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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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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寒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顾了一晚,承裕睁开眼睛就看到她睡眠不足的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用手抵着头正在桌边假寐。
他动了动手,想要起身,伤口传来一阵剧痛。光寒被这响动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啊呀你别动,别动,别动,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小命从阎王手上抢回来的。”她边喊边跑过来将承裕一把按住。
承裕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脸,鼻尖嗅到一阵金桂的香味,这是光寒偏爱的味道,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的气氛略有尴尬,毕竟他们俩之前还在吵架,然后他就被刺了……。承裕回忆起了失去意识之间的瞬间,一把握住光寒的手腕:“保护我的那位妇人,她……”
光寒很少看到他这么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但很遗憾的是,那女人应该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光寒转了转眼珠,道:“当时我都差点被杀……”她回忆起来死去女人的身份,从前在王族的宴会上她们也有过照面。只是光寒怕一下跟承裕提起她的死讯会刺激到他,毕竟他当时豁出性命也想救这个女人。于是光寒决定先用别的话题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承裕闻言,目光又在她身上逡巡了一番,确认了她应是没什么大碍,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他没有忘记光寒之前的态度,立刻松开攥着光寒的手,垂眸问道:“你可有受伤?”
光寒看到他这般反应,想其自己之前的态度,说的那些戳人心窝的话,心里泛上阵阵不忍。她旋即又想起之前这人自轻自贱,为她求药之事,怒火又开始上涌,这会儿整个人都五味杂陈起来。
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但又忍不住迁怒。光寒没好气地说道:“我没什么事,但你问的那女人死了。”她瞥见承裕落寞的神情,想着为自己的不作为辩解几句:“当时千钧一发,我能救你一命就很不错了……”
“我知道,谢谢你。”承裕有些难过,他终究还是没能救下她。
气氛凝重得让光寒再度尴尬起来。她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应该先道个歉:“承裕,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和你发脾气。”
“没关系,只要你的毒能解了就好。”
“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你等着,我去给你煎药。”
光寒拿起桌上的空药碗,下楼去煎药。看着承裕躺在床上的虚弱样子,她即使再生气也发不出火来,在心里默念:“他是病人,是病人,需要静养,不要跟他计较,不要生气,生气不利于养生……”
光寒想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找到承裕,这人却一点不知道惜命。罢了,他的这种个性她多少也习惯成自然了。
只是她刚走到楼下,就迎面撞上一黑衣男子,他身上还背着一人。光寒堪堪稳住身形,手中空药碗不可避免地摔在地上。
今天真的是各种点背。她正要发作,却发现撞自己的竟是一个熟人。
撞她之人正是前x王世子李承邺。
他们在京城的宴会上经常见面,彼此也算是熟悉的陌生人。被撞到在地的只有自己,承邺仍如磐石一般站立着。光寒刚想叫住他,他却有如一道幽魂一样从她身边略过,背着那人走进二楼走廊尽头的地字号房间。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神思不属,好像眼前根本没有看到她这个人一样。不对,他可能是什么人都没看到,失魂落魄的。
光寒突然联想到承裕的反应。他们二人虽无感情,却也算兄弟。若那真如她猜测那样,那日死在欢意楼的莫不是……
承邺的确在天还蒙亮的时就忍不住前往欢意楼一探究竟。但是迎接他的却是满地血腥。楼里的尸首躺了一地,暗红色的河流四处流淌,此时已经干涸。承邺通红着眼眶,一边辨认地上的尸体,一边默默地祈祷,祈祷母亲早已离开了楼中。
可是命运仿佛早已经遗忘要眷顾他们一家。又或许是从前命运已经给过他太多的恩赐。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珍惜。
他抱着母亲冰冷的尸身许久,久到天光从缠绕着桃花枝的窗户纸中透过来,昭示着新一天已经来临。
再不走天就大亮了,一定会有人发现欢意楼中的秘密。这一夜死的人里还有不少王孙贵族,若真的闹起来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但承邺并不知道应将母亲带回哪里。他不能将她带回母舅家,又不能将她带回王府。他甚至想过能不能去李承裕母亲的府邸暂避,但又觉得不妥。没有办法,只好先用黑色的披风罩住母亲,将她先背回下榻之处。
佉沙猛地看见他背了个人回来,吓了一跳:“这是谁啊?”
“嘘!”承邺示意他噤声。佉沙乞讨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看到李承邺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自然乖乖闭嘴。
只是,他原以为李承邺只是带回来一个病人,直到靠近床榻的时候,才发现他带回来的居然是——尸体。佉沙一下子想到屠村的那一晚,亲人的,邻人的,友人的尸体堆满了村落。很多人都是被杀死在试图逃跑的路上的。
床上的女人胸口有一个血淋淋的大洞。但观其面容,却并没有佉沙熟悉的临死前的惊恐表情。这女人看上去死得很平静。
什么样的人会无惧死亡?但更让佉沙疑惑的是,眼前这具女尸和李承邺之间的关系。女人看起来保养得宜,说不定是他的亲人,是姐姐……亦或是……他觑了一眼承邺的表情,心下决定还是闭嘴不言得好。
光寒端着煎好的药回到房间,扶承裕起来喝药。她有些踌躇,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刚刚在楼下碰到李承邺的事情。之前光寒虽然也曾听过承裕提起过他的这个便宜哥哥,但她并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如果说了,恐怕承裕又会情绪激动起来。
一旁的承裕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你有话对我说?”
“那你得答应我,听了可不许突然激动”,光寒面对承裕总是藏不住话,当然她也并不想藏。
承裕颔首,示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本不是容易激动的个性。
“我刚刚看见李承邺了”,光寒垂下眼帘,顺便捞了捞自己垂在地上的批帛,尽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道:“他就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不过……”
“不过什么?”
承裕见光寒有些欲言又止,已经猜到后面的话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光寒向来不是吞吞吐吐的个性。她总是要么闭口不言,不肯吐露半分,要么会和盘托出,不做保留。
“我看到他背了个人进去,我猜测应是昨夜为保护你而死的那个女人。”刚刚光寒瞥见了那女人垂下来的一只手。手上还挂着一只白玉的手镯,与昨夜那个女人死死抓着承裕衣服的那只手戴的一样。
想起昨夜那幕,光寒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他这么快就知道了?”承裕有些吃惊,又担心起承邺来了:“他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光寒看出承裕急于去见李承邺的心思,试图阻拦:“他约摸正伤心着呢,你们之前算不上有多少交情,他母亲又是为你挡刀而死,我劝你你现在还是别去惹他不快了,先把自己的伤给养好了再说。”
承裕最终还是听了光寒的劝。正如光寒所顾虑的那样,他也没有想好究竟要如何面对李承邺。
李承邺对着他母亲的尸身枯坐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终于对一旁已经瞌睡到不行的佉沙开口说了这日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干涩喑哑,像是心头堵了块巨石那样。
“佉沙,待会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最近的棺材铺买一尊棺椁。”
“好,好的”,佉沙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被这种悲伤的气氛笼罩了一晚,心里也实在难受得紧。
就在他出门不久,光寒扶着承裕,敲开了承邺的房门。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面面相觑,最终光寒决定由自己来打破这一僵局。她看了一眼承裕,叹了口气,将昨晚欢意楼中发生之事讲与承邺。
光寒其实并不确定,承邺会不会因为此事怪罪于他二人。毕竟,连她自己都做不到永远保持理智,为求药之事迁怒承裕。
欢意楼的追兵是光寒引来的,王妃主动替承裕挡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只希望李承邺的脑袋能够清醒一点,认清他们真正的仇人到底是谁。
“她是你的嫡母”,承邺对着这个和陌生人差不离的弟弟开口。承裕闻言煞白了脸,:“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她。”
光寒敏锐地感觉到承邺的愠怒,但她可看不得别人这样指责承裕。况且昨夜之事本就不是他的错。她站起身来,挡在二人中间:“李承裕自己为了救你母妃也差点把命搭进去。要不是本郡主,他早去见了阎王。你要怪就怪我好了,杀手都是冲我来的,与李承裕和你母妃无关,他们都是城门失火后遭殃的池鱼罢了,而真正的纵火之人正是宗门的宗主,那才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你能听我说完吗?”李承邺面无表情地回应光寒。
“你继续。”光寒坐回原位,示意他继续。
承邺凝望着自己的弟弟,现在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我母亲既是你的嫡母,护你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选择。我不会怪你,你也不必自责。”
他这一席话不仅让承裕感到惊讶,光寒亦是瞪大了眼睛。
“世子深明大义,光寒感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