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仙令》璨蓝

7、第 7 章

　　“谁还敢说他不敢？他可太敢了，你们听见他说什么没有？”卢兆和勾着遇颂淮的肩，一摊泥似地往前走，嗓门冲天，“咱得去喝酒，叫上小安子一块，咱们小殿下帅得我打软腿。”

　　遇颂淮拿扇柄敲他：“没完了，说一路了。”

　　上午课上笑闹，那股邪劲本来已经下去，不成想箫一目突然来了那么一句。

　　不太满意，不满意就受着！谁真想让他满意了？

　　遇颂淮心一横，似笑非笑地说：“大人看不惯我们这帮纨绔消遣就甭看了，回去跟玄极说一声，别总盯着我们。”

　　看箫一目身子侧向他，听得认真的样子，又加了句：“就这么不放心哪？”

　　说完就摇着扇子等箫仙使罚了，这一顿不挨下来他还真不太得劲。

　　箫一目没罚他，他顿到遇颂淮要撑不住似笑非笑的表情，蓦地一拦扇，那扇面上“酒足饭饱”四个大字就呼在遇颂淮手背上，雪白里登时绽开一道红。

　　遇颂淮根本没想着生气或是什么的，只是愣住，卢兆和大呼小叫，丁堂翻出李季安的药箱奔过来

　　……竟然换来了仙使大人一声抱歉。

　　箫一目绷着唇角，嘴唇翕动几次，几不可闻地说“并非有意”。

　　几朵落桃逸入消闲堂，被诚惶诚恐的竹叶接住，那一刻树静叶止，窃窃私语停息，一阵柔风拂过耳，仿佛送来那句话，偏要他听清。

　　遇颂淮从耳根麻到后颈。

　　太爽了。

　　他窘迫什么？

　　开了这会小差，手下一时没空住劲儿，打得又准又狠，卢兆和左闪右避愣是没躲开，捏着嗓子装委屈：“小爷请大家伙喝大酒，你为什么打我？自古君恩薄如纸，露水情缘留不住……”

　　遇颂淮登时回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扇子都不想要了，两下把这玩意甩开。

　　神都春季不明显，昼夜温差极大，日头落下去，薄寒就升起来，青龙大道上行人被疾风推着走，挤挤挨挨一大团，鼻子能磕着前人背，张嘴能吃到混着浮花的沙尘。

　　丁堂跟在后头和其他几人聊着天，在人挤人里落下一截，倏地让这一嗓子酸到了，他请开隔着的行人，冲卢兆和挤眉：“你别光对着小殿下唱，一会见着季安可别怵！”

　　卢兆和嗤之以鼻：“我怵什么？古有聆雪调戏仙使，今有我卢昭和胆大包天！”

　　丁堂：“……什么狗屁不通的，调戏不是这么用的。”

　　遇颂淮：“真棒，元宝。”

　　“遇聆雪！今天谁费劲巴拉哄你开心！”

　　“所以夸你啊，胆大包天卢元宝！”

　　嬉闹声卷了浮花，携了沙尘，乘风云游全城。

　　*

　　他们一帮人搅闹着拐进李家医馆。

　　城东李家，家道中落，李季安有个重病还坚持嫖赌的爹，为给李沿波续命，李季安当了家里祖传的医馆，现在仍在里面做账房，偶尔也给人看看病。

　　那日卢兆和吃多了冷茶，胃疼得缩成个球，谁也不让碰，遇颂淮和身经百战的夜枭卫围着他面面相觑，看他冷汗洗脸，越洗越黄，这时候碰上出门给人送药的李季安，没等卢兆和呼天喊地，利落地给他舌下塞了片不知什么药，在穴位上戳戳点点，片刻人就吐了个底朝天，一会又生龙活虎了。

　　从此卢兆和把他当了兄弟，几番交谈，发现李季安在他提到学堂时掩盖不住的落寞，便跟遇颂淮一商量，将人引进消闲堂。

　　李季安有真学问，早年还是神都有名的神童，六岁吟诗，八岁作赋，换作别家早就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疙瘩疼，可惜生在了没落的李家，吟风弄月填不饱肚子，舞文弄墨治不好老子，曾有老先生上门求教，竟然被李沿波赶了出去，从此城东李家更是臭名远播，不少好事之徒都在赌他何时才名弃去。

　　——可是没有，即便从李大夫家的神童变成赌鬼李沿波的儿子，李季安依旧守着微茫灯苗至夜半，几问几答后沈世良也为之倾折，收了亲学生，和卢兆和他们这帮混的不一样，沈世良许他加冠赐字、助他前程，李季安要为沈世良侍疾抬棺。

　　李季安是消闲堂里唯一措意笃学的，今日没去，是又叫病老爹绊住了脚。

　　“走啊安儿，今儿消闲堂有大事！”胆大包天卢元宝在一到李季安跟前又自然而然成了狗怂，脚步都轻了三分，招呼显得中气不足，“咱去味珍轩聊聊……可好？”

　　李季安正左手拨动算盘，右手执笔记账，指尖翻飞，似有残影，闻言头也不抬，两个字打发：“忙着。”

　　卢兆和狗腿地凑过去，轻巧地摁住李季安拨算盘的手腕：“别啊，真有大事，你问聆雪。”

　　遇颂淮正掀帘进来，点了点头。

　　李季安马上停下手上活计，礼数周全地跪下去，素袍沾尘，恭敬道：“殿下。”

　　“说过多少回，不必多礼，你看卢元宝，都快骑我头上。”遇颂淮扶他起来。

　　卢兆和看他膝上两团灰黄，也不过脑子地帮腔：“就是，在淮园就算了，好歹是满地柔花，你这医馆可是泥土地……”

　　丁堂在旁边喝水，闻言抬头，看着卢兆和神色复杂。

　　遇颂淮又给了卢兆和一扇子。

　　卢兆和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摆摆手找补道：“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就是看你袍子脏了……”

　　“贫贱寒微还穿白是吧。”李季安推开算珠，语气如常，倒也没计较，答了前头的话：“走吧，别太晚行么？这里还差本账，我回来再算。殿下？”

　　遇颂淮颔首，卢兆和试探去勾李季安肩头：“还是老地方，味珍轩，今儿不喝酒，不，少喝点酒，完事我你回来。”

　　味珍轩是青龙大街上老字号，离医馆又近，他们这帮隔三差五就要来，有固定包间，老板见惯了遇颂淮，审美也水涨船高，装潢愈发别致精妙。

　　今日老板不太热情，老远看见他们，小跑过来战战兢兢道：“殿下，各位公子，小的先给你们通报一声，今天有……国教人来。”

　　卢兆和一听当即横眉立目，低骂两句，目光寻向遇颂淮。

　　遇颂淮已经举步向里间走去。

　　卢兆和：“……？？哎！”

　　遇颂淮波澜不惊：“怎么，胆大包天，想给玄极让道？”

　　“我呸！”

　　玄极教人就在他们包间一侧，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隐约透出两三个人影。房门紧闭，门口悬了两只玄极铃，黄铜暗纹，三圣地四圣地不太分明。

　　这是最低阶的铜玄极铃。

　　卢兆和做了个口型：“至少两个仙官。”

　　玄极铃是玄极教标志，身份象征，但不是所有教众都有资格佩戴，玄极铃也分等级：仙官仙使配铜铃，四海八荒镇守配白银，只有教主，所谓司命仙君，配金铃。

　　这代教主久不现世，他们谁也没见过传说中“风吹铃响摇金光”的玄极金铃。

　　一人一铃，平白无事铃不见铃，凡人见铃退避。

　　就是说仙官仙使各司其职，铃同级不相见。眼下这门上悬着两盏铜铃——

　　卢兆和眼珠提溜一转，一个坏点子悠然而生，那满眼眶转的眼珠碰到遇颂淮，见遇颂淮唇角一勾，两人简直一拍即合。

　　李季安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按住卢兆和蠢蠢欲动的手，低声轻呵：“你们疯了？他们不会在这里谈论什么机密，玄极规定同级不可私下会见，这明显是避人耳目，少不了反监听监视的法术，玄极法力奇诡，拿你们两个轻而易举，你们听不到什么，这是涉险，别胡闹！”

　　卢兆和从鼻子里喷出一口不屑的气。

　　李季安气极搡他，眼见遇颂淮也不为所动，再劝：“殿下！”

　　遇颂淮眉目间狡黠闪动，大尾巴狼似的说道：“别慌，还没听过哪个防监听监视法术是密不透风的，让我们试试玄极……能深几何？”

　　丁堂也担忧地劝他们算了。

　　卢兆和道：“据我所知，拿着设置禁令的人贴身之物，禁令可破。”

　　“疯话，连里面是谁都未可知，去哪里弄贴身之物？”李季安蹙眉，毫不留情地点破，“况且这种方式稍有不慎就会被设令人发现，就凭你们那三脚猫功夫，能瞒过谁？”

　　卢兆和嬉笑着说：“我们不行，不是还有你么。”

　　李季安不吃他这套，还是看着遇颂淮，等他拍板，意思是殿下谨慎定夺，我有宝马，刀山火海也去得，只是生死不定，但若诸位意决，死生也可不论。

　　李季安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逼迫他少玩闹，深思虑，放在平时会相当行之有效，遇颂淮玩性虽重，也不会轻易带同伴涉险，肆意疯狂的自己来就好了，左右还有大哥。

　　但是今天他被莫名的冲动和兴奋催着，血都在烧。

　　他有一个猜测。

　　佩铃人稀少，不会在神都遍地跑，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一下子碰上一对，有个人似乎是不言而喻的。

　　他想……赌一把。

　　至于卢兆和，他压根没想那么多。

　　丁堂还是害怕：“不好不好，还是太冒险了，仙官说话有什么好听的，想想章矜语他老爹，净会吹些不着四六的牛，你们想听这个？”

　　卢兆和摆摆手：“说什么不重要，玩的就是个刺激。”

　　遇颂淮一锤定音：“小丁进房间等着，若我们两刻不至，带夜枭进来。”

　　李季安唇线绷直，严肃道：“说了这么多，贴身之物呢？”

　　“对哦，我方才说的只是第一种法子，倒也不用非用那一种，咱上哪弄贴身之物去？”卢兆和一拍脑袋，“雪，你扒人家裤子啦？”

　　遇颂淮 ：“……”
　　瞬间想拆伙了。

　　他抖开“酒足饭饱”，把穗子凑到众人眼前摇晃，李季安眼尖，小声惊呼：“这是……一根头发么？”

　　卢兆和挤眉弄眼：“谁的啊？”

　　丁堂长长的“哦”了一声，尾音上挑，神色揶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遇颂淮突然不想说了。