碍就好生养着,福祸相倚,让你疼这一遭说不定日后有福报。等伤养好了,我便带你兄弟二人去益州拜会张学士。”

      苏洵一锤定音,把众人说的脸上有了笑容,李珺拉了程夫人去商量什么食谱适合养伤,杨平疾依旧同史曦一道把苏辙送回去。

      “近日伤口莫碰水,忌生冷刺激食物,明日我制了新的药来给你换。”杨平疾嘱咐完,见苏辙无事,看了二人一眼,率先离开回家抱女儿去了。

      余下两人相顾无言半晌,史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率先开口:“幸好没事,也幸好离明年科举还有段时日,这要是伤在你科举前,我真要成了千古罪人。”

      一个本该同亲哥一起闪耀北宋科举第一榜的人,因为救她负伤不能应举,从此命定的轨迹被改变,这蝴蝶效应想想就可怕。

      苏辙本还在介意石无忌那番话,听她这般感慨,本想安慰她哪这么严重,谁知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我竟不知你与我何时这般生分?不过救了你一次,竟害你成了千古罪人,难道你这一路对我这般关切,皆是出于愧疚?”

      史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懵了,又想到他先前说的二人之间不谈连累,急忙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好好的突然这么抠字眼,苏小郎,你理解能力不该这么差啊!”

      “我理解能力确实差,你刚才那话,竟让我觉得今日救你的若是石无忌,你也会出于愧疚,像对我这般对他嘘寒问暖。”

      许是失血过多,苏辙脸色奇差,此刻绷着一张脸,看起来真的因为史曦那句话生气了。

      史曦也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冲昏了头脑,傻眼地看着眼前人:“苏辙,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我与你说话,你扯石无忌做什么?”

      苏辙看向她,攥紧了掌心,只面上声音依旧平静:“因为今日救你的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而你既然可以对我愧疚,也可以对别人愧疚。”

      史曦累了一天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这是在说绕口令吗,什么对你对他的!

      “你真是没事找事。”史曦不敢相信自己一句“千古罪人”竟引来这般风波,二人小时候也没少吵嘴,但苏辙从没像今天这般咄咄逼人。

      “你身上还有伤,我不同你吵。”史曦说完,果断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苏辙望着她的背影,有心将人喊住,但张了张口,终究没出声。

      门外,苏轼抱着刚做好的晚膳走来,隔老远便看见史曦气鼓鼓地立在廊下。

      “史小妹,这一会儿功夫,谁又惹你了?快过来吃饭,我专门给你准备了碗筷。”

      史曦原本立在门外,想着不能跟一个伤患一般见识,何况人家今日刚刚救了自己,想着待苏辙气消得差不多,就进去为自己那句话道歉。

      可迎面看到了苏轼,看到他手里的饭盒,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忙了一天连顿饭都还没吃上,平白无故就被苏辙甩了脸子。

      就算他是伤患加自己救命恩人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这么一想倒把自己也想出来了三分气性,对着苏轼也没了笑意。

      “你让你宝贝弟弟好生吃吧,我一个满心愧疚的人,不配与他同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变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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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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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